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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香槐子 “你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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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与江家的儿子许字,听爹娘很是称心。”青葙子捏撮头发道,她说罢抬头,淡淡扫过面前人的眉眼,“江家两个儿子,那日爹娘当着你面提这出,也不说清是江家哪个儿子,我明白你不是个遮遮掩掩的人,难免说了那些不好听的话别爹娘呵斥,姐姐别往心里去。”
青葙子放下木梳,走到青淮子跟前,她眼神从未从青淮子脸上瞥去一刻,手瞎摸着伸向妆奁,碰着了个先前没碰过的东西,糕饼大小的一个圆坨坨,上面的花样也是变着来,盖儿上有火凤凰,肚子上又是几株青葙子。
“这,这是什么?”
青淮子手快地拿过这东西,“人家送来的。”
“人家是哪个人家?人家送你的就不能叫我看了吗?”青葙子语气稍为俏皮,伸手要去夺胭脂盒,“你昨日跟着江二公子逛夜市,好晚才回来,爹娘乐坏了,却叫我以为是去逛鬼市。”她说完捂嘴咯咯笑两声,“我看这东西是江二公子送给你的。”
青淮子无二话,她被葙子扒得不剩骨头,清清冷冷的将小胭脂盒放在妆奁最下层的一方槽内,也不关门想要葙子看个彻底。
“你最好不要碰,今日我还要给它送回去。”
青葙子闻言收回目光,“送回去也好,姐姐本就生得美。”
“……”青淮子将妆奁合上,叹息:“我若是嫁过去此后就只得留在琅琊了。”
留在琅琊没什么不好,只是此处的逃兵愈发泛滥,朝廷又从年初开始制法定律追捕逃兵,这些逃兵肩膀上的朝章急需清洗。在琅琊,能清朝章的人只有青家,他们明面是救人但更是害人己,一旦被朝廷捉到马脚,九族必诛。
青淮子自幼患有肺痨,身弱不习医术,青家无男丁又不重青淮子,她便想出琅琊。这席话青淮子不止一次面对青葙子说,更甚是对着爹娘说,久之,白眼狼这一罪扣在了青淮子头上,青家除了青葙子无人能与她和得来,这便要她更想出琅琊。
“锁门历年有人往汴京去,你若是想走,江二公子要是对你上心就跟你一块走。”
青淮子:“要是我一个人走呢?”
青葙子为她理理鬓角:“你若是一个人能走,我便不会拦着你,可你一个人走不了,爹娘要青家打着兼济天下的旗号,我更走不了。”
“我即便是嫁给了江不论,他也还是会带我回来,何况锁门掌门现今病入膏肓,若不是你日夜往锁门送药去,他早就死了……青家贫,难道就盼着江不论带着聘礼过来换走我吗?”青淮子拿开葙子的手,这话就像是烂泥补破缸内的水,哄的全涌出,浇得青葙子精湿。
青葙子没能开口,青淮子已经喘得狠,一手抚胸,一手撑身子垂头哈呼哈呼。“你回头去锁门送药,若是见着了江不论,替我交代一声今日身体抱恙,见不了面……顺带,把这胭脂膏粉给他送回去,就说我过敏,若是他再问什么,你就说我是因为过敏才不去见他。”
“好。”青葙子浅浅应了一声,临走时候将膏粉装同铜钱一齐装在锦素色囊中。她方出门就逢人担着斗二米行大礼,汉子鞋尖顶了个大洞,露出半截肉翻露骨的脚面,还有眉上一道疤叫人见了拔腿将跑。
青葙子脚尖合拢,默默站在汉子前面,一动不动,是被汉子这吓着了。
汉子看着生猛,哪知虎头虎脑笑了下,担着斗二米大步朝着青葙子走来。青葙子看他瘸腿,又细看了那露骨脚面化脓黢黑,禁不住咦了声,却上前要帮汉子拿米。
“我儿子——”汉子终于开口,这俩字尾音拉得生长,但是努努嘴又说不出后话。
青葙子:“有事但说无妨,您儿子要清朝章吗?”
老汉猛弓腰拍腿:“就是这件事!”
青葙子:“你的脚要治吗?”
老汉垂头看看脚,又仰头朝青葙子笑,唇边的髭被褶没在脸上,洒脱一句话,“不治了。”
青葙子仍问:“不治会害很久,这条腿也可能受影响。”
“……”老汉点起脚腕活动给青葙子看,“这不是好好的?哪有你说的这般骇人?我……”老汉话半,被端着簸箕出来晾药的青娘子打断,青娘子干活有劲,吭哧一抬把簸箕掀翻,草根子和药根子一团砸了下去,土飞扬。
青娘子动静不小,晾了药,小臂搭在簸箕边上抬脸看日头。老汉握紧了这斗二米,盯着青娘子,青娘子掌去手上的灰,叉腰向青葙子走来,着双眼也是未从斗二米上离开过,两人就这么打量一番,直到青葙子开口。
“他儿子洗朝章的。”青葙子说,她微微躬身。
青娘子:“不收粮。”
“娘……”青葙子轻轻喊,青娘子乜斜她一眼问老汉意向如何,老汉拿着将米背在身后,“不收啊……”
“只收钱,按人丁算。”
老汉:“这,这按人丁算是何意思?”
青娘子端着簸箕走到老汉跟前,“你以为我们洗朝章的命都不是命了?我们洗一个人,也是救了你们一大家子!”
老汉作难。“这和收税还有两样呐!”
青娘子:“哎?你这话说的,怎么能叫一样了?有种你往对门住着的洋大人说。”
老汉低声道:“能先赊着咩,秋收了再还。”
“秋收?这门前的桃花还没败呢,你就要等着秋天了?你儿子是个逃兵呐,你没钱洗朝章是一码事,往后你儿子要娶媳妇,连个聘礼都送不到老丈人家里去……朝章不洗,谁家小姑娘能相中你儿子?要洗洗,没钱就走。”
“娘。”青葙子再喊一声。
青娘子转身将走,指着栖息在鼻子:“娘什么娘?想救人也不能不要命了,跟我进屋去。”青娘子尖声刻薄,青葙子跟了上去,老汉走后青娘子语气稍缓,“做人也不能太心善……朝廷有发军饷,还逃回来都是不正干的窝囊废,贪生怕死,我们救人也要看人。你就是太慈悲了,迟早害了自己。”
青葙子不开口,垂头跟着青娘子,青娘子拍下簸箕,看见青铁二就头大闹心。
青铁二叠腿躺在椅上,手上拿了把蒲葵扇,想起来朝着灶门扇两下,而后又懒洋洋将扇盖脸上,青娘子夺过蒲葵扇,扬手就要扇青铁二的脸。
“江家要的东西你可弄好了?”青娘子没好气,青铁二咋呼:“看我给忘了!”
青娘子勃然小怒:“这若是稍有怠慢,江家还要青淮子么?你猪脑子也不想想,锁门琅琊只手遮天,多少人想攀上关系?不仅如此,江湖四门素来有通婚联姻一说,咱们是祖坟烧高香了要你青家的女儿能嫁过去!”
青葙子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转头看到青淮子轻步离去,她启唇终究是没叫上来青淮子,继而扯了扯青娘子的袖口,“娘,别说了。”
青娘子眼眯成一条缝,伸手在葙子额头重重一按,“你也是个白眼狼,还没有你姐姐有出息,跟你爹一个德行,你爹最多是比你坏聪明,你就帮他一辈子给人看病赚不干净的银子!”
青淮子和青铁二都没再开口。
青家帮人洗朝章不彻底,又收大钱,这法子多是青铁二提出来的。但青娘子又屡次抬价,来清朝章的人就少了许多。
“葙子,你去……”青铁二还未说完话,青葙子只留个背影走了,青铁二叹口气,只该从桌上抓块叠了三层的布将药铫子端起来倒,避开药渣灌满小瓷碗。
青娘子也气势势走开。
“阿姐?”青葙子在厢房外喊,屋内没有动静,她轻推门留个缝往里看,青淮子正盯着妆奁失神。从青淮子记事起,青葙子常失神,又或是一个人安分坐着看形形色色,她稍走快几步便会乏力咳嗽,日夜顶着一张苍脸白唇不带笑,鲜少与人接触,也只有青淮子想离她近些。
今日,江家二公子本是与青淮子约好裳花去的,可青葙子为淮子涂了胭脂,添分气色,又耐不住嘴说了几句青淮子不爱听的好话,青淮子便不要去,还要葙子把江家二公子赠给自己的胭脂送回去……坏事双行,又听见了青娘子的话,一定是郁在心头。
青淮子叫她进来。青葙子:“今日天暖,花开的盛,阿姐当真不去赴约?”
“开得再美,也不是给我看的。”青淮子冷清一句。
青葙子坐在淮子跟前,拿上她的手。“真胡说……淮子。”
淮子抽出手。
青葙子:让你听到那些话,是我不好。”
淮子无语,青葙子没法下话。可淮子拉上青葙子的手:“你道歉干什么?没人要你替他们说不好,这也不是你的错,你能要他们闭嘴吗。”
“给他们吃乌头,就说不出话了。”青葙子道。
青淮子脸上这才有了颜色,她眉眼弯弯的笑,“好了,你就快要去锁门送药了,你要记得我给你交代的话。”
青葙子点头。“江家的二公子长什么样?”她问完,青淮子想了许久才说江不论一头白发,脸倒是姑娘的精致,兴许是还未长开。
“我问他是个怎样的人。”
“我们没说上几句话,他也不好开口,对谁都低眉谨慎的。”青淮子虽嘴上是这么说,但还有一点没说出来,江不论在锁门好似不受人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