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溪共明》深夜的来访者

8、线索与温度 接

　　接下来的几天，林溪将大部分精力投入了对李薇的调查，同时还要应对“晨曦计划”日益紧凑的进度。她像个精密运转的陀螺，在公开的专业领域和私下的探寻中高速旋转。

　　李薇的踪迹比她想象的更难捕捉。网络上关于她的公开信息很少，只知道她大学毕业后进入了一家小型公关公司，几年后离职，之后的信息几乎是一片空白。昊天科技的高管名单里没有她，但她之前查到李薇与昊天某位中层似乎有校友关联。

　　林溪换了个思路。她通过一些行业内的非正式渠道，委婉地打听昊天科技近期的公关或市场活动，尤其是涉及校园招聘或怀旧营销的。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位相熟的媒体朋友隐约提到，昊天科技上半年似乎想做一个针对高端人才的“青春回溯”企划，找了外部团队，负责人好像就是个姓李的女士，很年轻，手腕挺厉害。

　　“青春回溯”？林溪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结合李薇的过往和昊天科技潜在的动机，这个企划听起来……意味深长。

　　她正梳理着这些零碎的信息，内线电话响了，是助理小杨：“林总，深蓝维度的顾顾问来了，说关于下周实地测试的应急预案，有些细节需要当面跟您敲定一下。”

　　林溪看了一眼日程：“请他到二号会议室，我五分钟后到。”

　　她收拾好思绪，将调查的页面最小化，拿起笔记本和项目资料，走向会议室。推开门，顾辰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文件夹。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林总。”见她进来，顾辰站起身，微微颔首。

　　“顾顾问，请坐。”林溪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是标准的职场模式，“关于应急预案，你们有什么新的考量？”

　　顾辰将电脑屏幕转向她，开始讲解。他的预案做得极其详尽，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状况，从技术故障到天气变化，甚至包括突发舆情应对。逻辑缜密，措施具体，显示出超乎寻常的谨慎和前瞻性。

　　林溪一边听，一边快速记录。她的专业素养让她立刻意识到这份预案的价值，但心底同时也升起一丝疑惑：只是一个项目测试阶段的预案，需要做到这种滴水不漏的程度吗？简直像是在防备一场有预谋的袭击。

　　“考虑到体验中心位于新区，网络基础设施可能存在的隐性风险，我建议增加一条备用卫星链路，虽然成本会上升，但能确保核心数据采集不受影响。”顾辰指着流程图上的一个节点说道，目光专注地看着林溪，“这部分新增预算，我们深蓝可以承担一部分，以体现合作诚意。”

　　主动承担额外成本？这更不寻常了。商业公司追求利益最大化是常态，除非……他们预见到了某些必须规避的巨大风险。

　　林溪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平静深邃，像不见底的寒潭，但在这份过于周全的预案背后，她似乎感受到了一种无声的紧绷。他到底在防备什么？仅仅是项目风险，还是……其他东西？

　　“预案很周全，顾顾问费心了。”林溪没有立刻表态，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关于备用链路和预算分担，我需要和团队及财务部门评估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好。”顾辰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但林溪注意到，他左手虎口那道旧疤，在他用力按压文件夹扣环时，显得格外清晰。

　　“另外，”顾辰收拾好东西，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林溪，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听说你这几天都在加班。测试前的压力很大，但也别熬得太晚。”

　　又是这种看似寻常的关心。放在以前，林溪会立刻竖起防御。但此刻，在看过那份近乎“备战”的预案，和联想到自己正在调查的事情后，她忽然觉得，这关心背后，或许藏着更复杂的意味。

　　他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关于李薇，关于昊天科技，甚至关于当年之事的更多内情？他的这份预案，是不是在为他们可能共同面临的“风暴”做准备？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她第一次没有用冷硬的客套话顶回去，而是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项目要紧，我心里有数。”

　　顾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丝极细微的……缓和？他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门轻轻关上。林溪独自坐在会议室里，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阳光偏移，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她重新打开电脑，调出顾辰发来的预案电子版，仔细研读。越看，那种“防备”的感觉越强烈。尤其是舆情应对部分，预设了几种非常具体的负面情景模版，包括“数据泄露质疑”、“合作方历史污点攻击”等。

　　历史污点攻击……
　　这指向性，太明确了。

　　林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顾辰的异常周全，李薇可能的动向，昊天科技暧昧的“青春回溯”企划，还有王老师暗示的当年构陷……这些散落的点，似乎正在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如果，顾辰这次回来，不仅是为了项目，更是为了引蛇出洞，彻底了结旧怨呢？
　　如果，他做的这些准备，包括接近她、拿出情书，都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呢？

　　心猛地一沉。但随即，另一种可能也浮上心头：如果他是在独自面对这些，这份预案，是不是也是他试图保护项目、保护……她的一种方式？

　　两种可能性在她脑中激烈交锋。信任与怀疑，像两股势均力敌的潮水，反复冲刷着她的心岸。

　　接下来的半天，林溪有些心不在焉。她强迫自己处理完几封紧急邮件，眼看窗外暮色渐合，才起身准备离开。

　　走出公司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她正要走向地铁站，眼角余光却瞥见路边停着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顾辰的侧脸。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没走？

　　顾辰也看到了她，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换了身休闲装，深灰色的针织衫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白天的锐利，多了些随和。

　　“林溪。”他叫住她，几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正要找你。”

　　“顾顾问？还有事？”林溪停下脚步，有些意外。

　　顾辰将文件袋递给她，神色平静：“这里面是备用链路供应商的详细资质和技术白皮书，还有我们初步议定的成本分摊比例草案。你拿回去评估，可能更方便。”

　　原来是公事。林溪接过有些分量的文件袋：“谢谢，麻烦你了。”

　　“顺路。”顾辰言简意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皱眉，“脸色不太好。没吃晚饭？”

　　林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回去吃。”

　　顾辰沉默了一下，忽然道：“附近有家粥店，味道不错，也干净。如果不介意，一起去？有些关于测试现场协调的细节，边吃边聊可能效率更高。”

　　这是一个邀请。用的依然是无可指摘的工作理由。

　　林溪握着文件袋的手指收紧。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保持距离。但情感上，那个关于“他是否在独自备战”的疑问，以及那份过于沉重的预案，让她犹豫了。

　　她想更近距离地观察他，听听他还会说些什么。或许，在非正式场合，能捕捉到更多信息。

　　“……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顾辰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类似如释重负的光芒。“车就在这边。”他侧身示意。

　　坐进副驾驶，车内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清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点皮革的味道。很干净，也很……顾辰。

　　粥店不远，是一家安静整洁的粤式小店。顾辰显然常来，熟门熟路地点了招牌的砂锅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等待上菜的时间，两人之间有些沉默。林溪摆弄着消毒餐具，顾辰则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预案里，关于历史污点攻击的预设模版，”林溪决定主动打破沉默，将话题引向自己关心的方向，“是基于一般的风险评估，还是……有更具体的依据？”

　　顾辰转过头，目光落在地脸上。店内柔和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两者都有。”他没有回避，声音平稳，“‘晨曦计划’树大招风，竞争对手不会坐视。有些手段，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来。提前准备，好过被动应对。”

　　“意想不到的地方……”林溪重复着，抬眼看他，“比如，利用合作方团队成员不为人知的过去？”

　　顾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林溪，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似乎有波澜骤起，又被他强行压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缓缓道：“预防所有可能的风险，是我的职责。”

　　这句话，几乎等同于默认。

　　林溪的心跳加快了。他果然知道！他不仅知道，而且正在积极防备！

　　“那你呢？”她忍不住追问，声音压低，“你的‘过去’，也会成为被攻击的‘风险’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有些后悔。太直接了，几乎撕开了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纱。

　　顾辰凝视着她，许久没有说话。砂锅粥被端了上来，热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就在林溪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自己面前那碗粥，开口道：“我的过去，确实不完美，也留下了一些……容易被利用的漏洞。”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蒸汽，直直地看向林溪，清晰而坦诚。
　　“所以，我更不能让这些漏洞，波及到不该波及的人和事。”
　　“比如，‘晨曦计划’。”
　　“比如……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林溪的心上。

　　粥店外，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粥店内，热气袅袅，相对无言。
　　有些话，无需说尽。
　　有些心意，已在无声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