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是长生劫》春山红鲤

69、衙内生活（3） 柳

　　柳筝说完那句话，身子像秋风落叶般迅速倒下。

　　李闻溪眼皮一跳，连忙上前接住。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柳筝，哀嚎：“柳兄弟，柳兄弟！”

　　众人哗然，纷纷凑了过来。

　　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只能看着面前的人，关切道：“他怎么样？”

　　“不会死吧？”

　　“我这有水，给他喂点！”

　　“宋大夫，你医术好，快点帮他看看。”

　　见宋大夫上前，柳筝剧烈咳嗽几声。
　　她抬起眼，瞳孔涣散，捂着脑袋道：“你们……”

　　她猛地一惊：“你们怎么全在我帐篷里？不对！”

　　“这是哪？”

　　众人七嘴八舌，将事情原委讲得七七八八。
　　柳筝白着脸道：“阿公能借我的身子，大概是我前几日所言与他不谋而合，说起来，咳咳咳……”

　　她咳嗽几下，肩膀几乎发抖，“能得阿公出手相告，让诸位安心，是柳筝之幸。”

　　“只是柳筝有些精神恍惚，想要回屋休息。”

　　李闻溪连忙搀扶她往回走。

　　耳边叽叽喳喳，渐行渐远。

　　李闻溪低头瞅着她，“柳道友，你是真被鬼附了身？”

　　柳筝抬眸对上她的眼睛，“雕虫小技罢了。”

　　“尸身腐化，坟头聚磷，鬼火经磷燃烧而成。至于死人附魂，皆是无稽之谈，全靠演戏。”

　　李闻溪眼皮抽了抽，想起之前，发问：“柳道友，你在鹰嘴崖混上军师，靠得就是这种招摇撞骗？”

　　柳筝恼顿时羞成怒道：“我还是会一点占卜之术的！”

　　“哦哦！”
　　李闻溪乖巧附和。

　　不过也多亏了柳道友的装神弄鬼，尸体处理之事迎刃而解了。

　　李闻溪便琢磨着，自己也该出一份力。疫区的管理一向是由柳筝负责，她不用操什么心，眼下之急是要找出解疫的方子。

　　李闻溪便又开始了夜里苦读，将在仙门里翻烂藏书阁的架势拿出了十成十。

　　从在宋大夫的带领下识药，望诊，记录脉案，再到独自针灸，李闻溪走了许久。

　　在这期间，陆怀风信守诺言，果真来了岩柳村。

　　一根糖葫芦探到眼前，李闻溪正在记录典籍上的药方。

　　一抬头，就撞进陆怀风那双好看的桃花眼。

　　他拿着糖葫芦晃了晃，“没良心的，几天未见就瘦了这么多！”

　　“姐姐啊，你能不能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
　　他坐在眼前的凳子上，托着下巴，见她许久未说话，干脆一把拽住李闻溪握笔的手，按在心口道：“你不懂，伤在你身，痛在我心！”

　　“你瞧瞧，你下巴尖都漏出来了，还有，你这眼底青的！李闻溪！你到底熬了多少夜！”

　　李闻溪觉得头疼，干脆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甜甜的。

　　对于抗疫的艰辛，只字未提，只笑道：“你怎么来了？”

　　陆怀风顿时没了脾气，委屈巴巴道：“亏我天天念叨你，你是一点都不想我啊姐姐——”

　　他尾音咬得很长，再配上他那副可怜样，李闻溪顿时心软了。

　　她抬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哎！只是担心你罢了。”

　　“你也看到了，这里情况不大好。一旦进来，就出不去了。”

　　“出不去就出不去呗，姐姐在哪，我便在哪。”
　　“姐姐是在看药典吗？我相信姐姐，一定能治好的。”

　　没寒暄多久，程十六便掀开帐，他气汹汹地拍了拍肩上的灰尘，怒道：“好小子，找你半天。我不过是有事出去一趟，叫你在帐篷里等我过来交接，你人便没了。”

　　“大人，我留了人啊。季扶海。”

　　“呵——”
　　程十六气笑了，他瞄了一眼眼前的男人女人，恍然大悟，“嘿！别说了！那小子也不是什么省事的，他说他闲不住，去柳兄弟那帮忙去了，叫我过来找你，说你才是领队管事的！”

　　“季扶海那家伙真会躲懒。”
　　陆怀风叹了口气，回头看向李闻溪解释，“我们此次带了些干粮和药材，姐姐，我先去和他对对账。”

　　李闻溪点头，摆了摆手。

　　这么多天未见，忽然见着人，陆怀风依旧看不过来，深深看了她一眼。

　　程十六无奈，一手拍在陆怀风的肩膀上，“兄弟，你们俩别叽里呱啦，黏黏糊糊，快点！”

　　二人掀帐而去，李闻溪也没了心情继续看书，随宋大夫去重病区内观察病人。

　　到了晚间，陆怀风又来了。

　　他身后跟了两人，柳筝与季扶海。

　　三人端着饭，摆在她面前，季扶海道：“你看傻了？伤眼睛噢！”

　　李闻溪嘴角一抽，按了按酸胀的眼，无奈道：“季师弟！你端个饭过来做什么？”

　　柳筝极其无奈，“是他非说人多吃饭才香，非要拉上我们过来。”

　　她低头，将窝窝头掰成两半，递到李闻溪面前，“吃吧 ，书是看不完的。”

　　“姐姐，还有粥。”
　　陆怀风将手里端的一碗粥推到她眼前，笑眯眯道：“我往里面加了糖。”

　　“啊啊啊！”
　　季少爷又开始不高兴了。
　　“陆怀风，你怎么总喜欢干这种事！我不管，见者有份 ，我也要。我是你师弟，你这个师兄不能带头搞男女歧视！”

　　陆怀风被他吵得耳朵疼，“你一大老爷们，吃什么甜。”

　　“我我我……”
　　季少爷哽住，他可怜巴巴地捧着粥，吸溜了一口，“我不吃，总行了吧，可你看看柳，柳道友，来这这么多天，估计都忘记甜是什么味道了，你不能因为要讨师姐的欢心，就厚此薄彼！”

　　话落，季扶海脑袋上就挨了一击巴掌。

　　“那我之前叫你带糖葫芦给柳道友，你为何不肯？扭扭捏捏！”

　　陆怀风怎么会看不穿季扶海的小心思。他偷偷瞥向李闻溪，两人目光暗暗交汇到一处，带上看八卦的兴味。

　　“我，我这是……哎？你不懂吧，能抢来的总是比自己花钱买的香！”

　　季扶海没有错过眼前二人眼里看热闹的兴奋，连连找借口道。

　　陆怀风嘴角一抽。

　　“罢了，给你，给你！”
　　陆怀风叹了口气，将兜里揣的白糖扔到季扶海面前。

　　随后，他托着下巴，看向李闻溪，巴巴道：“姐姐，要不你娶了我吧？我名花有主后，就没人惦记我嫁妆了。”

　　喝粥看戏的李闻溪噗嗤一声，呛得直咳嗽。
　　陆怀风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大，连忙拿起帕，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拭，他手指滑过脸庞、唇瓣，时近时远。

　　李闻溪脸色通红，连忙道：“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李闻溪撞见陆怀风嘴角勾起的坏笑，顿时恼了，狠狠瞪了他一眼 ，接过手帕，擦了擦。
　　没料到一抬头就望见柳筝与季扶海直勾勾地看着她俩，毫不掩饰。李闻溪觉得，自己脸皮又红了不少。

　　哎，看戏看到自己头上。

　　“哈哈哈，小师姐，你这样子，真稀奇！”

　　见有些尴尬，季扶海连连插科打诨，将气氛活跃起来。

　　四人围坐，吃着饭，接着继续讨论交流。
　　县令程大人这些日子，可有异常。疫病可有解决法子。石头村送到慈幼堂的小孩，又如何如何。以及，想回宗门。

　　柳筝绷着脸不说话。

　　吃粥打量她的季扶海愣住，小声道，“你难道不想回你们剑阁吗？”

　　柳筝忽而脸色一沉，瞥向他。

　　季扶海又不敢开口了。

　　过了许久，眼前人屏息敛气，像个憋屈的王八，直到另外两个看了过来，柳筝才道：“哦，一般吧。”

　　缩头乌龟的季少爷猛地坐直身体，不当乌龟，改当砸破砂锅问到底的猴。

　　“一般？”

　　“柳筝，怎么会一般呢？你到底是想还是不想呢？”

　　柳筝觉得他真烦。将手里的窝头塞进他嘴里，堵了他的话，对着另外两人道：“天色晚了，我先走了，诸位，告辞。”

　　李闻溪愣了愣，“啊？这就走了？”

　　“柳道友，慢走不送。”

　　陆怀风却摆了摆手，笑眯眯地撵人 ，随后频频看向季扶海。

　　直到柳筝掀了帐，走进夜色里，季扶海这人，这才艰难地将窝头咽进嘴。

　　他连忙倒了一杯茶，喝了好几口，含糊道：“你们看我干什么？”

　　李闻溪摊了摊手，“我们只是觉得，你光长个儿，不长脑！”

　　“啊？小师姐，你骂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偶尔插科打诨，偷得片刻清闲。

　　季扶海与柳筝两人，重心全放在灾区的建设和管理上，天天往各个帐篷里跑，写信求药求粮，询问别的疫区情况，偶尔死的人多了，便拉着尸体去深坑。

　　柳筝站在坑边，举着火把，耳里到处都是哭泣声。

　　有气无力，又拖得老长老长，像是快要咽气的驴。

　　哭着的，大多都是与死者有关的亲人。
　　当然，也有些不哭的。
　　只是张了张口，没出声。眼底却黑漆漆的，看不到一丝光亮。

　　柳筝将火扔进坑里。
　　火苗乱窜，舔舐着里头的破旧布，耳边那些哭喊声更大了。

　　柳筝看着那大火，忽然想到，不管是旧梦还是现实，没有修为，没有灵根的人族，都很弱小。

　　一场洪水，一场瘟疫，就能带走数万人。

　　柳筝叹了口气，对着身旁的人道：“我们回去吧。”

　　身旁的人没动。

　　柳筝静静看向他眉眼，不知道眼前此景，他是否想到了什么。

　　只瞧见，他向来嬉皮笑脸的脸蛋上，一改往日鲜活 。

　　他锁着眉，过了许久，“嗯。”

　　*

　　至于另一边的陆怀风，倒是常常黏着李闻溪。

　　无论李闻溪去哪，他都跟着。

　　只是人心难测。

　　这日里，李闻溪照常给人针灸，却被人死死按住手。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李闻溪一愣，还没有反应，那人便抢来针划破肌肤，将自己的血抹到李闻溪的伤口上。

　　李闻溪一愣，连忙将人推开。

　　男人像块破布瘫在地上，仰头哈哈大笑：“你们这群庸医，天天摆什么架子给人瞧，连这都治不好。我如今要死了，你们也都陪我一起去死吧，哈哈哈哈！”

　　他猛的吐出一口血，呼吸急促起来。

　　周围的大夫惊恐地大叫一声，将李闻溪拉到身后头。

　　咣咣当当，药箱落地。

　　躺在同一帐篷里的其余病人也被惊住了，一时间都忘了哀嚎。

　　周围静了几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住。

　　李闻溪脑子混混沌沌，好不容易缓过神过，就看见陆怀风压在那人身上，揍了好几拳，大骂他畜生！

　　其余人都不敢上前去拦。

　　这事动静闹得太大，将领头的程十六引了过来。

　　他带了一群守卫，一窝蜂地挤进帐篷里，拿刀将人拉开。

　　他打了陆怀风一巴掌，怒骂道：“你疯了！他身上有病！你是个康健的，与他那么近，你不要命了！”

　　陆怀风别过脸，他脸上戴的面纱早就没了，许是他打架时嫌弃麻烦，扯了下来。

　　他拳头上全是血，被人死死夹住胳膊，却依旧嘴硬道：“我打的就是他，他这种人死不足惜！”

　　程十六绷着一张脸，脸阴沉得跟块千年砚台似的，环顾一周，随后冷冷落到躺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出气早已深一下浅一下，像条烂在泥里的死鱼，翻着腮，又像一条蠕动的老蚕，已有了濒死之兆。

　　程十六刚抬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又急又尖。
　　帐篷被人挤了进来。
　　一老妇带着两三个娃扒开人群，啪叽一声跪在地上，求饶。

　　“别杀人，别杀人！俺们是阿旺的亲人，他平时不这样的。他是个老实人啊，都怪这折磨人的病！他糊涂啊！”

　　“大人，大人！我们替他道歉，他不是成心要这么做的！”

　　“二娃，快哭啊，你爹爹要死了。求求他们，别杀你爹——”

　　打着补丁的女娃娃被妇人往前猛地一推，撞在地上。眼眶红了红，瘪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众人频频相望，屏息，不作一言。

　　见状，老妇人连跪带爬，推开大夫，攀住李闻溪的脚，哀嚎。

　　“姑娘，姑娘，是我儿对不住你！”

　　“姑娘，你吉人自有天相，不会传染的，不会传染的！可我们不同，我家里就只剩下这一个男人啦，姑娘——

　　“你行行好，求他们放了我儿，我这就给你们磕头。”

　　她跪在地上，砰砰砰几声。

　　身后的几个娃娃学着她，跪地，哭得稀里哗啦。

　　李闻溪一时间说不出的恶心。

　　心口又开始堵得慌。

　　像是碰上极其荒诞的一幕。

　　她连连退后，惶恐避开。

　　妇人磕得额头红肿了好大一块，却依旧没停。

　　李闻溪道：“你们不必跪我。”

　　“若是我没染病，你们自然可以说，是我吉人自有天相。那倘若，我因今日一举染了病，药石无医而亡，谁又会为我讨来一个公道！”

　　“大疫当前，心慌无助的，难道就只有你们这群病人吗？我们大夫就因为我们披了这层皮皮，便不会恐惧 ，不会害怕了吗？”

　　“可姑娘，你是大夫！”
　　老妇倔强地抬起眼，脸颊凹陷，声声泣血道：“救人，本就是你该做的！”

　　“佛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姑娘你——”

　　“好，好，好，我论事实，你便非给我扯上神鬼之说。若是神佛真有用！你那么不去磕头拜佛，反而磕我？”

　　“你儿的命便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呢？”

　　“再退一万步来讲，我们岩柳村的大夫本就不多，一人手里每日都有数十余人需要照看。轮流下来，王大夫，赵医女等人已有数日睡不足两个时辰。难道他们就不辛苦？”

　　“若是因为他，我病了或是死了，我们岩柳村又损失一名大夫，我可以无所谓，可以大度地接受你们所谓的歉意，但我手里的那些病人又该如何？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自私便是自私，恶意报复便是恶意报复！岂能因你三言两语，便以私情而了之？”

　　“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因心中不畅便施之于人，又因法度不严，宽以待尔等！依我之见，诸位还是各寻去处，自保便是！何必舍己救人？”

　　众人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一众大夫连忙站出来发话，齐声要求要有个保障医者安全的举措。

　　程十六沉着脸，知道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都得完蛋。连忙叫人将那妇人孩童带走，又叫人将男人关了下去，应诺会给众人一个交代。

　　随后，他一脸担忧地望向李闻溪，想要上前询问。

　　李闻溪却退后数十步，与众人拉开距离，摆了摆手。她已经没了心力去管那些事。

　　“大人，可否给我一间帐篷。他已是重症，像我这样的，八九成会染病。我想要一间独立的帐篷，自己试药解疫。”

　　程十六沉默良久，最终蹙眉道，“好。”

　　“我和她一起。”

　　陆怀风猛地推开架着自己胳膊的人，看向李闻溪。

　　“不可。”

　　陆怀风扯唇，蔑笑，他盯着程十六，“我打了那狗东西，沾了他的血。你说我要不要？”

　　程十六，叹了口气，收了刚才的话，“罢了，终究是我没管好这些人。”

　　“你们二人一起，也有个照应。”

　　*

　　回到帐篷里，外头已经熏了艾草。

　　李闻溪低头处理伤口，不让陆怀风过来。

　　陆怀风只好蹲在帐篷边上，抱紧自己的腿，一言不发。他知道，她定然是恼他鲁莽，打了那个狗东西。

　　“姐姐，我其实是想……”

　　“陆怀风，你怕不怕？”

　　两人齐声开口。

　　陆怀风一愣，连忙摇头，“不怕。”

　　李闻溪叹了口气，忽然一笑，拿着蜡烛凑到他面前，“那我也不怕了。”

　　因为有你在。

　　烛火下，她笑得明媚，安慰道，“虽说八九成会感染，那还有一两成不会了！说不定我们两就是那个幸运的。”

　　“陆怀风你也别怕，我们一起挨过去。”

　　“姐姐，我并不是怕这个。我是怕你……生气，不理我。我刚刚……”

　　“好了，我知道你是因为想要保护我，所以才忘了之前的承诺，我不怪你。”

　　“陆怀风，那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陆怀风忽然想起了那一年，他咬着解毒丹将李闻溪从毒障里带了出来，自己却熏瞎了眼睛。

　　虽然后头，眼睛治好了。

　　但他与她拉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陆怀风！你不能因为别人，就随随便便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和性命。”

　　“要不是我爬了那么多雪山，给你找来雪莲，你就要当一辈子瞎子了！”

　　*
　　“姐姐说，要我不要因为别人就随随便便舍了自己。”

　　“可是，姐姐不是别人。”

　　陆怀风猛地抱住李闻溪，“李闻溪，我喜欢你。”

　　李闻溪心中一酸。

　　红线显现，紧紧将两人缠绕。

　　她垂眸，任由他抱着，许久，勾住他的脖颈。

　　生死一瞬，能想明白许多。

　　或许，她不该逃避。

　　李闻溪，你早就沉沦了。

　　想到这，李闻溪猛地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