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亚将要去往何方》群鸟

21、安德烈亚·你要去往何方？ 第十二医院

　　第十二医院的护士索菲亚收下今天晾晒的被单，正准备回到厨房清洗孩子们的碗筷，一转身她的余光就瞥到一匹高大的骏马，那骏马比她过去在剧团里见过的马匹都要高大，几乎遮住全部的晚照斜阳。
　　索菲亚的心中不禁惊叹造物的伟大，同时也注意到了骏马的身旁有人的头顶闪着金色的光。
　　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腿脚不便，摇摇晃晃朝着医院大门走近。
　　她想起了莉莉的话——纷争结束后的某个晚上，谢尔凯克若有一个瘸腿的棕发少年来到，还请将他接待，因为那是她的孩子名叫安德烈亚。
　　“安德烈亚？你是安德烈亚！”急切的呼唤穿过长长的门堂，把安德烈亚紧紧包裹，他朝着索菲亚招手问好：“你好！我刚拜访过老乔尼和加西亚！”
　　“看来真的是你！”她放下被单也把其余的事项抛下，跑来打开医院的铁门把安德烈亚的模样细细端详，“你的眼睛简直和莉莉一模一样，模样更是青年版的潘塔利亚。我从没想过我们能以这种方式再见到。”
　　索菲亚的用健壮的双臂把安德烈亚搂进怀抱，她不断诉说着对莉莉的思念和数月来的烦忧，好像仅需倾诉就可以让忧愁消亡。
　　“原谅我对你说这些话，你妈妈已经听过无数回，但我控制不住地要一讲再讲，她总是沉静地坐在台阶上，像我们每个人的母亲那样和善地微笑。”
　　安德烈亚他们被迎进一间小小的招待房间，烧水壶的呼呼声也盖不过索菲亚的絮絮叨叨，自从见到他们她就一刻也没有停下，她端上一壶红茶后说道：“我以为莉莉是开了个玩笑，她总是这样说些让人对明天充满了期待的话。”
　　“我是真的，索菲亚。”
　　“我知道了，我现在知道了，莉莉有个美丽的孩子，你叫做安德烈亚。”
　　“女士。”帕尔福德看向窗外，“你们这儿似乎与普通的医院不太一样。”
　　“是的，戴钢盔的先生。十二是我们在剧团的时候小队的编号，纷争年代我们就在这里工作和驻扎，为剧团的大伙提供必要的后勤保障。”
　　帕尔福德向她摘下了钢盔致以敬意，“进来的时候我听到了孩子们的欢笑。”
　　“没错，先生。”索菲亚说到这里挺直了脊背眼中充满骄傲，“一楼既是收容院也是儿科病房。这里有足够大的地方和足够的人手把他们养大，都是与父母们分离了的可怜人，这件事的提出者正是莉莉·西尔维亚。我记得异乡学派尚未撤离的时候，就有十六个孩子管我们叫妈妈。”
　　伯利努斯徜徉在第十二医院的草坪上，几个戴着帽子的孩子正与它玩耍，帕尔福德原本有些提心吊胆，伯利努斯毕竟算得上是一匹烈马，没想到它表现得对孩子们信任有加，悠闲地踱步似乎在与他们玩耍。
　　“孩子们很喜欢你们的马。”
　　“我可没想到它的性格也有柔情似水的一角。”
　　“且由他们去吧，孩子天然地能与动物亲近。”
　　“也许我的驯服并不适合它。”帕尔福德如此心想。
　　索菲亚此刻注意到了黛雅，她的金发很难让人把目光抛下，她仔细端详着黛雅的长相，问她：“你的名字是什么？我似乎见过一个与你很像的青年。”
　　“我的名字是黛雅•蒙塔维拉，你见过的那个人是什么模样？”
　　“他同样有着这样一头金发，手指如同白玉般无暇，隐约听说过他是个小提琴演奏家……”索菲亚尚未说完，黛雅就抓住了她，那分明就是她的哥哥加利安，“他真的在谢尔凯克？他真的，在谢尔凯克……”
　　“可怜的小姑娘，来到谢尔凯克的人们都只有一个去向……”
　　索菲亚蹲下来抱紧了黛雅，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就这样把真心交付，全因为加利安的谢幕是由索菲亚亲眼目睹。
　　倘若那时候黛雅停留在谢尔凯克，她也将成为第十二医院收容所的一员，如今她既是幸运也是不幸的一环，加利安再也不会归家，兄妹俩只能在终幕剧场遥遥相望。
　　安德烈亚从中感受到氛围的悲伤，他用温暖的手掌轻抚黛雅的肩膀，“黛雅，我们很快就可以见到他，那时你就无需悲伤。”
　　“但愿如此吧，安德烈亚。”也许是索菲亚源源不断的念叨，还有夕阳西下的景色把他们围绕，这些情景都令安德烈亚想到莉拉的农场，白母牛安睡在麦草上，幼年的他总是指着远方询问父母何时能够归家，莉拉从不给他确定的回答，只说这一刻的夕阳是他们挣来的奖章。
　　“索菲亚女士，到了这里我有了一个想法。”
　　帕尔福德背着手在窗前说道：“你们看伯利努斯在这里如此自在，夕阳下的草坪使它欢快，即便没有莓果大道荒原那样宽敞，但显然此地的价值千金不换。若是它和医院收容的孩子们有着同样的心愿，是否可以让他在此留下？”
　　“你舍得与伯利努斯分别吗，帕尔福德？”奥波菲尔问他，她深知这曾是帕尔福德的梦想，就这样割舍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而帕尔福德用她的话回答：“女士，一切事情都将顺流而下。你看这好马跟着我们的路上，有哪一刻如同现在这样自在？”
　　那白马在孩童们的簇拥下轻盈落脚，在孩童们的簇拥下呦呦鸣叫，帕尔福德已然知晓它选择的归宿在何方。
　　看到花边帽含泪的眼角，安德烈亚告诉他：“这是一件好事，花边帽，我们在外闯荡都是为了找到一个家。”
　　“安德烈亚……”在月色与星河出现在靛蓝的夜空之前，他们告别索菲亚与草坪上的骏马，帕尔福德与它久久拥抱，护士她把安德烈亚手上的谜语珍藏，并为他们指明最后的方向。
　　“你们出了大门之后朝西边直走，在红色的房顶当中寻找一面镶嵌着芙蓉的窗，那曾是谢尔凯克最大的剧场，如今野花在它的周围盛放，你们只需穿过它，就能看到月下的终幕剧场。”
　　他们就此作别了索菲亚，在孩子们轻声的歌唱中走向那故事的终章。
　　没花费多少力气他们就把终幕的剧场找到，出乎意料的是即便在夜晚时分，这里也停留着很多怀念的亲友的人们。
　　远道而来的人们看向安德烈亚，他脸上浮现的是疑惑与惊讶，他开口道：“我从没想过他们的舞台都是这样的小。”
　　黛雅在人群中扑向其中一座沉默的丰碑，原本静谧无声的剧场中仅剩下她的嚎啕。
　　当安德烈亚找到刻写着乔伊斯·潘塔利亚与莉莉·西尔维亚名字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沉静，帕尔福德摘下了头上的钢盆，奥波菲尔也默默地等待。
　　“妈妈……”安德烈亚的呼唤没有得到回答，直到奥波菲尔轻轻抚上他的肩膀，他那一颗在云端漂泊的心才落到地上。
　　“爸爸，妈妈……”
　　安德烈亚把父母的称谓重复呼叫，四周无人走上前来。他终于想起了出发之前莉拉告知他的话：安德烈亚，你这一趟旅途关乎的是自豪与荣耀，关乎一个所有人都已经知晓，仅有你尚未把谜团解开，在戏剧之城的月亮下，你会明白伟大戏剧的真相。
　　“爸爸，妈妈……”
　　现在，戏剧之城的月光洒在墓碑和墓前的鲜花上，安德烈亚终于知晓：剧团掌握的伟大戏剧并不是在舞台上表演，它发生在曾经是麦田和花园的旷野，也发生在蓄养着牛羊的谷地和农场，它是大人物手中的一张牌，它是世界上最无意义的荒诞剧，这出戏剧从来都与伟大二字无关，“伟大”属于所有把名字刻在了石碑上的人们。
　　“爸爸，妈妈……”
　　奥波菲尔对他说道：“安德烈亚，一切都如潮水顺流而下。我们犹豫过是否要提前告知你真相，但我想还是需要你自己理解。不管怎么说，你是我们当中最幸运的那个。”
　　“小安德烈亚，我真羡慕你。”帕尔福德悄声说道。安德烈亚分出了一束鲜花要送给黛雅，另一束就放到了地上。
　　逻辑游戏他终于玩到了最后一场，无需提问他就已经破解了所有的谜团。
　　他蹲下，亲吻了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名号：
　　“乔伊斯•潘塔利亚，金狮解放团五十二编队的一员，他为民族的解放献出一生的年华。”
　　“莉莉•西尔维亚，第十二医疗小队的队员，无数同胞的生命因她而得到挽救。”
　　安德烈亚把他们的名字拥入怀抱，对着墓碑贴上他的脸庞，由莉拉发起的逻辑游戏到此才至终章，他为谢尔凯克的谜语给出收尾一行：
　　“我爱你们，和你们挣来的寂静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