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安东尼奥 几天后 ...
-
几天后,王后郑重其事地宣布,辛娜小姐腹中这个无父的孩子来源于两位蒙塔莱之一。英格丽德之所以如此笃定,主要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她对这两位王族的了解。
在宫廷中的这几个月,她当然听说了伊莱克斯曾经希望迎娶阿坦达林小姐,她对上流社会社交关系了如指掌,何况是这两位颇有份量的贵族。她确信这一希望是出于爱与敬意,但敬爱未必不会以偏激恶毒的形式表现出来,尤其是在他自己即将和另一个人结合的时候,他很有可能犯错。
而瑞杰尔对她来说也是一个非常好理解的对象。对越是亲近的人,他就是越是放肆,如此一个虚伪的人,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而且她确实听过一个说法,双胞胎当年离开王领并非不幸走失,而是因为瑞杰尔对索菲兰亲王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恶事。
另一个原因则是,她在见辛娜之前,先见过了乔夫人。
这个巴瓦利的使女突然地出现在她的卧室中,激动地说,她感受到一个蒙塔莱的孩子正要降生,因此她必须来施以祝福。但是她看不到英格丽德有孕育的迹象,这样的情况她不陌生,因为讨厌的阿兰亲王有很多私生子,让她浪费了很多时间在寻找母亲和保佑婴儿上,但他至少会诚实地向她坦白自己的风流韵事,只是那炫耀的神色实在令人厌恶,而瑞杰尔却把她赶出了王塔,伊莱克斯又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她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英格丽德令她去辛娜的卧室看一看,然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英格丽德对乔夫人并非一无所知,她听说过汉萨林宫中有一位长生的神秘女人,并把她理解为一个王室的服务者。王后一开始对她的疯癫模样非常惊诧,这又引起了乔夫人的恶意,因为又一个对她一无所知的人此刻拥有了差遣她的力量。
有时候流言是接近真相的,但终究会与真相擦肩而过。
乔夫人原名琼安·乔,一个半世纪以前出生于泰利安帝国某个已经失去名字的伯爵领,作为领主最小的女儿,遵循传统,她被献给了教廷。
在巴瓦利,她过得很好,因为她幸运地拥有罕见的天赋,作为一名受祝福者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在泰利安,信仰的方式与乌特尤斯大致相同,仪式也类似,但在本质上却有关键的不同。
乌特尤斯人热爱自己的祖先。人们相信,安东尼奥与比阿里斯是神还愿意降临在这片土地上时最先听到神谕并领导他们获得恩惠的人。如今的七大公爵领家族,从那时起就是这对夫妻的朋友,帮助传播福泽,帮助大地从任性的魔人手中拯救出来,是神之代言人的忠诚友人。
这就是为什么在几乎没人再相信魔人传说的今天,无论在哪里,背叛都依旧被视为不可饶恕的罪行。自古以来,所有背叛蒙塔莱一族的人都下场凄惨。
而泰利安本就是神明的故乡,祂对他们是仁慈而慷慨的,因此泰利安人并不像乌特尤斯人这样战战兢兢。
他们充满勇气,乐于挑战,砍下皇帝的头是勇士之举,只要你的统治能挺过三次丰收,你就有资格接下这个王冠,因为你的品质显然比那具无头尸更接近神——他们的统治者在人们的眼中不是神的友人、代言人或者任何手足,而是神的化身。
在乌特尤斯,蒙塔莱一族天生神力、聪慧过人,这是神明的赠礼,无人有权索取,连蒙塔莱一族自己也不能随意转赠,昙花一现的篡位者全都暴毙而死,安东尼奥和比阿里斯决不允许后人随意对待他们的权柄。
而在泰利安,神明流动在人群之间,祂乐意与自己最亲密的孩子沟通,启发他们寻找神迹。
乔夫人一度是这些幸运儿的一员,不到二十岁,她凭借对神迹的嗅觉和在当时算得上不错的出身,成为一家修道院的核心人物之一,并被不死的教宗选中,送来乌特尤斯。
正是在那一年,发现自己寄予厚望的妻子只是一个平凡女人的荣南三世产生了一个念头。他囚禁了使女,试图在她身上寻找神迹。
琼安·乔觉得可笑,她清楚神迹本在一草一木间,她不明白这异邦的国王为什么会寄希望于某个凡人,他们几度争吵,始终无法彼此理解。争吵的结果是荣南三世恼羞成怒,将利剑捅穿她的胸膛——她却没有死。
此后,在荣南三世郁郁而终之前,他反复杀害她,而她一次次从血泊中睁开眼睛。荣南三世就此陷入了疯狂,世间存在长生不死者,据他所知即为魔人和教宗,所以他要么伤害了一位神圣的人,要么是被卷入了魔人的诡计。
琼安在循环的痛苦中,能够听见的只有他的胡言乱语,她试图向教廷求助,而不死的教宗失去了音信。
这是琼安·乔的故事,她在漫长的岁月中混淆了自己的身份,直到荣南三世为自己的儿子阿兰找到了一个订婚对象。他不得已向猎人的血脉求助,又耻于承认自己的无能,不敢将真相向他的后裔说明。
当时,乌特尤斯几乎已经半数交给林恩家族掌控,王后被胁迫着认可私生子身份之后羞愤而死,而他的后半生被绑在琼安·乔这个石柱上打转,最终变得软弱无力。
于是辛娜·阿坦达林来到王领,她是一个注定要被抛弃的王后,被提前六个月关进骑士塔,在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和阿兰一世共同加冕。婚礼当晚,阿兰一世终于有机会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设法逃了出去,十六天之后一枚箭矢射中了辛娜的喉咙。
“我明白了,其实你是魔人吧。”红发的王后还活着的时候,曾带着慈悲天真的微笑,对乔夫人说话。骑士塔有一大半的窗户被堵上,她们陷在各自的黑暗里挣扎,最终坐下来交换斗争的感想。
其实辛娜从未见过真正的魔人,她才十四岁,还是一个孩子,一个无罪无知的灵魂,正因如此,她的话语才永远地震撼了琼安·乔的灵魂,令其确信了自己的身份:威廉姆斯特教宗是假的,神迹是假的,过去的一切是她的幻梦,她是大陆西方的魔人。
然后她将她杀死了,给予她求之不得的死亡,但也接受一个痛苦的使命。辛娜要她的灵魂守护这个家族,但是她已经不敢离开汉萨林宫。那时,斯雷德的女儿刚刚出生,活在惊恐中,十分虚弱,于是辛娜王后转而要求琼安照拂这个家族的每一个孩子,通过这种方式守护这片土地。
她不知道辛娜在生命的最后有没有后悔。
这是琼安·乔的故事,你可以相信她的话,因为她心中没有偏袒,身上没有私欲,眼前没有愿望。她原来是巴瓦利教廷的使女,后来成为了乌特尤斯有史以来第一位肩负使命的魔人。
辛娜·阿坦达林——我们故事中的这一位——此时尚不知晓琼安·乔对她的孩子已经行使祝福。英格丽德的观点是,不管伊莱克斯或者瑞杰尔做了什么,这个孩子有蒙塔莱的血统无疑,那就有利用的价值。
她做出这样的推测是合情理的,乌特尤斯人,哪怕并非安东尼奥与比阿里斯的后裔,都已经数千年没有见过真正的神迹。这个摇摇欲坠、并不美丽的王国中,不存在奇幻的梦想,即便有,也被归类于魔人作祟。
基于这个误会,英格丽德编造了一个更容易让人接受的版本,说服了辛娜,让她相信自己有必要参与到这场权力斗争中来。其实到这里为止,我已经想要亚伦·坦达瑞履行他的职责,让这一切从头来过,但比阿里斯告诉我,亚伦已经非常虚弱了,再使用我们交给他的力量,他很有可能回归我们的怀抱,我们应该珍惜这最后一次机会,不要挥霍浪费。
祂承认事情有点跑偏了,但如果这个孩子在王后的庇护下顺利出生,并且血脉回到伊莱克斯身上,那我们的愿望还是可以实现。
我不同意,因为查克里维奇毕竟不是我们的孩子。他们的职责是注视而非守护,他们可以评价蒙塔莱的命运,但不能以这样的身份参与其中。选择她成为王后而不加以干预已经违背了我的意愿,幸好我们的忠实的朋友,阿坦达林家的小姑娘没有受到影响,身上依旧出现了神迹,否则我总有一天会让亚伦杀了她,让伊莱克斯另娶。
而比阿里斯听了这话之后大发雷霆:“这不公平,因为你曾经也是一个异乡人,每一个乌特尤斯人曾经都是异乡人,人们跨过群山、越过海洋来到这里,但都已经与这里的土地融为一体。”
我只能承认我这话说得太排外和残忍了,英格丽德也不容易,就这样吧。
所幸,亚伦·坦达瑞爵士回到了王领,带着小凯文德,和一些惊天动地的材料。
亚伦原本心中充满疑惑。他并没有参加婚礼,并不知道伊莱克斯为什么会中毒,他上一次结婚的时候比这一次清醒多了,这次喝的酒更多,运气也更糟。我是对的,他爱的是辛娜,比阿里斯坚称这已经和爱没关系了。
由于已经是第二次经历,亚伦·坦达瑞的调查顺利了很多,还发现了其他的线索。凯文德大主教显然和很多人通信,在繁琐无趣的信件中,亚伦发现其中有两封寄往巴瓦利。
第一封信时间较早,他担心伊莱克斯已经注意到他非同寻常的财富,第二封信则是一封忏悔书。
亚伦对瑞杰尔说,自己是作为阿坦达林公爵的代理人为辛娜小姐送来问候,直接进后塔找到英格丽德。他们很快再一次确认瑞杰尔亲王早有反叛之心,也意外地发现令伊莱克斯中毒的元凶:他预备谋杀凯文德大主教,把马钱子撒在香槟中,却因为有心人的调换,自己饮下。
种种迹象指明大主教对自己的死亡早有预料,调换酒杯的人也正是他自己。
英格丽德、亚伦、辛娜、罗兰走进了一个隐蔽的小房间,他们商议起反对瑞杰尔亲王的细节,而就在这个时候,伊莱克斯去世了。经过数月的高烧,他失去了全部的理智,不可能对这个王国做出任何具有影响力的决定了。
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是,英格丽德在我们的影响下变得更加激进,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来得及完成她的计划,将辛娜身上的神迹公之于众。瑞杰尔现在几乎不可撼动。但比阿里斯依旧不同意让亚伦再一次使用能力,我们的上一位使者已经足够悲惨,祂不愿看到第二个。
最终我们的指示是要亚伦带着这些人去尤特大教堂,亚伦已经是强弩之末,但他同意了。
在后塔的一条走廊尽头,有一幅庞大的画像,内容是比阿里斯第一次与神对话,那是乌特尤斯史上最激动人心的一场雄辩,而在画像背后是一个最多只能容纳十人的空间,里面有四把朴素的椅子,坐着辛娜·阿坦达林与亚伦·坦达瑞,他们看上去都不舒服。
大约十分钟前他们听到城堡中传来嘈杂的响声,于是罗兰骑士与王后走出了房间,现在他们回来了,带回国王去世的消息。亚伦·坦达瑞对他们笑起来。
“诸君。”环视着眼前三人,他拿出了此生绝无仅有的勇气:“我需要带你们离开这里。”
“为什么?”辛娜问。
“去哪里?”罗兰问。
“怎么离开?”英格丽德问。
亚伦闭了闭眼睛,他思考着一种可能性。一个人承担这一切实在是太痛苦了,如果他将自己的使命和盘托出呢?他的主人没有回答他,也许祂们又忙着吵架去了。他觉得都无所谓了。
“也许我应该问问你们。你们到底要我往哪里去,要怎么去呢?为什么是我呢?这个王国不止我一个心碎绝望的男孩,你们为什么选择我来替你们完成这件事呢?”
“你在说什么?”
英格丽德悄悄拉了拉辛娜的袖子,亚伦的眼睛中出现了某种杂质,他开始大吼大叫,罗兰将她们护到身后,抽出了腰间的剑,亚伦做出了和他如出一辙的动作。
奇迹般地,他划伤了罗兰·沃凯的腹部。罗兰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伤口,这么多年来他除了输给伊莱克斯·蒙塔莱,从来没有在任何决斗中落败。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堪堪成年的文官有如此强悍的力量。
他是对的,亚伦没有办法重现这种力量了,但他已经吓到了在场所有人:“就这样吧,我不干了。让瑞杰尔当国王吧。你们还费心在这里编造,你们知不知道伊莱克斯自己就是私生子?他母亲叫莱顿尼雅拉·海瑞,是阿兰亲王的情人之一,菲戈六世对他的承认是无效的,只是他害怕伊泰,所以才假装封她为王后,让伊泰有竞争者。现在伊莱克斯已经死了,我们这些人派不上什么用场了,这一次我去劝瑞杰尔不要和泰利安也不要和自己人开战,就这样吧!”
他崩溃了,如同玛尔达一样,没能坚持到最后。我们有些愧疚……我们理应给他一些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