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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想象一匹马·伯利努斯的忧愁 自从骑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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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骑上了伯利努斯这匹骏马,帕尔福德每天都显得意气风发,他对这位新来的伙伴的满意之情溢于言表,感到自己也沾了伯利努斯俊美的荣光。
帕尔福德总是昂首挺胸把歌谣哼唱,像一个得胜归来的骑士把路上的一切俯瞰。
就算是没有一点儿养马的经验,也能从外形上看出伯利努斯是一匹健壮的好马。
它的脊背宽大,身形也比一般的马匹大上一圈,鬃毛和尾巴经过帕尔多之行的梳洗也变得顺滑,它的马蹄被修剪得光滑闪亮,安德烈亚时常闭上眼聆听它行走时的蹄子哒哒。
帕尔福德时常想着要教安德烈亚骑马,奥波菲尔就会扔下纸笔来阻止这样危险的行为。
那时候她正在书写一路上见闻的文章,未来这将刊登在地区报纸上。
原本他们的路线是向着最终的目的地谢尔凯克,然而中途的时候帕尔福德察觉到了伯利努斯的一些异样。
他捧着马头仔细端详,而后问安德烈亚:“我说,小安德烈亚,你有没有发现伯利努斯最近有些精神不振或者别的异常?”
“精神不振?异常?”
“对啊,我们从帕尔多带出来的胡萝卜它吃得都比以前更少,它的眼睛虽然大但却有些无神,就像一个人连上了三个月的夜班。”
伯利努斯听罢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去咀嚼干草。安德烈亚靠在它身边,眼神中流露出一名医者的仁慈。
帕尔福德没有问错人,人们总会被安德烈亚的模样所蒙蔽,常常忘了他是个在农场生活了十来年的人,对于牛羊还有马匹,他有着毋庸置疑的丰富经验。
“它可能是有心事,花边帽。”
“马也会有心事我也还是头一回听到。我只知道它们的心脏很大,但是心事是怎么回事?”
安德烈亚便与他说起过去的一桩过往,天气又干又热的时候白母牛也是这样无精打采,吃喝都一起减少,还时常对着牛棚哞哞地叫。
莉拉找来的那个皮肤黝黑,说话操着浓重南方口音的兽医每天背着一张棕榈叶片,他开出的药都不见效。为了弄明白白母牛为何如此表现,莉拉选择陪着她在牛棚里睡觉,午夜时分她在干草堆里发现了一截干木柴。莉拉把干木柴搬开,用一整个晚上清理了牛棚的里里外外,白母牛就重归正常。
“莉拉说是白母牛在担心干木柴会把牛棚点着。这就是白母牛的心事。”
帕尔福德皱着眉毛挠挠脑袋,他为自己无法理解伯利努斯的烦忧而感到痛苦和困扰,“啊呀,那这位兄台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抓了抓白马的鬃毛,又问安德烈亚:“小安德烈亚,我们没有把快乐带给同伴,这可不好。”
“可是我们不知道伯利努斯为什么感到了烦恼。”
“这可是个难度很高的逻辑游戏。毕竟马不能开口回答你的问题。”
少年人倒是来了兴趣,他从帕尔福德手中接过了缰绳抓牢,全身心都涌起对胜利的渴望。
在帕尔福德的搀扶下他们牵着伯利努斯向不远处的旷野走去。安德烈亚抬头看向这片与莓果大道周边相似的荒地,不禁开始思考伯利努斯过去踽踽独行的生活是什么模样。
莉拉总是大叫着把安德烈亚扔进市场,用卷起来的围裙牵着他的手在其中来往。她极力要求安德烈亚每天都要与人交谈,好像他被施了一天不说话就会变成终生哑巴的魔法。安德烈亚由此这样坚定的想象:人无法孤立地存在,所以人总是需要伙伴。
可是他们遇到了伯利努斯,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在莓果大道周边独自存活下来,但也没有人能够否认,孤独没有让伯利努斯濒临死亡,而是将它化为传说的一环。
诚然,人和马不一样,只不过安德烈亚并不明白他们不一样的地方在哪儿。
“如果我变成一匹马,也许就能知道伯利努斯的忧愁是什么。”他这样想,然后转
向帕尔福德,“花边帽,你帮我做一件事吧。”
“说吧,小安德烈亚,我会竭尽所能来做到。”
“你骑在马背上在这里走上几圈,同时把眼睛闭上。”
“就这样?”
“就这样吧。”
帕尔福德头顶的钢盆还留着他从伯利努斯背上跌落时砸出的浅坑,名为后怕的情绪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分毫,他早早将恐惧与怯懦抛诸脑后。
他翻身上马,伯利努斯甩了甩尾巴,似乎是将不满表达。
“好啦,好啦,我们这不是正在试图了解你吗?耐心点儿,好歹也再相信我一次吧。”
帕尔福德把马肚子一夹,伯利努斯就开始在野草丛中踏步盘桓,安德烈亚站在一旁给出指示指点他们的路线:“花边帽,你把眼睛闭上吧,想象你就是它。”
“那还挺为难我的,小安德烈亚。”他发出几句象征性的抱怨,闭上双眼的那一刻帕尔福德就已经领悟了安德烈亚的做法:不成为伯利努斯就无法理解它的想法,这一轮逻辑游戏的秘诀是将心比心来把它理解。
这个时节的闷热在闭眼之后如同火炉升腾起来,帕尔福德在心中默数着一、二、三、……努力使自己的身体和心灵从马背上沉下来。他看到一片昏暗的橙红在眼前铺陈开,令他想到家里没来得及喝掉的红茶。
如果要把自己变成一匹白马,那就应该从五官开始想象。帕尔福德深吸了一口气,柑橘叶的香气就和羽毛似的钻进鼻腔,刺激得他头脑发痒,随之而来的是马蹄下飞扬起来的尘土气味混杂着的动物皮毛,这便是伯利努斯的味道。
“你闻起来怎么这么沉重?”帕尔福德没有在这股气味中找到与之相配的轻盈柔软,伯利努斯闻起来就像一团泥巴,粘在人的腿上甩也甩不掉。
“这可不像你呀,我可记得那传说里你一抬脚就能冲出十里之远,一声高昂的啸鸣就能把尚未到来的旅人吓跑。”
帕尔福德在这股气味的熏陶下头脑发胀,紧闭的眼也有眼泪将要流下。他拼命把难受忍下,把手伸进白马的鬃毛,“这就当是又一次打招呼吧,伯利努斯,我觉得这是个好征兆。”
“花边帽,往这边!”
伯利努斯循着安德烈亚的声音转向左边,马蹄发出的踢踏声开始让帕尔福德关注到它。
可是一匹心无烦忧的马应当走出怎样的声响,帕尔福德实在是没有概念也未曾想象。
“好在我们有安德烈亚!”他的心中雀跃欢唱,闭着眼睛喊道:“你来当伯利努斯的耳朵吧!小安德烈亚!”
安德烈亚欣然应下。
他的耳朵通过哒哒哒哒声将伯利努斯的姿态刻画,这个从农场中走出来的少年自然知晓,一匹无所顾忌的野马,它的步调应当稳健有力,铮铮鸣响。
安德烈亚刻意站远了些去听伯利努斯的踢踏,发现它的嗒嗒声没有将它的健壮身躯完全释放。它并不犹豫,更多的是紧张,仿佛迈不开步子似的踏在绵软的荒草地当中。
他向上遥望,果不其然就发现伯利努斯的四条腿肌肉高度紧张,哪怕是在行进中也有着不寻常的走向。
他随着马蹄的前进而往后退去,欣喜万分地告诉帕尔福得:“花边帽!我已经听到,我听到伯利努斯放不开它的手脚!”
“这可真是难为了你和它!”
马背上的制鞋匠得到安德烈亚的启发,那片温热的暗红当中他放松了紧握缰绳的手掌,转而摊开手掌抚上伯利努斯那粗糙厚实的皮毛。
“小马小马,看来你跟着我们的确有着很多委屈被默默咽下。”
伯利努斯好像听懂了他的话,鼻子喷着热气把回应打响。还没等安德烈亚再说什么话,帕尔福德就直起身体,双臂伸直在身体两侧打开,他保持着沐浴圣光的姿势等待略过荒草的风也拂过他的脸庞。
“你在做什么,花边帽!”安德烈亚不解地问道。
“我正在成为伯利努斯!请再等一等吧!”
奥波菲尔放下纸笔来到安德烈亚身旁,尽管他们的心中都清楚帕尔福德的离经叛道,但仍不免对他的安全表示心慌。
“帕尔福德,小心点,伯利努斯毕竟是刚刚驯化的野马,它的力气我们不可估量!”
“那就让它把力气撒在别的地方!我知道它也是这么想的!”
说罢,帕尔福德猛地俯下身子把缰绳在手上紧紧缠绕,要想将他与伯利努斯分开就得几乎把他的双手斩下。
他让身子尽量得低,视线与尖尖的马耳朵平齐,随后他对忍耐多时的伯利努斯低语:“跑起来吧,好马。尽情地跑起来,就像你在莓果大道上一样风云叱咤。跑啊,驾——!”
一瞬间奔涌到脸上的风让帕尔福德恍惚间以为剧团的纷争还没有彻底消亡,因为那些高山音响震动的时候也带来同样猛烈的冲击和碰撞。
这冲击几乎要将他再次推倒,帕尔福德已然决心把这短暂的生命与伯利努斯的一次奔跑完全捆绑。风从上和下把他的眼皮挤压,从一条缝中分辨出的光景没有妨碍帕尔福德把控好伯利努斯的奔跑方向。
他不禁要夸耀自己对休憩地的选择,“看这地方多大!能让你跑个欢畅!”
“这是怎么回事!帕尔福德!你们要跑到什么时候才会停下!”
“哈哈!女士!”伯利努斯的奔跑线路是以安德烈亚他们为圆心绕大圈,这让帕尔福德的声音听起来也忽近忽远,“当我真正像一匹马,把草地上流动的空气体验,再结合小安德烈亚所讲,伯利努斯的脚步十分紧张!它的心事我顷刻间就明白!”
“是什么!”
“是它喜欢烈风轰击脸颊,而给我们拉车一定体会不到!这家伙正担心自己再也不能这样跑起来!”
他们的声音响彻整片荒原,“伯利努斯真是一匹好马——!”
他们扬起的烟尘把半边天空遮挡,当他们终于从这烟尘中停下,安德烈亚即刻追上去提出他的想法:“花边帽,奥波菲尔,我们能不能去利瓦?”
“当然可以,安德烈亚。”奥波菲尔知道他们的资金仍然足够,“但我想知道,这是否与伯利努斯有关?”
安德烈亚点了点头,“我想伯利努斯会喜欢利瓦。那里会有火车停靠,它们开动起来的时候就会带起风呜呜作响,我们可以让伯利努斯跟着火车跑一段,它就会开心起来。”
白马欢快地原地踏步,把马背上的帕尔福德颠地如同海上的航船,他几乎要因为这颠簸在陆地患上晕船的症状,“如果这不耽误你去谢尔凯克的旅程,我们当然可以去一趟利瓦。”
“并不耽误,花边帽,奥波菲尔。爸爸妈妈告诉过莉拉,演出在我到达谢尔凯克的时候才会开场。”
由此,安德烈亚的提议得到了采纳,马蹄和车轮开始朝向利瓦的方向,伯利努斯低下头去,大口将帕尔福德和奥波菲尔的苦闷烦忧咀嚼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