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是长生劫》春山红鲤

27、仙门十年（8） 她李闻溪，

　　“恭贺云珩上尊，圣寿无疆。”

　　齐声声的贺喜响彻云霄，李闻溪抬眸，瞧见高台上的白衣仙人，微眯着眼，含唇浅笑。
　　整个人像是一枚暖玉，质地温润。

　　很快，他抬手，温润舒朗的声音裹挟着主峰冷冽的风声窜进李闻溪的耳朵里。

　　“诸位道友，无须多礼。”

　　待众人起身。

　　那道温润的嗓音又传了过来。

　　“今，某之生辰，承蒙诸位道友齐聚于此，劳烦诸位入席就坐，无须多礼，开宴便是。”

　　话落，大殿内，宾客衣袂窸窣，纷纷先后落了座。

　　李闻溪见程也非起了身，连忙跟在他后面。

　　行到最后一阶时，她亲眼瞧见，程也非手指一点，挂在横梁上的同心结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到他手里。

　　周围没人注意。

　　他手速极快，将那同心结收回宽大的袖袍里，便头也不回地跨入殿中。

　　李闻溪瘪了瘪嘴，移开目光，扭头打量陆怀风那小子。

　　他走得有些慢，已经明显落后于他们二人。

　　此时此刻，他正立在下方石阶上，仰头遥望大殿里的人。

　　只是，他看那人的眼神有些冷。

　　李闻溪觉得有趣。

　　照理说，陆怀风是程也非的直系师弟，那云珩上尊也该是他陆怀风的师尊。

　　都说师恩如父，合该敬仰才对，现下反观他的神情，倒显得苦怨已久。

　　*

　　前边的程也非突然道，“小师妹，你的礼物还没想好？”

　　李闻溪回过神，“师兄之前不是说了要帮我吗？”

　　程也非一哽。

　　“哈哈哈”

　　陆怀风的笑声传来，只是一转眼的功夫，他已经跨过数级台阶，鬼魅般来到李闻溪身后。

　　他有些不屑，甚至欠揍道，“姐姐，程偃就是铁公鸡，他肯帮你？你还不如……”

　　话还没说完，陆怀风猛然瞪大了眼。

　　他眼睁睁瞧见，向来不近女色的程也非伸出手，捏了一把李闻溪的脸蛋。

　　一瞬间，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程偃！你个为老不尊的家伙！”

　　对方不理，反而笑眯眯地对着李闻溪解释，“小师妹，既然要寻人帮忙，总得收点薄利才是。”

　　陆怀风猛地上前，却被程也非一只手抵住额头。

　　程也非垂眸，睥睨看向只有他半腰高的奶娃娃，突然恶劣一笑，“你这小胳膊小腿的，闹腾什么？”

　　“嗯？”

　　他尾音上扬，“师尊寿宴，你要大打出手吗？”

　　“再者，我为老不尊？”

　　他松开手，微微低头，双手环抱于胸前，盯着矮他好大一截的陆怀风。

　　垂眸时，扫了一眼李闻溪，有意无意道，“好像记得，我今年才十八，哪老了？”

　　陆怀风愤愤看着他，随后又眼巴巴看向李闻溪。

　　李闻溪若无其事地扭头，看天看地就是不去看他。

　　陆怀风突然间气笑了。

　　他忽然想起，这一世，他与她那少得可怜的交情。想让她开口维护，确实强人所难。

　　无奈之下，他瞬间耷拉下来，整个人显得冷静了许多。

　　他绷着一张脸，隐忍着怒意道，“程也非，程师兄！师尊寿宴已开，你确定要带着我俩一直挡在门前？去当个迎门的小童？”

　　“哈？”

　　程也非一时语塞，“你嘴皮子倒是见长了许多。”

　　“我不与你计较，谁让我是师兄了？”

　　他饶有兴趣地扬眉，故意抱怨哀叹，“你小时候的褯子，皆由我手洗，怎么说呢？长兄如父，你也算是我半个儿子。”

　　“哎——儿大语伤人，罢了，罢了。”

　　他怅然若失，摇了摇头。

　　“程偃，你闭嘴！简直欺人太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嗯嗯，莫欺少年穷。”

　　*

　　“你们两个，不要吵了！多了半个爹多好啊，你还能问他多要一份压岁钱了！”

　　李闻溪见着大殿里已经上了珍馐，还有一紫衣宾客带着小辈朝云珩上尊攀谈起来。

　　李闻溪一想起楚师姐说修仙世家的子弟皆会在云珩上尊的寿辰上自荐，连忙急切道，“看，快开席了！”

　　“话说，你们明裕宗收徒，一天能收几个徒弟？”

　　“姐姐你……”

　　“别你不你了！师兄，你是不是该帮我引荐了？”

　　“自然。”

　　程也非扯下腰间的玉佩，递给李闻溪。

　　李闻溪：“？”

　　等等？你给我你的玉佩是几个意思？

　　见李闻溪疑惑，程也非一笑，“小师妹，你忘了吗？我曾说过他老人家很好糊弄。”

　　“这个，就是我为你准备的生辰礼，随便糊弄糊弄就成。”

　　虽然他是那么说，但李闻溪仍然半信半疑。
　　她接过他的玉佩，看了一眼，玉佩小巧玲珑，呈现青玉色的鱼形。

　　程也非见她肯接，心情瞬间愉悦起来。

　　“走吧。”他道。

　　然后 ，便带着身后两个小娃娃，大摇大摆地走进大殿内。

　　月白色的长袍衬得他腰身清瘦挺拔。

　　在众人眼里，他漫不经心，宛若仙鹤栖松，风骨泠然。

　　陆怀风暗暗捏紧拳头:可恶 ，他怎么还是那么能装！

　　大殿里的众人纷纷翘首，盯着他们三人，李闻溪略显尴尬。

　　正与云珩上尊攀谈的紫衣宾客，约莫三十左右的中年，留意到这边的响动，笑了笑。
　　“云珩，这位穿白衣的，便是你的爱徒，程偃吧？”

　　程也非行至跟前，朝他拱手一拜，道，“紫霄道君。”

　　之后便没了下文。

　　紫霄道君一时间感觉尴尬极了。

　　外人传言云珩座下大弟子性子冷淡，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他便不再多说什么，而是回头继续向云珩推荐起他的侄子来。

　　他将他身后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推到云珩前面，道，“扶海，你先前不是一直念叨着想要一睹华阴剑诀的开山之人？如今真人就在面前，还不赶快见礼。”

　　李闻溪从程也非的背后偷偷看了过去，那少年长相桀骜。
　　头上戴着墨金云纹抹额，两边鬓角扎了几个细辫，垂在腰间。
　　一袭紫衣，铁带束腰，显得腰窄肩宽，自带一股不好招惹的野性。

　　他握了握拳，勾腰朝着眼前的白衣仙人道了一句上尊好后，便不再说话了。

　　倒是他那个叔父有点恨铁不成钢，却又不好发作。

　　云珩本人温润地笑了笑，并不介意，而是微微看向李闻溪。

　　早在一炷香前，他便留意到了他们三人。
　　也不知道，他们三谈了什么，能在门口站了那么久。

　　想到此，云珩微乎其微地蹙了蹙眉。

　　程也非留意到云珩的动作，便搭了话，“弟子已经将小师妹带来了，师尊可要喝敬师茶？”

　　“弟子？”
　　紫霄道君听见后，纳闷道，“云珩，你何时收了徒弟？”

　　他知晓云珩这人看上去温温柔柔，实则性子最为孤高。

　　若非池中龙凤，一般人等，他是看不上的。

　　他心思几番浮动，随后爽朗笑道，“云珩，可否让老夫瞧瞧你这新收的徒弟？”

　　言罢，他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侄子。

　　这臭小子！

　　从进门后，就一直摆着脸，现下听到云珩收了徒弟，也不继续低头装鹌鹑了。嘴角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

　　紫霄真君只能无奈摇头，怒其不争。

　　“真君，这徒弟可不是最近收的，早在八年前她便是我徒弟了，只不过最近刚归宗罢了。”
　　云珩笑了笑，温柔细语地解释。

　　紫霄真君眼睛瞬间亮起，那就好办了。

　　原本还以为是多了个竞争对手，没想到竟是扶海未来的亲亲师姐！

　　他连忙扯下腰间储物袋，塞进李闻溪怀里。
　　“云珩的弟子，果真是一表人才。拿着，老夫送给你的见面礼，里面有我云霄宗长老炼制的符箓，可挡金丹一击。”

　　“哈哈哈，小娃娃说起来，论辈分，你还得叫我一声师叔公呢。”

　　“师叔公？”
　　李闻溪被这意外之喜砸得昏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云霄真君对着上尊继续巴巴道，“云珩，你小子！也别搪塞我说不收徒了！”

　　“徒弟就要多多益善，若不多收点徒弟，几百年后，无人传承，可有你哭的！”

　　“我瞧，我那侄子就不错，今日干脆喜上加喜，你把他收入门下，不可推辞！”

　　他凑近，低声道:“咱们一百多年前可是一家人。我还是你名正言顺上的亲师叔，你不能不帮这个忙啊！”

　　“不行。”

　　“再加一座灵脉！你小子别太贪！”

　　“只做记名弟子。”

　　“好嘞，那他今晚就留给你了！扶海，快叫师傅。”

　　云珩被紫霄真君土匪似的行径气得咳嗽，连忙道:“师叔，注意你言辞！”

　　“好了好了，就你多思。一天天到晚，脑子里头也不知道想了什么？”

　　“扶海这小子就拜托你了。随便你怎么养，只要别让他死了就成！”

　　少年被紫霄推上前，不情不愿地朝云珩行了拜师礼。

　　云珩点了点头，为少年和李闻溪赐下弟子牌。

　　随后，他看向程也非，做了甩手掌柜，“程偃，你作为大弟子，应以身作则，需日后好好管教约束师弟师妹们，你便带他们二人下去吧。”

　　“是，弟子知晓。”

　　李闻溪不免有些失落。她其实有许多话想同上尊说。

　　自他走后那八年里，她有好好吃饭，好好修炼。

　　她有杀过妖。清越山里的小妖大多都斩于她手。

　　她有救过路过小柏村的游人。

　　她始终奉承，“心怀悲悯，兼济天下”几个大字。

　　她有好好当一名修者。

　　*

　　一旁默不作声的程也非瞥了李闻溪一眼，连忙摊开掌，出现一份贺礼，“师尊，弟子还有一事。”

　　“弟子从小长于宗门，幸得师尊教导，方有今日根基。”

　　“今日恰逢师尊宴辰，此贺礼，乃弟子前几日路过吴城所得。”

　　“那日适逢海潮大观，弟子立于岸前，忽然忆起师尊曾言，昔年与师母于吴城相守的旧事。”

　　“弟子遂于滩头拾此物呈上。”

　　“愿师尊此后见此物，亦可追念往昔。”

　　话落，宴会里的众人倒吸一口冷气，瞬间燃起了八卦。

　　众人探究的目光纷纷落到云珩身上。

　　明裕宗现任宗主云珩，没人知道他的过往。

　　四百多年来，诸宗见他孑然一身，孤寡无伴，便起了牵线搭桥的心思。

　　但他拒了所有人的好意，对外人统一道:他的妻子杀夫证道未遂，陨逝而去。从此以后，本人便立下誓言，绝不动情。

　　啧啧啧……

　　众人咂舌。

　　众人一直以为，他云珩是被那女人伤透了心，再不敢涉足情之一字。却没料到，人家哪是怀恨避爱，分明就是别鹤孤鸾。

　　众人私语之际，程也非又道 :“哦，对了……”

　　他微微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自然而然给李闻溪与陆怀风挖了个坑，“小师弟和小师妹……他们好像也有礼物要送给师尊。”

　　“哦？是吗？”云珩似未听到宴上众人私语。

　　他显然被程也非的话吸引了注意，看了了一眼程也非呈上的贝壳，合好，收于袖中。

　　随后，静静看向李闻溪，唇角浅笑，像是一弯浅月。

　　李闻溪手里揣着程也非给的贴身玉佩，对上云珩上尊那双温柔似水的眸子，顿时头皮发麻。

　　虽然，程也非几次三番说云珩上尊很好糊弄，但她难免有点心虚。

　　人家送的贝壳，至少含了点情意在。

　　她这个分明就是从程也非那讨来的。

　　早知道，当时也捡些贝壳了。

　　而一旁，一直未语的陆怀风更不用说。

　　他急匆匆赶到宗门，哪有空去置办礼物？

　　反而他觉得，他能来，已经给足了云珩面子了！

　　于是，陆怀风冷着一张脸，淡淡道，“礼物啊，不小心忘路上了。”

　　程也非眼皮一跳。

　　没想到 ，有人比他还要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