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意》红酒白茶

49、狭路相逢 细节处，他

　　鱼子酱与威士忌酒并非雄虫生活的必备条件，当艾德里安端了一盘水果与甜点坐在济济一堂的餐厅时，一面如此安慰自己，一面又替雌父可怜他的雄子，在这样偏远的地方受这么多的委屈。

　　菲尼克斯察觉了艾德里安受难般的心情，艾德里安从不像别的雄虫将对餐食的挑剔摆在嘴面上，他习惯了自有别虫会看他的眼色，再将料理好的餐盘呈到他的面前。

　　菲尼克斯盛满了一盘烤菇与牛排，并取了一片黄油与午餐肉夹进蓬蓬松的牛角包里，不忘沾一点草莓酱，他需要足够的食物提供愈合伤口的营养。

　　“想尝一口吗？”
　　出于雌虫对雄虫的礼貌，在将牛角包整个塞进嘴里前，菲尼克斯问了艾德里安一句。

　　不曾想艾德里安答应了，或许是别虫手上的吃食总是瞧起来比自己的好一些。

　　他很斯文地小咬了一口，在菲尼克斯看来就像蚂蚁从奶酪上搬下极小的一块，然后艾德里安下意识地将手伸向桌角，以为那儿该有个倒满红酒或香槟的高脚杯，在摸空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菲尼克斯目睹了这一瞬，忍笑忍得很辛苦。

　　他把手边的热牛奶推了过去，解围说：“牛奶助眠。”

　　同夜店那晚说了一样的话，仿佛他对他总有种他还是个小雄子的慈爱。

　　艾德里安没答话，他起身去倒了杯橘子汁，然后将两个杯子调换。

　　细节处，他自有他的体贴。

　　用餐到一半时门口有些躁动，菲尼克斯越过坐在对面的艾德里安，望见一个五大三粗的雌虫，为四只雌虫簇拥着，在酒店大堂经理的陪同下大摇大摆地进了餐厅。

　　他的右手是一只大花臂，红蓝交错地描绘出阎罗怒目圆睁的图景，他的左手也是一只大花臂，却用黑白线条简单勾勒了身负十六翼的圣天使纹路，矛盾地自成一派。

　　老大哥似的雌虫单套了身黑背心，大剌剌地袒露着两只臂膀，双手插在紧身裤兜里，从入口晃进座位的几步走得风驰电掣，脖颈上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项链随着阔大步伐熠熠生辉。

　　入座的第一刻，他卷了根烟抽，旁座的中年雄虫闻不惯烟味，皱紧眉看向他。

　　雌虫满不在乎地回视他，夹烟的两指将烟头猛地按在桌面上，烫出一个深黑的焦圈，骂了句粗口说：“看他雌的看！老子给你皮扒了！”

　　他话音中带着明显的当地粗俗口吻，与那个载客的摩哥如出一辙，是自幼挣扎生长烙下的痕迹，即便出人头地也洗不干净。

　　雄虫敢怒不敢言地收回了目光，坐在他身旁的亚雌低声下气地安抚他，却骤然被他反手扇了一巴掌，低斥道：“没用的废物！”

　　——虫对虫的欺侮一贯是传染病似的一级级蔓延。

　　亚雌捂着脸，红着眼眶不吭声，怕被迁怒的更多。

　　下一刻亚雌却爆发一声尖厉的惊呼——紧跟着，雄虫被旁座的雌虫甩了一巴掌！

　　“老子最看不起打雌虫的雄虫！”雌虫呸得朝雄虫的西裤吐了口痰，“他雌的只会窝里横，算什么东西？！”

　　雄虫扇亚雌的一巴掌没有激起围观虫的任何扰动，但雌虫扇雄虫的一巴掌却似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池，惊起一阵轰动。

　　“你瞧见没，他打了雄虫！”

　　“疯了吧！就算势力再大，怎么好打雄虫？！”

　　“嗐！你还不知道他？进出独立洲岛的航线都归他雌父管！对呀，他姓莫诺，这么有名的雌系家族，你都不知道？！”

　　莫诺的眼睛盯向闲嘴的几只虫，那几只虫缩一缩脖子，不声响了，餐厅里一时静得只剩爵士的背景乐。

　　被打的雄虫本来气得不行，正要拨通雄保会的电话大肆倾吐一番，但在听闻了这只雌虫的姓氏后，只得打碎牙齿和血吞地掀灭了通话，气冲冲地离开了餐厅。

　　跟他一道的亚雌坐在原位上愣了愣，临走前却向莫诺半鞠了个躬，道了声“谢谢”。

　　莫诺似很不习惯接受别虫的感谢，他摸着自己头顶簇短的发茬，冲亚雌很痞气地摆了摆手，继而从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说要是那雄虫不要他了，能找他，他给安排工作。

　　一场闹剧落下帷幕，艾德里安不在意地回过眸，叉起碗里的一块无籽西瓜无声咀嚼。

　　菲尼克斯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心想莫诺瞧着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如果能借助他家的便利回到联盟……

　　“阁下，”菲尼克斯难得开口提出请求，“您可以帮我拿个冰淇淋吗？”

　　“好啊，”艾德里安放下餐具，“你想吃什么口味？我记得有巧克力和香草。”

　　“抹茶就好。”菲尼克斯说。

　　有些奇怪，对口味的了解表明雌虫清楚冰淇淋所在的位置，向来从不肯多麻烦他的雌虫为什么突然转了性？诧异自艾德里安的心底一晃而过，不过他没有多想。

　　艾德里安起身向餐柜走，长方的餐厅格局同大多自助餐类似，中间围成一圈的长条桌上依次摆放着各色餐食，中间狭长的空间站着忙碌的工作虫员，甜品、饮料与冰淇淋柜大都在独立于长桌的侧面角落。

　　艾德里安走到冰淇淋柜的旁边时，莫诺正往敞口杯里舀第三个冰淇淋球。

　　在家用餐时，由于他偏好甜食，总是被兄弟调侃口味像柔弱的雄虫，这让莫诺很愤怒，又觉得没有与兄弟争执的必要，凡是自己的痛脚对方逮着机会就要狠狠地踩上一脚。

　　为了不自降身价，你不能与傻子争辩，尤其是又蠢又坏的傻子。

　　于是莫诺习惯了时不时地跑到银河大厦用餐，花上一点小钱而不必听苍蝇的嗡鸣，何乐而不为？

　　莫诺将用完的冰淇淋勺丢进水池，拿了个小勺转身离开时，恰与伸手去取圆勺的艾德里安擦肩而过。

　　雄虫低垂的清润眉眼从他的余光一闪而过，只是猝然的一瞥，雄虫漆亮而微卷的发梢与浓密而纤长的眼睫却长久地停留在他的视网膜上，仿佛一帧默片的慢镜头，值得反复回味。

　　莫诺在原地怔愣了一刻，丘比特似乎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隐约地他感到悲剧的序幕被拉起，因为就他所知的，雌虫的悲剧总是从爱上一只雄虫开始。

　　但莫诺还是无法制止自己转身的冲动，他愣头愣脑地端着玻璃杯，玻璃杯上乳白、黢黑、浅粉的三色冰淇淋球正在慢慢地融化。

　　他以为自己搭讪的声音应该像冰淇淋融化后粘腻的乳液，但实则与找茬的不相上下。

　　“喂，”莫诺生硬地出声，“怎么从没在银河大厦见过你？你是当地的雄虫吗？”

　　他后知后觉地懊恼，该死，为什么说的话那么像查户口的？！

　　艾德里安没搭理他，他自顾自慢条斯理地推着铜勺挽起一个饱满的冰淇淋球，然后利落地盛进敞口杯中，动作间没有一滴液体落在外面，很赏心悦目。

　　“你耳聋了吗？”莫诺感到被无视的恼火，他最厌恶别虫无视他，“我在跟你说话！”

　　艾德里安方才撩起眼帘与他对视，但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冷漠地说：“请让一下。”

　　莫诺下意识地让出了通路，眼瞧着艾德里安径直穿过他，走向靠窗的最里位置，他几乎想也没想地跟在了艾德里安的身后，不依不饶地说：“你不是独立星洲的雄虫吧？我告诉你，我认识独立星洲的每一只雄虫……”

　　艾德里安停在了他与菲尼克斯所坐的餐桌前，将手里的冰淇淋杯递给菲尼克斯，在整个过程中没有与莫诺搭过一句话。
　　他旁若无虫地与菲尼克斯交谈：“可以给我尝一口吗？”

　　菲尼克斯瞥了眼站在餐桌旁失魂落魄的雌虫一眼，他知道艾德里安有意要对方猜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从而知难而退，这是艾德里安挡桃花的一贯手段。

　　“当然，”菲尼克斯舀起一小勺递给艾德里安，但艾德里安握住他的手腕抬高了，然后就着他的手含住细勺，将勺里的冰淇淋吃尽了。

　　菲尼克斯能感觉到雄虫的拇指轻抚在他脉搏的触动。

　　乍然“呲”得一声惊响，莫诺拖出隔壁桌的空椅，椅子脚及拉在大理石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不请自来地将椅子摆在桌侧，施施然坐下，盛满化了一半冰淇淋的杯子搁在桌面上，“嗒”得清脆一响。

　　莫诺先斩后奏地说：“不介意拼个桌吧？”

　　“吃好了吗？”艾德里安依旧没搭理莫诺，他将擦拭后的纸巾压在餐盘下，与菲尼克斯说，“我们走吧。”

　　菲尼克斯点头，就在他们起身时，莫诺突然张开手往艾德里安腰间一拦：“我还没吃好呢，怎么就要走了？”

　　“这位先生，”开口的却是菲尼克斯，“我们认识吗？”

　　“叫我安德鲁就好，”莫诺的眼睛始终盯着艾德里安，他想知道这样温文尔雅的雄虫会不会发脾气，就像无数只旁的雄虫那样，火起来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招人厌是莫诺犯贱的癖好。

　　眼瞧艾德里安从始至终不为所动，甚至眼皮子也不朝他抬一下，安德鲁哼笑一声说：“别那么严肃，阁下，请坐吧，我已经自报家门了，礼尚往来，您是不是也该自我介绍一下？”

　　“春宵苦短，我赶时间，”艾德里安垂视着安德鲁，不屑的一眼，“让开。”

　　这只雌虫说话间残留着烟草味的口气，让艾德里安连向来的礼仪也不耐烦地摒弃。

　　“春宵苦短”？安德鲁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果然无论表面多正派的雄虫也会开黄腔。

　　然而古怪的是，他并不像从前那样立刻感到下头，反倒更兴奋了些，好似内心沸腾的焰火被添了把柴。

　　毕竟完美的雄虫是神像似的不可沾惹、高攀不起，而这样含有欲念的一句话却将雄虫扶下神坛，成为有血有肉、触手可及的一个俗虫。

　　莫诺鲜红的眼睛更亮了：“不如你告诉我你的姓氏，我就放你走？其实你也知道，哪怕你不告诉我，我也查得到，不如痛快点。”

　　艾德里安没有与莫诺废话的打算，他望了眼菲尼克斯，目光里的意味很明显，要他赶快把这个无赖赶走。

　　“得罪了。”话音未落，菲尼克斯站在莫诺的身侧，扣住他的手腕关节巧劲地向外一掰，艾德里安就从容地脱身而出。

　　“你！”莫诺只觉得关节一阵巨痛，一时竟无法从菲尼克斯的掌中挣脱，暗道对方必是出身军旅的雌虫。

　　可是不等他多问，菲尼克斯就放开了他的手，与艾德里安一同快步离开了餐厅，只留给他一对相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