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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自述番外 艾德里安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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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字数的需要,也考虑到前篇有情节未写的更详细,所以趁此机会加更一篇艾德里安视角的自述,可作番外,不建议跳过)
春花烂漫的年岁,我从病床上醒来,与伏在床头的雌父四目相对。
他是只强悍的雌虫,我从没见过他屈服,但在我睁开双眼的一刻,却看见他泪流满面。
这是我的雄父出轨时都没能得到的待遇。
我自打出生起,就是我雌父的眼珠子、掌心肉,因为缺少雄父的陪伴,他又在我童年时常常被迫前往一线战场,所以对我总是心怀亏欠,便在物质上尽力满足我的一切需求。
除了那次暑热高烧,我再没吃过苦,美式咖啡不算。
直到一只雌虫的到来,打破了这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时逢梅雨季,天色阴沉,他牵着我雌父的手,怯生生地倚着他,站在洁净的大理石瓷砖上,像只刚断奶的幼崽,抬起眸子小心翼翼地望着我。
我头回见到层次那样丰富的蓝色,当你望住那双眼睛,仿佛同时望见了碧蓝的海与澄澈的天,也望见了靛青的山色与成熟的莓果。
营养不良的小可怜,倒生了一双堪怜的眼,我在心中发出一声嗤笑,装作不经意地松开腕上的钻表,折射出不同颜色的蓝钻碎落一地,倒映出小雌虫泫然欲泣的瞳孔。
这样他就会知难而退了吧,我面无表情地想,看着风暴在那双落雨的眼眸中酝酿,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雌父居然紧握住他的手,站在他的身侧,向我施压。
我表面妥协,觉得雌虫真是天底下最麻烦的生物,没有之一。
我是个利益至上者,我不该被任何雌虫牵动情绪,也不应让任何虫子成为我的软肋。
但那双倔强的不肯落泪的眼睛,却违背我的意愿浮现在眼前,我为自己的心神不定愈加烦躁,摒弃睡午觉的念头,走下旋转楼梯,恰听到查理管家正对着小雌虫阴阳怪气。
出于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我倚靠在栏杆上替小可怜说了句公道话,也许在潜意识里,尽管我不愿意承认,我已经将小可怜看作是我的所有物,因此这世上任何旁的虫都不能欺负他,除了我。
但欺负他最多的虫,偏偏就是我。
当他入学以后,听着好友们的打趣,我想不通雌父将他带回的用意,娶一只背景上不得台面的雌虫当雌君对我的仕途能有什么好处?
说不准是雌父看我从没吃过苦,于是要像取经那样,虫工给我设置阻碍,以磨砺我的意志。
罗南问过我在众目睽睽下将雌虫抱去医务室的原因,我优雅地用细勺舀起鱼子酱,配合鹅肝细嚼慢咽,然后端起葡萄酒抿了一口,用餐巾擦拭唇角。
“不过竖个靶子好挡桃花”,我漫不经心地开口,摇晃着高脚杯,看深沉的红着染玻璃杯壁,“再说,我本来就看不惯卢卡斯。”
罗南拖长声音发出“哦”的元音,瞧起来并没有被我说服,但没有多嘴,这也是我愿意与罗南成为好友的原因,一个永远懂得分寸、不会越界的盟友。
我内心坚信自己并未被怜悯动摇,也未被信息素冲昏头脑,那个借刀杀虫的酒吧之夜就是最好的证明,哪怕令我的雌父失望,我也不能放过争取利益的机会。
这是我自幼受到的教育结果,表面的优雅绅士,内里的满腹算计。
有意思的是,小可怜从这件事中似乎逐渐学会看穿我温柔的面具,他不再试图讨好我,我明明该为此感到庆幸,就像壁虎终于摆脱掉一截拖累的尾巴。
但那双纯净地注视着我的眼,在风沙中,在星空下,在似曾相识的彼岸,总是隔着朦胧的面纱在我的梦里沉沦。
我怀疑这是高匹配度在作祟,但坐在他的身边时,又偏偏闻不到玫瑰花香的气味。
奇怪,我的鼻子背叛了我。
其实我知道由于我太受欢迎的缘故,致使他太不受欢迎,更何况在“贵族”学校,一个不看脸只看家世的地方,他无法得到接纳,只能寸步难行。
于是总有一天,他会发现,除了我的身边,他哪也去不了,到时候讨好我就是他唯一的出路,我暗想着,撕下又一页日期,等着他来向我服软。
到时候,我是该欲擒故纵,让他知道我的难搞,还是该顺水推舟,让他依赖我的庇护?我摩挲着他送给我的陶瓷,思索着写下草稿,结果第二天的物理卷子发下来,我竟不是满分。
可见我的观念是如此正确,雌虫真是麻烦的生物,他怎么还不来向我屈服?
直到当天中午,拖两位狐朋狗友的福,我得知了他与另一位贫困生的绯闻,两只小可怜的惺惺相惜?除了给旁虫做茶余饭后的笑料,还有什么用处?
我一点都不在意,我心想,我只是想去客厅拿杯牛奶,以促进我最近混乱的睡眠,但在经过对面的卧室时,我的脚自作主张地踏进小可怜的房间。
听着洗澡时淅淅沥沥的水声,我端坐在靠椅上,目光略过收拾齐整的桌面,为自己找到了顺理成章的借口,他是雌父送给我的雌虫,那么他的一切自然也是我的。、
按照这个逻辑,我进的不仅是他的卧室,也是我的卧室,我回自己的卧室,还需要他的允许吗?既然如此,在他洗澡的时候翻看一下他的书包,他的用物,他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应有的权利了。
想通这一点,我搜查了房间的角角落落,除了抽屉里有个血红的玛瑙,应当是他雌父的遗物,没有发现其他与私情相关的物品,这让我镇定下来,能够在雌虫披着浴巾走出浴室时,气定神闲地与他对峙。
在确认他的心里只有我后,我心满意足地回到隔壁的卧室,难得睡了个好觉,隔日一早我甚至为自己昨晚的行为感到多此一举。
他当然只会喜欢我,遇见了像我这样家世背景、皮囊穿着与才华教养都完美无缺的雄虫,如此珠玉在前,我想不通他会放着我不喜欢,而去喜欢别的雄虫的任何理由。
但凡他不蠢,但凡他不瞎,但凡他不审美清奇。
能成为我的未婚雌君,想必他每晚做梦都会笑醒,何德何能撞上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哎,不讲不讲。
可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蠢货,竟敢戏弄我!可恶,可恶至极!我绝不会先向他低头,也绝不会对我自己的言行做出任何反思。
雌雄情长的事,不该浪费我的哪怕一丝一毫的脑细胞,只有联盟的远途大业,才配得上我脑细胞的牺牲。
他最好不要后悔,不要哭着求我原谅,不要在暴雨天里淋成狗只为换得我的回眸。
他最好不要!既然有骨气,那就让我瞧瞧他的骨气能硬气到几时!
我下定决心,从此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上课下课上学放学早中晚饭我都与他形同陌路,偶尔我会避无可避地与他的目光有短暂的接触,但我会毫不停留地率先错开眼神,然后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
我发现这样的次数逐渐增加,比如在他要越过我的座位去倒水或上厕所的课间,比如在体能课他走过观众席去往淋浴间换洗的片刻,又比如他在天台上与那只混账雄虫喂胖得不能再胖的橘猫。
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天台上,自然是因为像我这样好心而且热衷于慈善的雄虫,愿意屈尊降贵陪同我的亚雌朋友去将橘猫送到领养的家庭。
不过我有洁癖,所以我只是抱着手站在一旁,看小可怜在得知橘猫要去新家后,低落而垂下的眼睫,在天台的冷风里轻颤。
手段了得,我深吸口气,暗沉的目光盯向想开口安慰他的那只雄虫。
哼,那笨嘴拙舌的家伙,连正视我目光的勇气都没有的“小偷”,怎么敢觊觎别虫家的珠宝?!我盯着他,直到他有自知之明地退离雌虫一米开外。
小可怜,我收回目光在心里无奈,想这个笨蛋怎么连挑盟友的眼光都不行,在脱离我的视线的这段时间,他想必受了很多委屈,咽了很多失落。
但面对那么多的委屈与那么多的失落,这头倔驴却仍想不到最佳解法就是向我服软,该死的,在格斗场上精明得所向无敌,却分不出一点情商挽回自己的情场失意!
反正,无论如何,就算海枯石烂,就算山无棱天地合,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同我这样尊贵的品貌无双的雄虫,都绝不会受此倔驴的迷惑,先他做出示好的举动。
我的理智与情感就这样在我的头脑中激烈地交锋着,亚雌费力地提着肥猫,走进了安全通道,他发觉我仍立在那儿沉思如希腊雕像,只得转过身来提醒我该走了。
我点头,转身的一刻,我与雌虫的目光再次错过,走下楼梯的一路上,我盘算着我与他目光相接的频率,觉得自己的守株待兔之计马上要大获成功。
“你在笑什么,艾德里安?”亚雌疑惑地望向我。
我对他提笼的费劲视而不见,抻平嘴角,挑眉反问:“我笑了吗?”
亚雌无语,将橘猫提上自家的悬浮车后就扬长而去。
他当然不懂,虫的悲喜并不相通。
正因如此,我居然判断失误,每一次我与他的擦肩与对视,都不过是再一次的错过。
如果倔强能够衡量,我想为他颁发吉尼斯记录,然后在颁奖词上,将他对我的冷漠与不知好歹口诛笔伐、公之于众。
沉默就这样在我们之间累积、发酵、汪洋恣意,我们坐在最近的位置上,却成了最遥远的陌生虫,两张课桌的缝隙划下楚河汉界,铸成灵魂也难以逾越的城墙。
煎熬的时针却不会因为爱情悲剧而稍有驻足,升学考试在堆积的试卷与资料的白纸黑字间匆匆流逝,幸运的是我们都顺利被第一志愿的大学录取,即将各奔前程。
毕业之际,附中历来会举办奢华的成虫舞会,舞会前夜我提着定制的西装敲开他的房门,这绝不是主动或示好,不过是雌父要我来送这套衣服。
我做足了心理准备,在将包装精美的礼服递给他时,相当“自然”地问:“你愿意做我的舞伴吗?”
看着他一瞬的怔愣,我立马补上一句:“雌父希望我们能一起跳开场舞。”
这是宣扬婚约与未婚伴侣关系的常见方式,也是其中最罗曼蒂克最青梅竹马的一种。
他眨了眨眼,思索了得有一年那样长久,虽然我的秒表只转动了一圈,然后他抬起那双吞噬世间一切蓝光的眼眸,望着我说:“抱歉。”
这两个字后面的解释,我一个字也没有听。
我不曾被拒绝过,我甚至觉得“拒绝”这两个字出现在我的字典里都是浪费笔墨,然而此时此刻,此地此夜,仍旧是这只得寸进、不识好歹、有眼无珠的雌虫,竟敢对我说“不”。
岂有此理,就算海枯石烂,就算山无棱天地合,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岂有此理?!
“我不过是遵照雌父的嘱咐邀请,你不必介怀,”我听到自己用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平静乃至死寂的语调开口,最后说了体面的两个字,“晚安。”
渡过此劫之后,我练就了山崩石裂也面不改色的镇静,体面虫就是这样的体面。
就在我转身将要打开房门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轻唤:“艾德里安。”
我克制住手指的颤抖,心想果然主角就是要经历种种刁难似的转折才会赢来光辉未来,但我面上不显,喜怒不形于色地镇定回眸,等雌虫反悔的后文。
却等来再一声的“抱歉”,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的抱歉不只是出于对我自尊的伤害,更多的是由于辜负了我雌父的期待。
“没关系,”我微微笑着说,一点也不生气,舌头却违背我的意愿,将语言化作锋锐的刀刃刺向他,“我也不想与来历不明的雌虫跳开场舞,这样倒更好,我不必费心寻借口搪塞雌父。”
话音未落,我就看到他的脸瞬间惨白,他抱着那套华贵礼服的指尖因为太过用力而血色退尽。
雌虫勉强朝我苍白一笑,退回屋内的黑暗以借此掩藏眼尾的绯红,我想他虽然对自己配不上我这件事从来心知肚明,但被当事虫这样直白的点明,也会在瞬间有被刺痛的难堪。
他忍住哽咽,匆忙道了几近虫鸣的“晚安”,就将我的视线拒之门外。
冰冷的门把手膈在我的掌心,我竟全无复仇的快感,只从对方被迫撕开的伤口上品出了自己的卑劣。
原来一只虫竟会因旁虫的痛苦而生出自己的痛苦吗?为此我彻夜未眠。
顶着两个大眼圈不好做领舞,好在造型师还算靠谱,他替我做好妆发后,又应我雌父的要求为雌虫妆扮,我装作要去化妆室的落地窗前看风景,站到窗边看室内灯光映在玻璃窗的雌虫的倒影。
尺寸贴合的修身西服完美勾勒出雌虫的细腰长腿,凹凸有致,纯白绣黑边的顶级面料又充分彰显出雌虫的矜贵气质,与我的纯黑描白边礼服着实相配。
我的雌父端着香槟,突然走近我的身边,说:“我知道你们早都各自找好了舞伴,不过我刚刚与菲尼克斯商量了一下,也再联系了他的舞伴,他的舞伴同意先由你们跳开场舞,再自由交换。”
我意识回笼,在震惊之前,先察觉玻璃窗外只有片虫造高尔夫球场,绿油油的草坪一望无垠,压根没什么好看的。
知子莫若父,我应了声“好”,雌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过身,目视着他走到雌虫的身旁揽着他亲密地耳语几句,然后雌虫望向我,一贯冷淡的神情看不出变化,在与我对视了片刻后就收回目光。
成虫舞会定在维也纳大厅,古罗马式立柱与璀璨水晶吊灯撑起装饰美轮美奂的厅堂。
我勾着臂弯携着雌虫的手,背脊挺拔地踏入舞厅,熟门熟路地从侍从的端盘上执起香槟,不忘分给雌虫一杯。
在将玻璃杯递给他时,我倾身挨近他的耳侧,压低声音说:“昨晚的事,该说抱歉的是我。”
他闻言一怔,有些受宠若惊地抬眸看我,我们近在咫尺地相视了一瞬,继而我看见那双蓝眼睛弯成两湖月牙泉,如有银河闪耀其间。
他举起酒杯,与我碰一碰,说:“恭喜阁下顺利考进联盟最高学府。”
我知道这是此页揭过的意思,便也提起酒杯向他示意,笑着说:“同喜。”
那一夜,从乐队拉动第一声琴弦到落下最后一声鼓响,我握着他的手,揽着他的腰,在最美好的青春之际,迎着所有虫的打量注视,跳了最罗曼蒂克的一曲华尔兹。
开场舞结束后,我看着他走向另一只雄虫的臂弯,也要转身去寻约定的亚雌舞伴,但就在他即将牵住旁虫手的一刻,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歉意地收回手,很为难很不好意思地说了令对方失望的话,然后回眸寻我。
其实体面虫也会耍无赖,为了与雌虫共舞一整夜,我也可以抛下所有的矜持与体面,给原先的亚雌舞伴发去一条不走心的道歉信息。
即便今夜是灰姑娘的南瓜马车与水晶鞋,注定转瞬即逝,注定作为我们各奔东西的别离序曲,但今夜过后,再无此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