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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试香:秋牧冬迁 试香一夜情 ...


  •   暗香

      中统二年秋,草原上的风一天比一天硬了。

      白天还觉得日头有些暖意,到了傍晚便冷得厉害,得裹上两层袍子才勉强坐得住。渺儿说,再过两个月就要入冬了,得趁着还能走动,把该备的都备齐。

      这几日她制香制得格外勤。天还没亮就起来,坐在帐角的小几前,用小银刀一点一点削着香料。我有时半夜醒来,还能看见她那边还亮着灯。

      “最近怎么这样忙?”有一回我坐到她身边,看着她把削好的香粉仔细地装进小瓷罐里。

      “南边那儿催得紧。”她没抬头,手指稳稳地将罐口封好,“上次那批香已经卖完了,新客还在催。”

      她说着,把封好的瓷罐放进木匣里,码得整整齐齐。我注意到那木匣比从前大了不少,里面的罐子也多了。

      “卖得这么好?”

      “嗯。”她终于抬起头,唇角弯了一下,“这几个月,漠北局势不稳,很多部落都在选边站——忽必烈还是阿里不哥,人心浮动。可越是乱,有钱人就越想在乱里抓住点什么。香料这种东西,在南边一向好卖。画舫、青楼、深宅后院,越是动荡,那些地方越热闹。”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只罐子放好:“贾似道如今在临安独揽大权。公田法已经在推行,朝廷赋税一年比一年重,普通百姓日子不好过,可那些高门大户、青楼画舫,该享乐的一点没少。前阵子有暗卫传信回来,说西湖画舫夜夜笙歌,‘直把杭州作汴州’。这香,卖得比从前更好了。”

      我听着,没有接话。

      历史的发展我比谁都清楚。贾似道权倾朝野,公田法压垮百姓,宋廷在醉生梦死里一步步走向灭亡。可这些事,我不能说出口,也改变不了。只能看着。只能陪着。只能在这片草原上,与她一起,把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

      “多卖一些也好。”我说,“银子攒着,总有用处。”

      渺儿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理了理木匣里的罐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笔银子,我打算用在暗卫营上。”

      我抬眼。

      “我已经让暗卫在漠北和南宋两边都铺开了。”她声音不高,却稳稳的,“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能早些知道外面的消息。战局不稳,谁知道哪天会打到这儿来。多知道一些,万一有事,也能早些准备。”

      我望着她。她低头收拾着手边的工具,神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我知道,她已经在为最坏的可能做打算了。

      我看着她把木匣搬到帐角,又回头把那盏油灯拨亮了些。她的侧影被烛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落在毡壁上,像一棵植在深夜里的树。

      可就在这段时间,香出了些问题。

      原料运不进来。漠北深处,路不好走,入秋之后风沙越来越大,暗卫带着货走了半个月才到,比往常多花了整整一倍的时间。

      “这样不行。”渺儿坐在小几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长途运料,成本太高,路上的损耗也大。得改配方。”

      她翻出那只旧木匣,把里面几种香料一一摆在桌上,又看了一会儿,才道:“要从‘让人迷乱’,改成‘让人彻底沉醉’。”

      我坐在一旁,看着她把几味香料分别放在掌心,凑近嗅了嗅,又放下,重新换了几味。“迷乱只是一时的,沉醉却是持久的。只要香味能让人一闻便想起某个时刻、某个人、某种执念,那便不是香了,是瘾。配得好了,价钱可以翻上几番。”

      她说这话时,手指正轻轻拨弄着一片干枯的花瓣,动作随意,像是早已在心里盘算过千百遍。

      “需要试香。”她说着,指尖在那几味香料之间停了停,像在选择什么,“这一味,我还没试过。”

      我注意到她说话时并没有把那几片花瓣放下。

      “这次我不提前服解药。”

      我怔了一下。以往她试香,总会先服下自己配的草药,把药性解掉大半,才肯让我试。可这次——

      “新香方,得知道它到底有多厉害。”她说着,已经把那几味香料投入了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种从未闻过的气息。那味道很奇怪——初闻是淡的,像远处飘来的野花气息,可渐渐的,那气味变得沉了下去,像有什么东西从鼻腔慢慢渗进身体里,不烈,却绵长。

      渺儿坐在我对面,目光一直落在那缕烟上。起初她还能安安静静地坐着,可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的呼吸开始变了。

      起初只是比平日稍快了些,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们都没有说话。然后她的眼神开始变得粘稠,像是被那缕香细细地裹住了。

      她抬手,轻轻扯了扯衣领。那动作很轻,像是有些不自在地在调整领口,目光落在我脸上,却没有焦点。她的手指搭在领口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往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空气都变稠了。

      “渺儿?”我开口。

      她没有答话。只是忽然站起身,跨坐到我膝上。她的身子贴着我,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层温热。她的呼吸拂在我颈侧,又急又烫。

      “渺儿——”

      她低下头,咬住我的下唇。

      那一下不轻,却也不重,像是忍了很久才落下来的。然后她的吻便落了下来,又乱又急,像是再也压不住了,唇齿间带着一股陌生的热意,直往我喉间闯。我抬手想扶住她的腰,她却先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扣得很紧。

      我忽然意识到,她从前试香时服了解药,把自己隔在药性之外。可这一次她没有——那香正从她身体里,一分一分地烧起来。

      我抬手捧住她的脸,她的皮肤滚烫,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我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又吻了吻她的鼻尖,她的唇角。

      然后我轻轻抱着她,让她贴在我怀里,一遍一遍抚着她的背,像哄一只受惊的小兽。她的身子一直在微微发抖,像是被那香催得有些过火了,像一团被风卷得太高的火苗,却找不到可以落下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我低头看她,她的睫毛湿漉漉的,眼尾泛着红,像刚刚从一场大梦里跌出来,脸上那层潮红还没完全褪尽。

      “怎么样?”我问。

      她缓了一会儿,慢慢坐直身,拢了拢散开的衣领。目光落在香炉上,像在回味什么,唇角弯了一下:“这香……定能卖个好价钱。”

      她又补了一句:“得提价。”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轻轻瞪了我一眼,那眼尾的红还没褪尽,那一眼却没有半分杀伤力,只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花瓣,软软地落在我手背上。

      后来的事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渺儿制了一批新的小物件,说是供南边那些后院寂寞的小娘子们用的。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正坐在她身边看她清点——几根细长的玉器,打磨得光滑圆润,还有几件小巧的皮具,做工极精细。

      我的脸瞬间烫了起来,像是火苗沿着耳根一路烧上脸颊。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又觉得刻意躲闪反而更显心虚,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偏过头去看帐角的影子,可那余光还是落在那几件物什上,怎么也避不开。

      渺儿察觉到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倒没有笑我,语气平平的:“你知道南边那些深宅后院,有不少小娘子互相慰藉的事。有些是守寡,有些是丈夫常年在外,还有些是……不想与男子亲近的。她们之间的事,水面下藏着,没人说破,可一直都在。”

      她随手拿起一根玉器,对着光看了看:“这便够了,比握个手、说些体己话要紧得多。那些高门大户的妇人,什么金银珠宝没见过,缺的是这个。”

      我耳根烫得厉害,她却又补了一句:“阿晏想玩么?”

      “……不。”我声音发哑,“我…不想。”

      她轻轻笑了一下,把那几件物什仔细收进匣子里,没有再逗我。可那个笑,清清淡淡的,像夜里水面上一层薄薄的月光。

      ---

      贴秋膘

      秋牧场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冷。

      可羊群还顾不上冷,得趁着入冬前把膘贴足。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把羊赶到草最密的地方去,傍晚再赶回来,夜里还得额外补一遍干草和豆料。

      我蹲在羊圈边,把一捆干草抖散,铺在食槽里。一百只羊羔子挤过来抢食,咩咩的叫声混成一团,踩得地上的泥都软了。春棠在旁边数着,秋蕊拿木桶去河边打水,渺儿在另一头清点草料。

      有一回傍晚,羊群被赶回圈里之后,我蹲在食槽旁,看着那些羊挤在一起抢食。渺儿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挨着我蹲下,把茶碗递到我手里。

      有一回傍晚,羊群被赶回圈里之后,我蹲在食槽旁,看着那些羊挤在一起抢食。渺儿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挨着我蹲下,把茶碗递到我手里。

      “先喝口茶再忙。”

      我接过来,茶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和姜味。我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来。她又递过来一块奶干,我便就着茶慢慢嚼着。羊群还在抢食,咩咩声此起彼伏,挤成一团白花花的影子。

      “阿晏,”她忽然开口,“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每天喂羊,赶羊,天黑了一起喝茶。”她说这话时声音平平静静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就这样过一辈子。”

      我想了想,不觉幸福道:“当然,一辈子”

      她没有接话,可那唇角弯了弯,像一阵风吹过草尖,极轻极短地动了一下。她站起身,伸手过来拉我。

      我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她松开手,走在前面,袍角拂过枯草,在暮色里拖出一道浅浅的影子。我跟在她身后,踩着她在草上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回走,风里带着干草和沙土的气息,在她的背影前面,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浅金色。

      那几天,我们都在忙着为入冬做准备。干草一捆一捆地码好,堆在帐后;豆料装进牛皮袋里,扎紧了口子;

      盐巴和油用粗瓷罐分装好,放到不容易受潮的地方。春棠把几件破了的袍子补好,秋蕊又把羊圈的木桩加固了一遍。

      这样细碎的日子一天一天叠着,没有哪一天特别值得记住,可我每一天都想记住。

      待牛羊全都养足了肉,已是十月中下旬的光景草场被风吹得沙沙地响,也下了两场雪。

      天色也一日比一日短,刚把羊群拢回圈里,暮色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了。

      “该准备走了。”渺儿坐在火边烤着手,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秋草快啃完了,再不走,来年就长不回来了。”

      我蹲在她旁边,把一根枯枝添进火里。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在夜色里明灭了一瞬。

      “冬牧场那边,我还没去过。”我说,“听说比这边更靠北,雪大,风也大。河水结冰早,水源得提前看好。”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等着我说下去。

      “我想先去探探路。”我偏过头看她,“骑着赤电,先去走一趟。看看那边的草场和水源,把扎营的位置踩出来。这样转场的时候,心里有底。”

      她想了想:“要走多久?”

      “快马的话,来回得三四天。”我说,“那边路不熟,还得找水、看草场,不能太赶。”

      她没有立刻应声。火光在她侧脸上跳了跳,像在掂量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草屑:“那要带的东西不少。”

      我跟着她站起来:“小帐篷、干粮、水囊、火折子,还有厚毡毯。”

      她已经转身往帐里走了,声音从毡帘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笃定的干脆:“明天早上我帮你备好。”

      我站在帐外,望着北边那片望不到边的夜色。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入冬前特有的干冷气息,像一面提前送到的帘子,还没有完全落下,已经让人觉得那边很远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渺儿已经在帐里忙开了。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毡毯旁边,把几样东西一件件码齐。小帐篷卷成细长的一捆,用牛皮绳扎紧,横放在一旁;干粮分成几小袋,扎好了口子摞在一起;水囊灌满了,塞紧了塞子;火折子用油纸包好;厚毡毯叠成四方的一块,搁在最上面。还有一小袋盐、一小袋茶叶、一小罐奶干、一把小刀、一卷细麻绳。

      “路上够吃。”她说着,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帐篷虽然不重,但是到了地方再打桩,夜里有风容易晃动。你最好用几块石头压在迎风那一侧。”

      “我记得。”

      “如果天黑前还没找到合适的水源,就先扎营歇一晚。”

      “嗯。”

      她在帐门口蹲着,把那卷毡毯又紧了紧,然后直起身:“白天往南边赶羊的牧民说,北边两日路程处,那一片河谷草场还在。可以先到那里落脚,再往深处探。”

      我点了点头,把行装一件件绑上赤电的鞍后。渺儿站在我身后,替我理了理袍子的后襟,指尖在领口处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赤电在原地踏了几步,像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我翻身上马,低头看了她一眼。

      “天黑前会有前哨暗卫回来报信,说探路的情况。”她说,“路上不要贪路赶夜。”

      “好。”

      我策马出了草场,越往北走,风越大。草从枯黄变成灰白,远山连绵,天地之间只剩赤电的马蹄声,细碎地敲着冻硬的草皮。

      走了四天。河谷、山脊、枯草、冰水,都看过了。冬牧场比我想象的开阔,有一道矮山脊正好挡住北风,水源虽然浅,但水流急,冻不透。我在那片坡地上站了许久,风很大,吹得袍子猎猎作响,可心里是安稳的。这地方,能住。

      回来时,远远就看见渺儿站在帐前,披着那件青原特尔红袍,正朝着我这边望。暮色在她身后铺开,像一盏替我留着的灯。她等在那里,风把她的袍角吹起来又放下,她没有拢,只是那样站着。

      我加快马速,到她面前勒住缰绳。她仰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确认了什么,才伸手接过缰绳。她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背,温凉的,带着风沙的气息:“怎么瘦了。”

      “路上吃得简单。”

      她没再多问,只说:“先去洗把脸,春棠烧了热水。”

      我翻身下马,蹲在河边洗脸。水凉得刺骨,把那几日的风尘洗去了一些。回到帐里,春棠端了一碗热汤放在小几上,又退了出去。渺儿在我对面坐下,等我喝了大半碗,才开口:“那边怎么样?”

      “有水,能避风雪。”我说,“能住。”

      她微微点头:“那就去那里。”

      夜里,我坐在火边把探路的经过说给她听。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块羊皮,一边听一边记。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偶尔轻轻抚过羊皮的边缘,像是在用触感代替视线描一遍那些线条。
      她低头记了几笔,把羊皮卷好放在一旁,忽然抬眼望着我:“怕不怕?”

      “什么?”

      “北边那片地方,一个人走了四天,冬天肯定白茫茫一片,风雪交加。”

      “不怕。”我想了想,又接着道:“只要你在,去哪里都不怕。”

      她闻言,也不语,只是靠过来,把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肩上。

      “渺儿,”我侧过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像是从衣料下面透出来的:“你不在的那几天,我每天傍晚都在帐前站着,看北边的路。”

      “我知道你会回来。”

      “可我还是站在那等。”

      风在帐外呜呜地吹着,篝火的余烬在月光下明明灭灭。她靠在我肩上,手还搭在我的掌心里。

      ---
      “试香一夜情深处,探冬一去望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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