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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闲话者 等亚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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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亚伦平复了心情,罗兰恢复了清醒,三人已经不在行宫中,只留了一张出门的字条。英格丽德作骑士打扮,赛林扮演她的太太,辛娜装作女仆,因为她尤其需要低调,麦得宁人很多都认识她。三位女士亦步亦趋走在麦得宁的田间小路上。
王后非常紧张、非常兴奋,她有生以来还未参与到如此刺激的冒险中。赛林带她们来到樱桃酒馆,里面人不多,三三两两聚在小圆桌旁,喝酒或是打牌,这一年艰难,大家手头不宽裕,因此都不怎么尽兴,声音高不起来,也懒得留意门口有谁在进进出出。
赛林低声说:“我们要找的人好像不在。”
“那也在这儿吃点东西吧,我快饿死了。”英格丽德说。
酒馆不挂旗,老板敞开着门,摆几张桌子出来,就算是在做生意了。
老板娘一边呵着热气一边赶着鸡喂米,抬头见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仆人走进店里,两人看上去不像本地人,形容狼狈,似乎是赶了很远的路来。
格里安夫人皱眉斜眼地喊她男人出来抹开桌上的积雪,自己悄摸着去里头那一桌子来蹭茶水的邻居那里,开始激烈地讨论他们到底是哪家人。
“一只烧鹅。”英格丽德的北方口音学得惟妙惟俏,老板差些没听出他要点什么,一桌子八卦砸在桌上,就此噤了声。
里面那一桌的客人率先打破沉默,他们看起来是酒馆主人的熟人:“格里安太太,小约翰呢?今天怎么没见我们的小少爷来讨酒喝?”
“臭小子,跟着他没出路的叔叔出门打猎了。”格里安夫人狠狠瞪了格里安一眼,“一个窝生不出两种老鼠,一对窝囊弟兄,孩子学着能有什么本事!”
“嗨哟,谁家都是这样的嘛,翻身仗哪有这么好打?”
“那也不一定,说不定只是我们家里的人太没有用罢了,一模一样没有用。”格里安太太尖酸地说。
“真一模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姓蒙塔莱呢。”
“哈哈哈,你拿咱们家养的小子和王领的王子殿下比?”
“人家是国王嘛,养的儿子也是当国王的,哪能像我们,把那些小兔崽子拉扯活就算完事。”
“说起这个来,我真是糊涂啦,现在到底谁才是咱们的国王陛下啊?”
“你这婆娘,不要瞎讲话!”
“哼,这可是咱们自己家的店。难不成您是瑞杰尔?难不成他是伊莱克斯?”格里安夫人一手叉腰,一手豪放地向外甩,三人对视一眼,装作什么也没听着似的继续吃。英格丽德手一挥,带着浓厚北方口音的乌特尤斯语脱口而出:“说得好!再给本王上酒!”
大家快活地笑起来,小酒馆热闹了不少,喝酒上了头的、爱说闲话的,全都七嘴八舌地开始取笑惊恐的酒馆老板。
“你不用听他的!他都快死了!接下来才对呢,本来就应该是瑞杰尔殿下当国王,他是伊泰亲王的儿子嘛。”
“那可不能这么算,谁叫伊泰殿下走在菲戈陛下前头呢?这伊泰殿下又没当上国王,不就应该轮到伊莱克斯当国王了嘛!”
“说这个有什么意思?还不是菲戈殿下说是谁就是谁。”
“我听说啊……只是听说啊!菲戈陛下临终前念的其实还是瑞杰尔殿下的名字……”
“伊莱克斯王子的母亲,你们可知道是谁?”
“这上哪儿知道去……夏弥尔王后去世之后,陛下一直没有正式再娶啊。”
“谁说没有?不是有个北方小姐被接过去了吗?”
“那个姑娘到底算不算是王后啊?”
“菲戈陛下承认了不就行了?”
“承认就行?哇,那坦达瑞伯爵随口一承认,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就成了咱们的公爵了。”
“那怎么了?我说啊,就算伊莱克斯的母亲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也比摄政王强。瑞杰尔殿下……呵,我可不敢说。你们见过他逛窑子的样子没有?”
“你还不敢说呢?我倒是觉得伊莱克斯殿下太优柔寡断,要是我,干脆一上去就把瑞杰尔……岂不方便?我妻子就是红水人,你们不知道瑞杰尔这人有多狠哪!不愧是伊泰殿下的儿子,真有他父亲当年角斗场上的风范。我觉得啊,要是那位当了国王,说不定对咱们也是个好事。”
“你觉得你觉得,我还觉得我能当伯爵呢!”
“哎哟,那麦得宁可容不下您!”
“不如你跟着那个北方佬走去吧,指不定能找片光秃秃的地盖城堡呢!”
“嘿,别说得好像人家北方就不如麦得宁!”
“那咱们就来问问他!喂,小兄弟,你是北边哪里人?和你们那儿比,麦得宁怎么样?”
英格丽德面不改色道:“麦得宁?是个好地方,比鹿廊暖和多了。”
“那鹿廊是有多冷啊!”众人惊奇道。
“每到这个时节,都有好些人把手指头冻掉。”
大家都不做声了,只有一个醉汉还在嬉皮笑脸:“那岂不是你们哪儿好多人都没有手指头,哈哈哈。”角落里,始终沉默的老妪忽然掀开眼皮,露出蒙着白翳的一对眼珠子,颤颤巍巍地朝她伸出手来,如一位朽老的树妖:“年轻人,不要乱讲话。”
英格丽德定了定神,想是讲残废的事情晦气,惹得老人家讨厌了。
那老妪又指向辛娜:“你呢,丫头?也是鹿廊人?”
“是。”辛娜含含糊糊地说。
“唉,库尼太太又来了。”有人窃窃私语。
老板小声向他们解释:“她的四个儿子都死在鹿廊,死前还都被人砍了手。鹿廊的旅客,请你们多担待些,库尼太太从前与人为善,我们不想让她伤心……”
辛娜露出同情的目光,离开酒馆后,英格丽德还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
“查尔曼提家族和林恩家族百年前有过一次激烈的冲突,你或许知道?”英格丽德目视前方。
“知道。”辛娜闷声道,“据说那是乌特尤斯规模最大的三场内战之一。”
“也是死伤规模最大的一场,我们查克里维奇和普罗再折腾一百年也比不过这两位公爵之间的仇恨。查尔曼提公爵……我与他不熟悉,但谁都说他是个顶好的人,想获得那样大规模的赞美可不是件容易事。”
英格丽德从身上摸出一块漂亮的手绢递给辛娜,“还在想库尼太太?别难过啦,四十年前你都没出生,总是为太遥远的事情难过,人可受不了。”
“不,我是想起一件事……你们跟我来。”
酒馆里的喧闹还能若隐若现地听到,他们在谈论失踪的王后的去向,彼此争吵着,气势有如从森林中腾飞的群鸦,又像巷尾注视来往行人的白鸽。
此时雪已渐渐小了,落在地上很快化去。分明已经赶了一天的路,英格丽德却几乎感受不到疲惫,这不太正常,她不是特别好动的性子,突然旺盛的精力让她疑心之后是否会同样突然抱恙,现在可不是养病的好时候。
空白的世界只有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辛娜引着英格丽德和赛林往前走,执着地走。
这地方她许久不来,印象已经有些模糊,看来记忆是不值得信任的,白雪吞噬了一切。她凭着脑中仿佛时刻都会远走的图景,来到一座偏僻的酒庄。
英格丽德感到荒唐,她们没有带任何随从来到这个天花板漏风的酒庄,她此生从未如此冒险、如此轻率地行动过,同时自己正在策划一场不折不扣的谋反,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不过她也没有什么回头的意愿。
她想要做点什么打发时间,眼前恰好出现了一个为她量身打造的位置,她抬起脚就站了进去。天平的另一端是安详生活的呼唤,至少瞭望山有在呼唤她,但是没关系,她会青史留名的。
“我们是不是走到酒领来了?”赛林疑惑道。
唐恩斯小姐从地板的缝隙中现身,透明的幽灵将自己的身形扭曲,如同蟒蛇环绕在赛林的脖子上,因为她一眼就发现她最害怕。唐恩斯笑吟吟地看着辛娜,视线从她的头发扫到她的裙摆边缘。
“我想念你,小阿坦达林。”唐恩斯动情地说,“你带着你的朋友们来见我,但却如此不安,为什么?”
“有一个疑问,也许只有您能解答。”
“啊,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不是问你为什么来,而是问你因为什么而不安。你身旁这位美丽动人的女士,让你感到害怕,另外还有别的……”唐恩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仿佛世界上只有她们两人,“啊,我看见你的心中燃烧着烛火,是死而复燃的烛火……我亲爱的小阿坦达林呀,你经历了很多。”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我愿意解惑。”唐恩斯热情地说,“吃我的食物吧,明天黎明的时候,我会在这里——当然,其他的时候我也在这里。这里很好,我暂时不太想离开,我的‘暂时’意味着五十年左右。我还可以回答你们一人一个问题!任何问题。”
“谢谢您的好意。”
辛娜低声对赛林说:“她能读人心。”
赛林呜咽了一声,唐恩斯放声大笑,从她的身上下来,一头撞向她身边的那根柱子。赛林捂着脸尖叫起来,这女人慢慢地抱住她。
“可怜的姑娘哦。”唐恩斯吟唱般说道,“你可以问我两个问题。”
“你是谁?”赛林尖声道。
“一个魔人。”唐恩斯皱起眉,“蠢问题!”
英格丽德兴致勃勃:“所以传说是真的,还是你只是在配合信仰在表演——啊,这当然不算一个问题。”
“哎呀,高贵的女士,你美得好惊人,可我不太喜欢你。”唐恩斯说,“赶紧问你心中真正的疑惑。”
“好吧,我们要去哪里找到这个徽章主人?”
“我不想回答你。”唐恩斯冷漠道。
“我孩子的父亲是哪一个蒙塔莱?”辛娜轻声说。
“那个深爱你的。”唐恩斯叹了口气,“怪不得你的心这么乱!原来是我听到了两个声音的缘故。亲爱的小阿坦达林,我在你的眼中看到了恐惧,我觉得你有可能误会了我的回答,但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向你解释。好了,我现在去旁边的村庄抢一点面包给你们吃。”
“别这样。”英格丽德阻止道。
“轮不到你教训我。”唐恩斯消失了,如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