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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拜师·意外之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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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青冥山时,已是暮色四合。
山中的秋意比山下更浓,竹叶半数转黄,在晚风中簌簌作响。
寒潭水面笼罩着薄雾,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淡淡的金红色。
凌霜早已等在无尘居外,见两人回来,迎上前:“师尊,小师弟,一路辛苦了。”
墨尘微微颔首:“山中无事吧?”
“一切安好。”凌霜答道,目光在沈青砚身上停留片刻,“小师弟脸色似乎不太好。”
沈青砚确实有些疲惫。青石镇这三日,他几乎没怎么休息,昨夜又在坟地守了一夜,此刻松懈下来,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我没事,师姐。”他强打精神。
墨尘看他一眼:“你先回去歇息,明日再汇报详情。”
“是。”
沈青砚行礼告退,往自己房间走去。凌霜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问:“师尊,这次案子……”
“是冥婚索命。”墨尘简略说了经过,“好在及时阻止,未酿成大祸。”
凌霜听罢,眉头微蹙:“执念成魔,当真可怕。不过小师弟此次处理得似乎不错?”
“他成长很快。”墨尘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能察微知著,也能体察人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两人边说边走进无尘居。墨尘在案前坐下,凌霜为他沏了茶。
“师尊,”凌霜犹豫片刻,“小师弟魂魄中的那些记忆碎片……可有异动?”
墨尘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暂时没有。但青石镇之事,似乎触动了他。他问了许多关于执念、关于放下的问题。”
“这是好事。”凌霜道,“他能主动思考这些,说明那些记忆碎片并未控制他,反而成了他成长的养分。”
墨尘点头:“但愿如此。”
他抿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镜渊那边……”
“一切正常。”凌霜答道,“九镜安稳,池水无波。只是……”
“只是什么?”
凌霜迟疑道:“前几日我去检查时,发现‘痴’镜的镜面,似乎比以往更清晰了些。镜中偶尔会浮现一些模糊的画面,但看不清是什么。”
墨尘眉头微皱:“痴镜照见的是最深执念。镜面清晰,说明山中有人执念加深。你去查查,近期可有弟子心境不稳?”
“是。”凌霜应下,却又忍不住问,“师尊,会不会是……小师弟?”
墨尘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有可能。青石镇之事,触及了他魂魄中沈星移的记忆碎片。那些记忆,本就与执念有关。”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这几日你多留意他。若有异样,立刻告诉我。”
“弟子明白。”
凌霜退下后,墨尘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久久未动。
脑中浮现的,是沈青砚在青石镇问他“若沈星移没有死”时的眼神。那眼神太过认真,太过执着,让他心头一颤。
这孩子,似乎对沈星移的事格外在意。
是因为魂魄中的记忆碎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墨尘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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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砚这一觉睡得很沉。
梦中,他又回到了青石镇,但不是现实中的青石镇,而是五十年前的那个青石镇。
他看到年轻的林周氏——那时她还叫周秀英,梳着两条乌黑的长辫,穿着素色碎花裙,在镇口的槐树下等人。
等的是赵明轩。
赵明轩一身青衫,骑着白马而来,见到她,翻身下马,笑容温润:“秀英,等久了吧?”
“不久。”周秀英低头,脸颊微红。
两人并肩往镇外走去,赵明轩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我特意去杭州城订做的,你看看,可喜欢?”
正是那枚龙凤佩。
周秀英接过,眼中满是欣喜:“真好看。”
“上面刻着我们的名字。”赵明轩指着玉佩背面,“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秀英,等我明年科举中了,就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周秀英抬头看他,眼中闪着光:“我等你。”
画面一转,是赵家堂屋。赵老爷沉着脸:“这门亲事,我不同意。周家门第太低,配不上我们赵家。”
赵明轩跪在地上:“父亲,我是真心喜欢秀英。门第高低,就那么重要吗?”
“重要!”赵老爷拍案而起,“我赵家是青石镇首富,你将来要继承家业,娶的妻子必须门当户对!周家?不过是个开杂货铺的,也配?”
“父亲——”
“不必再说!”赵老爷拂袖而去,“这门亲事,就此作罢。你若执意要娶,就别认我这个父亲!”
赵明轩瘫坐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然后是周家。周父叹着气:“秀英啊,赵家来退婚了。说是……赵公子命薄,怕克了你。”
周秀英脸色煞白:“命薄?明轩他身体很好啊……”
“那是借口。”周母抹着泪,“赵家是嫌我们门第低。秀英,算了吧,这就是命。”
周秀英咬着唇,眼泪无声滑落。
最后,是赵明轩的灵堂。他躺在棺木中,面色青白,已无生气。周秀英偷偷来看他,跪在灵前,泣不成声:“明轩,对不起……对不起……”
她将龙凤佩放入他手中:“这个……你带走吧。来世……来世我们再续前缘。”
然后,她转身离开,一步一回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梦到这里,沈青砚忽然惊醒。
窗外天色微亮,已是清晨。他坐起身,发现脸上冰凉一片,伸手一摸,竟是泪痕。
他为赵明轩和周秀英哭了。
不,不只是为他们。也为那些被命运捉弄的有情人,为那些未完成的约定,为那些跨越生死的执念。
“沈星移……”他喃喃道,“你当年,也是这样吗?”
话音未落,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胸口那面“照影镜”微微发烫,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桃花林,红衣少年,玄青身影。
还有……一句未说完的话。
“师尊,等我回来,我想告诉您……”
告诉您什么?
沈青砚捂住头,努力想听清后面的话,却只听到一阵尖锐的耳鸣。
那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记忆深处冲出来,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平复心绪。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魂魄又要不稳。
起身洗漱,换好衣服,他往无尘居走去。
今日要向师尊详细汇报青石镇之事,还要请教一些关于执念与魂魄的问题。
到无尘居时,墨尘正在院中练剑。
晨光熹微,竹影婆娑。
墨尘一身月白练功服,手持木剑,剑招如行云流水,看似柔和,实则每一招都暗藏玄机。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剑光在晨雾中划出道道弧线,美得像一幅画。
沈青砚站在回廊下,静静看着。
他想起梦中那个玄青身影,想起沈星移记忆中年轻时的云无尘。
那时的云无尘,也是这样清冷,这样专注,这样……让人移不开眼。
不知看了多久,墨尘收剑转身,看到沈青砚,微微点头:“来了。”
“弟子见过师尊。”沈青砚行礼。
“进来说。”墨尘将木剑放回架子上,往屋内走去。
沈青砚跟上。屋内已备好早膳,清粥小菜,简单却精致。
两人对坐用餐,沈青砚将青石镇之事的详细经过,一一禀报。
墨尘静静听着,不时问几个问题。
待沈青砚说完,他才缓缓道:“你处理得很好。能察微知著,也能体察人心,这比学会多少术法都重要。”
“谢师尊夸奖。”沈青砚犹豫了一下,“但弟子还有一事不明。”
“说。”
“李晏清是赵明轩的转世,他以道法复苏前世记忆,这本就违逆天道。可弟子不明白,为何他能成功?转世之人,不该忘却前尘吗?”
墨尘放下筷子,沉思片刻才道:“一般来说,确实如此。轮回之道,本就是要洗净前尘,重新开始。但有些执念太深的人,魂魄中会留下深刻的印记,即便转世,也难以完全磨灭。”
他顿了顿:“赵明轩痴恋周秀英五十年,魂魄将散都不肯离去,这份执念已刻入魂魄深处。李晏清修习道法时,无意中触动了这份印记,这才逐渐复苏前世记忆。”
“那……这种事常见吗?”
“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墨尘看向沈青砚,眼神深邃,“尤其是那些死前有强烈执念的人,转世后更容易被前世记忆影响。”
沈青砚心头一震。他想到了沈星移。那个红衣少年死前,是否也有强烈执念?那份执念,是否也刻入了魂魄深处,影响到了他……
“师尊,”他声音有些发颤,“如果……如果一个人的转世,魂魄中融入了前世的记忆碎片,那他还是他自己吗?”
墨尘深深看着他:“他是。就像一条河流,汇入了其他支流的水,水量变大了,成分变复杂了,但它还是那条河流。重要的是,流向何方,由谁主宰。”
他伸手,轻轻按在沈青砚肩上:“青砚,无论你魂魄中有谁的碎片,你都是沈青砚,是我的徒弟。那些记忆,可以成为你的养分,但不能成为你的枷锁。明白吗?”
沈青砚看着墨尘认真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弟子明白。”
“那就好。”墨尘收回手,“今日起,我教你稳固魂魄的心法。青石镇之事触动了你魂魄中的记忆碎片,需好生调理,以免再生波澜。”
“谢师尊。”
早膳后,墨尘开始传授心法。
这是一种极其精微的修炼法门,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控制力。
沈青砚起初不得要领,但在墨尘耐心指导下,渐渐摸到门道。
“凝神静气,内观魂魄。”墨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感受魂魄中的每一缕波动,就像感受呼吸一样自然。不要抗拒,也不要沉溺,只是观察,只是感知。”
沈青砚闭目凝神,按照心法运转内力。
渐渐地,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魂魄——那是一团柔和的光,光中有些许杂色,像是混入了其他东西。
那些杂色,应该就是沈星移的记忆碎片。
他小心翼翼地接近那些杂色,不是吞噬,也不是排斥,而是……接纳。
就像墨尘说的,如同河流接纳支流。
随着心法运转,那些杂色渐渐与主魂融合,不再是孤立的碎片,而是成了魂魄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一些模糊的记忆画面浮现——
青云宗的演武场,叶轻舟沏茶的手,林澈舞剑的背影,还有……云无尘在桃花树下抚琴的侧脸。
但这些画面不再像之前那样强烈,那样有压迫感。
它们像是隔着一层纱,看得见,却不再能左右他的情绪。
“很好。”墨尘的声音带着赞许,“保持这个状态,运行三个周天。”
沈青砚依言而行。
三个周天后,他缓缓收功,睁开眼,感到神清气爽,仿佛卸下了一层重担。
“感觉如何?”墨尘问。
“好多了。”沈青砚如实道,“那些记忆还在,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难以控制。”
墨尘点头:“这就是稳固魂魄的意义。不是消除记忆,而是掌控记忆,让它们为你所用,而不是为你所困。”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只是开始。你魂魄中的碎片还未完全融合,需每日修炼此心法,持续至少一月,方能稳固。”
“弟子明白。”
墨尘看了看天色:“今日就先到这里。你去休息吧,明日继续。”
“是。”
沈青砚起身,正要离开,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或许是刚才修炼消耗太大,他脚步不稳,一个踉跄向前倒去。
墨尘眼疾手快,伸手扶他。
但沈青砚倒下的势头太猛,墨尘虽扶住了他,自己却也被带得后退两步,后背撞在书架上。
“哗啦——”
书架晃动,几本书掉落下来。
墨尘下意识侧身,想护住沈青砚,却因这个动作,两人的脸忽然靠近——
极近。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近到……沈青砚的唇,轻轻擦过了墨尘的唇角。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青砚瞪大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他能感受到唇上那微凉的触感,能闻到墨尘身上淡淡的竹叶清香,能看到墨尘近在咫尺的眼眸中,那难得的愕然。
然后,他猛地后退,脸涨得通红:“师、师尊……弟子……弟子不是故意的……”
墨尘也回过神来。
他直起身,神色恢复平静,只是耳根似乎有些微红:“无妨。你方才修炼消耗过大,一时眩晕也是正常。”
声音平静,仿佛刚才那一触只是个意外。
也确实是个意外。
但沈青砚的心跳却快得像要跳出胸腔。他低着头,不敢看墨尘:“弟子……弟子先告退。”
“嗯。”墨尘转身,去捡掉落的书籍,“去吧。”
沈青砚如蒙大赦,几乎是逃出了无尘居。
直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仍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抬手,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那是师尊的……
不,不能想。
沈青砚用力摇头,试图把那个画面赶出脑海。
可越是抗拒,那画面就越是清晰——墨尘愕然的眼神,微凉的唇角,还有那瞬间的呼吸相闻。
“沈青砚,你在想什么!”他低声骂自己,“那是师尊!是授业恩师!你怎么能……怎么能有这种念头!”
可是……
可是那瞬间的心悸,那莫名的悸动,又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沈星移的记忆碎片在作祟?还是因为……他自己?
沈青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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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尘居内,墨尘将捡起的书籍放回书架,动作却有些迟缓。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温热的触感。
那一瞬间的意外,太突然,太……亲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只是个意外。
青砚修炼消耗过大,一时眩晕,他不小心扶住,才有了那个意外。
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心跳会有些乱?
为什么,脑海中会浮现三百年前,沈星移也曾这样意外地靠近他,然后笑嘻嘻地说“长老,您脸红了”?
墨尘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星移……
青砚……
这两个身影,在那一刻,似乎重叠了。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清明。
不,青砚是青砚,星移是星移。他们不一样。
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不能把对一个人的情感,投射到另一个人身上。
那是对两个人的不公。
墨尘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竹林,久久未动。
秋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提醒他,有些界限,不能逾越。
有些情感,必须克制。
因为他是师尊,是青冥山的掌门,是……需要保持清醒的人。
可为什么,心还是会乱?
墨尘轻叹一声,闭上眼。
或许,他该闭关几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