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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拜师·前尘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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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砚的魂魄在一片混沌中飘荡。
他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海,四周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只有胸口那面“照影镜”散发着微弱的青光,如同黑暗中的一盏孤灯,指引着方向。
渐渐地,他看到了光。
不是现实中的光,而是记忆的光——破碎的、凌乱的、如同镜片般四散的记忆碎片,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他伸手,触碰其中一片。
碎片在他指尖融化,化作一幕清晰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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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江南沈府。
春日的阳光洒在朱漆大门上,鎏金的“沈府”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府内庭院深深,假山水榭,雕梁画栋,一派富贵景象。
一个红衣少年坐在偏院的石阶上,托着腮,望着院墙外飞过的燕子,眼中满是羡慕。
他是沈星移,沈家三少爷,庶出。
在沈家,嫡庶有别,尊卑有序。他是庶子,母亲又是出身低微的歌女,在这偌大的府邸中,从来都是不受待见的那个。
正院的嫡兄沈青云可以随意进出父亲的书房,可以拥有最好的先生教导,可以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点心。而他,只能住在偏院,用着嫡兄用剩下的东西,连读书识字,都是偷偷跟母亲的丫鬟学的。
“三少爷,夫人叫您过去。”一个丫鬟怯生生地走过来。
沈星移抬头:“什么事?”
“奴婢不知,只说让您立刻过去。”
沈星移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着丫鬟往正院走。一路上,遇到的仆役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低声议论着什么。他早已习惯,只当没听见。
正院花厅里,沈夫人端坐在上首,神色倨傲。沈青云站在她身侧,一脸得意。
“母亲。”沈星移行礼。
沈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听说你昨日又偷跑出去了?”
沈星移心头一紧:“儿子只是……只是出去透透气。”
“透气?”沈夫人冷笑,“一个庶子,不好好在府里待着,整日往外跑,成何体统?若是让人看见,还以为我们沈家没规矩。”
沈青云在一旁添油加醋:“母亲,三弟昨日可是去了‘醉仙楼’,还跟一群江湖人士喝酒呢。这事若传出去,我们沈家的脸面往哪搁?”
沈星移握紧拳头。昨日他去“醉仙楼”,是听说有位剑术高人要在那里讲剑,想去见识见识。却被沈青云的眼线看见,告到了沈夫人这里。
“儿子知错。”他低头,声音平静。
“知错就好。”沈夫人淡淡道,“从今日起,你禁足三月,不得踏出院门一步。若再犯,家法伺候。”
沈星移心中一凉。禁足三月,意味着他不能再去听那位高人讲剑,不能再去“醉仙楼”见那位风趣的叶公子和沉稳的林公子,不能再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应道:“是。”
回到偏院,母亲正在院子里绣花。见他回来,母亲连忙起身:“星移,夫人叫你去做什么?”
沈星移看着母亲担忧的脸,挤出一丝笑:“没什么,只是让我安分些。”
母亲叹了口气,拉他在石凳上坐下:“星移,母亲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家,不喜欢这里的规矩。但你是沈家的孩子,有些事,不得不忍。”
“母亲,”沈星移忽然问,“您当年……为什么会进沈家?”
母亲的手微微一颤,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一滴血珠。她低头看着那滴血,良久才轻声道:“因为……命。”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本是戏班的歌女,那年沈老爷来听戏,看上了我,便……便纳我为妾。起初我也想,进了沈家,或许能过上好日子。可后来才知道,这深宅大院,比戏班更可怕。”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无尽的悲凉:“在这里,出身决定一切。我是歌女,你是庶子,注定……注定不受待见。”
沈星移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母亲,我们离开这里吧。”
母亲摇头:“走不了。我们身无分文,又能去哪?况且……沈家也不会放我们走。”
沈星移沉默了。他知道母亲说得对。沈家是江南望族,权势滔天,若他们敢逃,被抓回来只会更惨。
“三少爷!”一个丫鬟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不好了!老爷……老爷要把夫人送走!”
“什么?!”沈星移猛地站起。
丫鬟哭道:“老爷说……说夫人出身低贱,不配留在沈家,要送她去城外的庵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沈星移如遭雷击,冲出门去。
正院书房外,他听到父亲沈老爷与管家的对话:
“老爷,三夫人的事……真要如此?”
“不如此还能怎样?青云要娶王尚书家的千金,王家那边说了,不能有个歌女出身的庶母。为了青云的前程,只能委屈她了。”
“可是三少爷那边……”
“一个庶子,不必在意。过几日送他去乡下庄子,眼不见为净。”
沈星移站在门外,浑身冰冷。
原来……原来在父亲眼中,母亲不过是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物件,他也不过是个“眼不见为净”的累赘。
为了嫡兄的前程,可以牺牲母亲的一生。
这就是沈家,这就是所谓的“书香门第”。
他转身,踉跄着离开。
那一夜,母亲自尽了。
她在房中悬梁,留下一封血书:“星移吾儿,娘对不起你,此生不能护你周全。望你……好好活着,离开这里,莫要再回。”
沈星移抱着母亲的尸体,跪了一夜。
第二日,他安葬了母亲,然后收拾行囊,趁夜离开了沈家。
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困了他十七年的府邸。朱漆大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如同一个巨大的牢笼。
“我会回来的。”他轻声道,“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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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碎片消散,又一片新的碎片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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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醉仙楼”。
沈星移一身红衣,坐在二楼雅座,自斟自饮。他已离开沈家半月,身上的盘缠所剩无几,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喝酒,只想醉。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沈兄?”
沈星移抬头,看到了两个人——一个白衣,一个蓝衣。正是半月前在“醉仙楼”结识的叶轻舟和林澈。
“叶兄,林兄?”沈星移有些意外,“你们……怎么在这里?”
叶轻舟在他对面坐下,笑容温和:“我与阿澈也离开了家,来杭州城寻个去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兄。”
林澈也在旁边坐下,神色依旧冷淡,但眼中有一丝关切:“你脸色不好。”
沈星移苦笑:“家中……出了些事。”
他没有多说,叶轻舟和林澈也没有多问。三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喝酒,看窗外西湖的景色。
良久,叶轻舟才轻声道:“其实……我也离家出走了。”
沈星移一愣。
“我家是茶商,父亲希望我接手家业。”叶轻舟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倒映的月光,“可我不喜欢经商,我只喜欢读书,喜欢诗画。父亲说我玩物丧志,逼我学做生意。我……受不了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有一丝压抑的痛苦:“从小到大,我做什么都要按照父亲的安排。读书是为了考取功名,交友是为了拓展人脉,就连笑……都要笑得恰到好处,不能失了叶家的体面。有时候我在想,我到底是谁?是叶轻舟,还是叶家的少爷?”
沈星移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林澈也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我科举又落榜了。”
短短一句话,却透着深深的疲惫。
“第四次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或许我真的不适合这条路。寒门子弟,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再好的文章,也难入考官法眼。父亲说,让我再考一次,可我不想考了。”
他看向窗外:“我想学武。我祖父曾是边军将领,我自幼习武,却为了科举荒废了。现在想来,或许从一开始,我就选错了路。”
沈星移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共鸣。原来,这世间有这么多被家族、被世俗束缚的人,有这么多想挣脱却挣脱不了的人。
“那……你们有什么打算?”他问。
叶轻舟和林澈对视一眼,齐声道:“青云宗。”
沈星移一愣。
“我们听说青云宗开山收徒,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问心性天赋。”叶轻舟眼中闪着光,“我们想去试试。若能拜入青云宗,学一身本事,或许……就能真正做自己想做的事。”
沈星移心中一动。
青云宗……他听说过。那是天下第一剑宗,宗门清修,不问世事。
若能入青云宗,就能彻底摆脱沈家,彻底摆脱过去。
“我也去。”他听见自己说。
叶轻舟和林澈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沈星移举起酒杯,“既然我们三人同病相怜,何不结伴同行?此去青云宗,无论成与不成,我们都是兄弟。”
“好!”叶轻舟举杯。
林澈也举杯:“兄弟。”
三人对饮,一饮而尽。
那一夜,他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叶轻舟说起他的诗,林澈说起他的剑,沈星移说起他偷偷学的“惊鸿剑法”。
三人越聊越投机,仿佛认识了很久。
最后,三人都醉了。
叶轻舟趴在桌上,喃喃道:“若真能拜入青云宗……我定要找个清静的地方,种一片竹林,每日读书品茶……”
林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我要……学最好的剑法,做最厉害的剑客……”
沈星移看着他们,笑了:“我要……逍遥自在,快意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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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碎片再次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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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山门外。
沈星移、叶轻舟、林澈三人站在山门前,望着高耸入云的山峰,心中都有些忐忑。
青云宗开山收徒,来了上千人。他们三人挤在人群中,等待着考核。
第一关是心性测试。
每人进入一个幻阵,阵中会显现内心最深处的欲望和恐惧。通过者,方可进入下一关。
沈星移进入幻阵,看到的是沈府。
他看到母亲悬梁,看到父亲冷漠的脸,看到嫡兄得意的笑。他想冲上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这是你的恐惧。”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你怕回到过去,怕再次失去。”
沈星移咬牙:“是,我怕。”
“那你为何要修道?”
“为了……不再害怕。”沈星移抬起头,眼中闪着光,“为了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为了不再被人随意摆布,为了……活得自在。”
幻阵散去,他通过了。
叶轻舟和林澈也通过了。
叶轻舟的幻阵里是叶家的茶庄,林澈的幻阵里是科举的考场。他们都克服了内心的恐惧。
第二关是天赋测试。每人需演练一套剑法,由长老评判。
沈星移演练的是“惊鸿剑法”。
这套剑法是他偷偷学的,虽不完整,但在他手中却舞得灵动飘逸,引来一阵喝彩。
叶轻舟不会剑法,但他展示了一套茶艺。
煮水、温杯、投茶、冲泡,动作如行云流水,茶香四溢,竟也通过了。
林澈演练的是一套家传剑法,沉稳大气,虽不如沈星移灵动,但根基扎实,也通过了。
三人都成功进入第三关——拜师。
按照青云宗的规矩,通过考核的弟子,由各峰长老挑选。
大多数长老都选了天赋最高的那几人,沈星移、叶轻舟、林澈三人,因为天赋不算顶尖,又无背景,竟无人问津。
眼看就要被分去外门做杂役弟子,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这三个,我要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玄青衣袍的年轻男子从主峰走来。
他眉目清俊,神色冷淡,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是无尘长老!”有人低呼。
云无尘,青云宗最年轻的执剑长老,修为高深,但性子孤僻,从未收徒。
他走到三人面前,目光扫过他们:“你们,可愿拜我为师?”
沈星移看着这个清冷的男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仿佛在很久以前,他就见过这个人。
“弟子愿意!”他第一个跪下。
叶轻舟和林澈也跪下:“弟子愿意。”
云无尘点头:“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的弟子。沈星移为大师兄,叶轻舟为二师弟,林澈为三师弟。”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冷淡:“我门下规矩不多,但有三条:一,不得背叛师门;二,不得欺凌弱小;三,不得……自相残杀。”
三人齐声道:“弟子谨记!”
就这样,沈星移、叶轻舟、林澈,拜入了青云宗无尘长老门下,成了师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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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碎片渐渐暗淡。
沈青砚的魂魄在黑暗中飘荡,胸口那面“照影镜”散发的青光越来越微弱。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
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前尘往事,正在一点点离他远去。
不……他不想忘记。
他想记住那个红衣少年,记住他的笑容,记住他的痛苦,记住他的坚持。
他想记住叶轻舟和林澈,记住他们的友谊,记住他们的约定。
他想记住……师尊。
那个在三百年前叫云无尘,在三百年后叫墨尘的人。
“师尊……”他喃喃道,声音在黑暗中消散。
最后一丝意识即将消散时,一道温暖的力量忽然涌入他的魂魄。
那力量很熟悉,带着竹叶的清香,带着寒潭的冷冽,带着……深不见底的温柔。
“青砚,回来。”
是墨尘的声音。
沈青砚的意识猛地一震,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他拼尽全力,朝着那道声音的方向游去。
黑暗中,渐渐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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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青冥山寒潭。
墨尘盘膝坐在寒潭边,双手抵在沈青砚后背,将精纯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他体内。
沈青砚躺在寒潭边的竹席上,面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
南生南旭守在远处,神色紧张。
凌霜也在,她手中端着药碗,眼中满是担忧:“师尊,小师弟他……”
“魂魄已稳。”墨尘收回手,额上满是汗水,“但还需镜渊之水温养三日。”
他看着沈青砚安静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方才他为沈青砚疗伤时,感应到了他魂魄中的记忆碎片——那些属于沈星移的记忆。
原来……青砚真的看到了那些过往。
原来……那些痛苦,那些挣扎,那些遗憾,都在青砚的魂魄中重演了一遍。
“师尊,”凌霜轻声问,“小师弟他……是不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墨尘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他看到了……前尘。”
凌霜一震:“前尘?您是说……”
“星移的往事。”墨尘的声音很轻,“青砚的魂魄中,有星移的碎片。那些记忆,不是梦,是……真实。”
凌霜倒吸一口冷气。她跟随墨尘多年,自然知道沈星移是谁,知道那段往事对墨尘意味着什么。
“那……小师弟他……”
“他会慢慢想起来。”墨尘看向寒潭,“或许,这就是天意。三百年了,那些被遗忘的,终要重见天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只是……苦了青砚。那些记忆,那些痛苦,不该由他来承受。”
凌霜看着墨尘眼中的痛楚,心中涌起一股酸楚。她知道,师尊这些年,从未真正放下过。沈星移的死,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师尊,”她轻声道,“或许……这是好事。那些记忆,那些情感,总该有个归处。小师弟他……或许就是那个归处。”
墨尘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沈青砚。
寒潭水汽氤氲,竹叶沙沙。
三日。
他要在这里守他三日。
三日之后,青砚醒来,会是沈青砚,还是会……想起更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陪在他身边。
就像三百年前,他陪在沈星移身边一样。
就像三百年后,他也会陪在沈青砚身边一样。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竹香。
墨尘轻轻握住沈青砚的手,低声说:“星移,对不起。”
“青砚,对不起。”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永远不会。”
寒潭水波荡漾,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
夜色渐深,星光渐明。
这一夜,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