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列车不停靠》高谈风月

1、毕业

　　或许那一年她感觉到了某种巨大的变动，却躲进小说构成的海洋里，在无数个探头的间隙她似乎窥见了什么，她无法面对也无法逃避。

　　考研结束后韩安坐着火车回家。
　　尽管那是只有一次的机会，回想起来她也并没有好好的抓住，她有些许厌倦考研的氛围，比高中还要糟糕，一个寝室的人都在互相打探进度，今天你熬到12点，明天我就要熬到一点，刺眼的大灯和她们的交谈让她无法入眠，同时构成了一个昏昏沉沉的白天。网课的脉络和课程没有那么清晰，漫长的直播课和她仅有两月的准备时间比起来简直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等到考研结束整个寝室的关系也降至了冰点。她发现自己身份证遗失以后带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迫不及待逃离了哪里。
　　到家的时候是冬日的傍晚，几天后她找到一份在超市推销饮料的兼职，于是她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可以不用待在家里，一起工作的两个中年人是一对姐妹，她在前面揽客，对每一个要进超市的人喊上一句饮料大促销。或许是很年轻更或许是这份工作对她来讲不是那么必要，因此她并未感到非常的疲累，在每天完成工作后她坐着她的卧室里写着小说，这份工作在持续两周后结束了。那对姐妹找了自己的亲人来做这份工作，她被委婉的劝退。拿着八百块的现金坐公交车回去的那天她感到一种迷茫的情绪侵袭了她。考研结果也在不久后出来了，她没有什么意外的落榜。
　　既然落榜，就要开始找工作了。好在她离毕业还有半年，然而很快，父亲的一番话就击碎了她的这种侥幸，她的父亲又一次在饭桌上，在半杯酒下肚后开口。
　　“安安，你既然要毕业了，而且已经开始工作了，就不要找我要生活费了。”
　　“我明年7月份才毕业，又不是现在就毕业”
　　“你不是已经可以工作了，要是没有钱就自己赚。”
　　她无法反驳她的父亲，她应该说些什么，但她无法开口，在高中大学的无数个细微的时刻，她都被父亲的话语震惊到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作何反应。现在这样的时刻又来了。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是几天后。
　　她在网上搜索要怎么写简历把自己的简历放在招聘网站上，期间她给父亲打了一通电话，要么给她安排住的地方，要么给她三百块钱。等一切安排好以后她拉着行李箱去了武汉，得益于起程前的海投和室友的讲述，她对于薪资的期望从一万降到三千，而她本人看上去并不十分愚笨，在一个星期后她找到了工作。
　　和这份工作同时并行的是她的毕业论文，每天加班到九点钟过后回到朋友收留她的房间里修改论文到凌晨一两点。在离职的同时她完成了她的论文并找到了一份文案编辑的工作。
　　韩安其实准备了一大堆话，但面试她的HR简单的问过几句让她写完一份考卷后告诉她通过了面试。
　　韩安以为那是一个开始，她文学道路的开始。
　　每个月三千左右的工资其实在武汉过的不算太好，韩安搬进了隔板间，和7个人共用一个洗手间和厨房，800块一个月的房子相对她的薪水来讲不算便宜，好在离公司近，更重要的是韩安对生存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
　　她不知道学校的1000块和社会的1000块不一样，她不知道她是被批量招进去的廉价劳动力，她同样也不知道实际的工作和电视剧小说中的工作不一样。而现在她很惬意的享受七块钱一份的烤河粉，全然未知她即将进入一个怎样的生活。
　　上新班的第一天，没有什么具体的任务分配给她
　　第二天，她们发来一个excel表格，附着不少链接让她每篇文章写30条评论
　　第三天，写评论
　　第四天，领导找她谈话，因为她住的比较近所以今晚她要留下来值班。
　　第五天，加到凌晨半夜脑袋发麻的她被分配了一项任务，点进去每个文章复制浏览数和点赞数。
　　终于轮到周五下班，她路过十足便利店买了一份关东煮当晚餐，海带结和鱼丸入口，消除了她的疲惫。
　　她和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她说领导的助理好像不太喜欢她，她和那个助理为数不多的几次交谈里她的话总被有意无意的无视，公司还想她用自己和亲戚朋友的信息注册全公司共用的账号，而且她才到一个星期不到就被安排了一次加班。手机那头的妈妈回复她，我也不懂什么，你觉得不好就换，哪有公司加班到凌晨一两点的，换。
　　接着妈妈谈起快五一了，让她带弟弟去买衣服。还有她也这么大了应该要谈男朋友结婚了。她们还聊了些其他的东西。然后挂断了电话，她推开隔间的门去到阳台，四月的天空分外的明亮。
　　群里有班长通知回学校办理毕业材料的消息，她搬出厚重的有些过分的电脑整理完以后想起自己的未来。金融考研没有考上也不要紧，她没有那么喜欢，她家也没那么大的背景。她想了想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列了服装设计，化学，文学，然后挨个百度截图。
　　后面的时间里她工作到麻木的时候就拿出这些截图看看，然而这份工作和她的预期相差甚远。那些精品的贴子一遍遍描述提车的感受，车的动力有多足，他开车做了什么，甚至有种更加让她难受但她此时没有感知到的东西。那些帖子里大多数都把车和女人联系到一起，仿佛他们所有在两性关系中遇到的困境都是因为没有一辆车。
　　这份难受在看到一位同事撰写的帖子时达到了顶点，主体内容是他布置车后备箱策划求婚成功，以及一张张展示女生腿部的照片时达到了顶点。
　　她崭新的像橱窗里最精美的商品，韩安忍不住想，这么好看的女孩子选择了这样的男生，那我能选择怎样的男生。接连几天里她把自己和那些女生做比较。
　　其中她尤为在意一个女生，她和她一样还没毕业，但是她不会和她一样愁苦，她可以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同样坐在办公室的边缘但她从不在意，她的旁边坐着她的好朋友，她会和她好朋友展示她上周末去拍的情侣照，她会说赚钱不是她要考虑的事，她的男朋友可以赚很多的钱。那个女生看上去很娇气。
　　既然她这么娇气都能做这份工作，为什么我不行呢。在无数个无法继续的时刻她都对自己这么说。但这根脆弱的弦，在回校那天接到临时加班的要求的时候断裂开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韩安第一次意识到她毕业了。
　　拍毕业照的那天天空阴阴的，学校因为返修裸露出大片的泥土，许多道路封闭了。她们在学校门口抛起帽子，和室友讨论这次的摄影费有多不值。吃了学校三食堂的麻辣冒菜，最后她和小郭一起打车离开了学校。直到进入候车室，那种后知后觉的情绪才吞没了她，她听着车上的播报出神。在那一刻她隐约察觉到一切结束了。她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