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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王家 王家曾是天 ...

  •   庄叔再次看向姚知韫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这位年轻的夫人,方才那番话说得有条有理,有赏有罚,恩威并施,竟不像是头一回与庄稼人打交道的。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主家不少,却没几个能像她这样,站在田埂上,不卑不亢,把佃户们说得心服口服。

      她面色沉静柔和,语气沉着淡然,可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却让在场的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无人说话。

      姚知韫便招呼小桃和芙蓉,将种子拿上来,开始教他们如何种植。

      她亲自上手,抡起王大拿来的锄头,边做边教:“坑挖三指深,不能太深,不然种子会闷死,发不了芽;放上三粒种子,浇上粪肥,盖上土,轻轻压一压,别压太实。”

      王大一一记下,看姚知韫那熟练的动作,更是不敢有半分轻视之心。

      接下来,便让王大示范。王大毕竟是种地的能手,片刻工夫便熟练上手,其他几个佃农也纷纷行动,两亩田很快便种好了。

      随后转到中等地,又用同样的方法种下土豆。

      “种下去之后,就等着发芽顶苗。之后的间苗,和种栗米相差不大,锄草施肥都有固定的时间,到时候我也会教给你们。”

      王大听得格外仔细,佃农们围在一旁也听得入神。

      姚知韫说完,抬头看向他们:“都听明白了?”

      众人连连点头,说到底他们都是种地的好手,简单示范便能明了。

      佃农们散开,纷纷下地开始干活。

      姚知韫站在地头看着,头一次下种,她还是看着放心。只是见大家都做得得心应手,心里也就放松下来,倒起了几分看景的心思。

      远处传来嬉闹声,她放眼望去,七八个孩童从田埂的这头跑到那头,大的七八岁,小的不过四五岁,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让人心里也跟着软了几分。

      这就是人间最寻常的日子,也是最好看的风景。

      姚知韫的心情瞬间愉悦起来,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有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跑到她身边,歪着脑袋看她,也不怕生,奶声奶气地问:“你是谁?”

      姚知韫笑着正想搭话,那男孩已经被一个大些的女孩一把拽住。女孩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夫人饶命——”

      田里的佃农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看向这边,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以前有个孩子只是不小心冲撞了主家,便被打了二十板子,小小的孩子哪里受得住,生生被打死了。他们也怕这个孩子落得同样的下场。

      姚知韫笑着蹲下身,将两人扶起,却并未起身,伸出手摸了摸男孩的头:“我是姚知韫,你可以唤我夫人,或者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狗蛋。”

      众人见她并未怪罪,心下也放松下来,继续手上的活计。

      远处的几个孩子看向这边,也都踌躇着围了过来。姚知韫干脆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和这些孩子们玩起了游戏,气氛十分和乐融融。

      夕阳渐斜,暮色四合。

      种子都已种下,除去育种的两亩地,剩下的玉米竟然种了六七亩,土豆也种了三四亩。姚知韫隐隐有些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秋收时硕果累累的样子。

      姚知韫见天色暗下来,想着这一天霍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心里便有了牵挂。忙完田里的活,她交代了几句,带着小桃和芙蓉回了正房。

      霍抉还没回来。

      他此刻正坐在清源书院的书房里。

      身侧坐着清源书院的山长王守,他五十岁上下,身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熨得平平整整,能看出几处缝补的痕迹,针脚细密齐整,一看便是家中女眷女红极好;腰间系着素色丝绦,坠着一枚小小的玉牌,成色极好,却不张扬;面色清癯,眉目疏淡,目光沉静,看人时也是波澜不惊。

      他坐在那里,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却不倨傲,读书人的淡然彰显无遗。他出身王氏嫡支,常御史曾言王守有状元之才,只因年轻时性情不羁,文章中讽刺圣上,才未被点为状元;及第后,本可入翰林,他却回到清源书院接手书院,传道授业。

      下首,王嗣源与孙懋修作陪。

      王嗣源十七八岁的模样,身着一件天青色直裰,无甚纹饰,干干净净,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面容清秀,有几分父亲的影子,却少了父亲的沉稳,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锋芒,目光清澈,比起浸淫官场多年的孙懋修,他身上少了几分官场的世故。

      面对霍抉时,他虽稍显局促,却也不卑不亢。

      “霍侯爷不必多言,王家立身数百年,从不涉储位之争。”王守目光沉静,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霍抉没有说话,只是迎上王守的眼睛,平静开口:“了缘大师预言,两年后,大晋恐怕有天灾。届时整个大晋赤地千里,饿殍载道。”他自然不能说自己曾经历过那样的场景,借了缘大师之口,是最好的选择。

      王守隐在衣袖中的指尖一顿。

      “我自是知道王家不涉储位之争,可难道先生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家破人亡吗?届时,大晋生灵涂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霍抉的声音其实不高,却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王守依旧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反驳。

      了缘大师是得道高僧,三十多年前曾预言过皇室之乱,被定了“污蔑皇室”之罪,逐出京城。后来果然发生了栾王之乱,皇室九位皇子,除了皇上无人幸免。皇上登基后,亲自将了缘大师请回,本欲奉为国师,留他进宫侍驾,大师却辞而不受,自入永安寺,一住便是三十余年。

      他的话,定然是可信的。

      霍抉继续说道:“如今皇上龙体欠安,无力打理朝堂,只知施行平衡之术。太子与二皇子彼此争斗,百姓死活,无人关心。心中无百姓之人,何堪为君?”

      这话一出,满室俱静。

      王守藏在衣袖中的手猛然攥紧。他也活了几十年,从未有人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霍侯,好大的胆子。”

      王嗣源脸色惨白,倏然起身,推门而出。他在廊下仔细查看,确认无人后,才又折返回来,将门紧紧关上。

      霍抉只是垂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既然敢说,自然也就敢这么做。”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王守:“不瞒先生,内子——”说到姚知韫,他的语气明显柔和了许多,“已经在庄子上试种了耐旱的作物。若是成了,明年我便让燕州、景州一带全部种上。我与夫人名下所有的庄子,也将尽数种植此物,以防灾年粮荒,引发祸事。”

      他语气微顿,收回目光:“说到此物,还得感谢先生。正是先生送于孙姑娘的那盆地铃兰,才让内子有机会尝试种植这些作物。”

      王守也收回目光,说到姚知韫,他心里倒是存了几分佩服。她送来的那些书,都是珍本,虽是手抄本,却字迹隽秀,笔锋虽藏得隐秘,却能看出是个胸有沟壑之人。后来又听时勉说,那些书都是姚姑娘亲手抄的。及笄礼时,霍抉邀请他,他便应承了。回来后,夫人对姚知韫更是大加赞赏,说她秀外慧中,通透明达,还擅长农事,将两个暖棚打理得井井有条,新鲜菜蔬长年不断——这样的女子,倒是极其难得。

      他目光看向孙懋修。

      孙懋修端坐着,神色未变,只是垂着眼,仿佛早已事先知道此事。他没有说话,可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王守心里有了数。

      孙懋修知道,就意味着孙鹤年也知道。若是有吏部尚书在朝中周旋,再加上霍抉手中的兵权……此事,未尝不可。

      霍抉站起身,朝他郑重一揖:“霍抉不敢强求。教书育人,本就是先生毕生所愿。此事说来也简单——不过是把五皇子送到书院读书,先生自可当作多了一名学生。”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若事成,还望先生能出山坐镇,匡扶社稷;若是不成——”他抬眼看着王守,目光坦然,“我确保先生可继续在清源书院教书,此事与王家无涉。”

      这话说得明白——进,可成大事;退,无损分毫。

      王守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眼底的波澜缓缓平息。

      他沉默了许久,想起了很多事。

      王家曾是天下望族,盛极数百年。可近百年,子弟避世不出,从不入仕,也不结姻亲,只守着清源书院这一亩三分地。一代两代还好,可数十年过去,人丁凋零,势力衰微。到了他这一代,嫡支就只剩他一个男丁了。

      若再这样下去,再过几十年,还有谁会记得晋阳王氏?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看向王嗣源。

      王嗣源也恰好将目光看向父亲,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恢复,却挺直了身子,没了方才的慌乱。

      明年他要参加春闱,若是高中,他会说服父亲允他入仕。世道不公,他十年寒窗,读圣贤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用所学,为百姓做些什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为民请命,是读书人最好的归宿。

      想到这里,王嗣源的眼神更坚定了。

      王守看着儿子的变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罢了,天下大势,不进则退,恪守规矩,怕是不行了。即便是为了儿子,也为了王氏百年基业,他也必须做一个决定。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即便是皇子,也是要通过书院考核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有另一番计较。五皇子今年九岁了,人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九岁的孩子,秉性如何,已能看出七八分。他总要亲眼见一见,看一看那孩子的品性。若是本性纯厚,是可造之材,他自会加以引导,倾囊相授;若是不然……

      他没往下想,有些事,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霍抉端起茶盏,遥遥一敬:“那是自然,先生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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