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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墨菊 ...

  •   男宾这边的水榭,另有一番气象。
      霍抉被让在上首,与英国公宋昭并席而坐,他今日穿着玄色暗云纹的锦袍,腰束玉带,坐在那里,不露锋芒,却自有压得住场子的沉静。
      宋昭是主,话自然多些,他堆着笑,亲自执壶,为霍抉斟酒,嘴上说着无非是“侯爷镇守北境,劳苦功高”、“今日寒舍蓬荜生辉”一类的场面话,旁边自然也有人附和。
      霍抉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端起那甜白釉的酒杯,沾一沾唇,他的目光越过一池秋水,遥遥地投向对岸,虽然看不真切,可他知道她在那边,他垂下眼,掩去一片柔情。
      有些年轻些的官员,大约是初见这等阵仗,又想奉承,起身敬酒时说了句话,“提督大人文武双全,实乃国之栋梁,下官——”
      话未说完,霍抉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可被看着的人,却莫名觉得喉头一紧,后面的那些奉承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讪讪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坐了回去。
      席间的热闹,微妙地静了一瞬,宋昭脸上的笑,似乎也僵了僵,忙又举起杯,打着哈哈岔开话头,霍抉也便顺势移开目光,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直到——,管家匆忙来禀,“二皇子赵赫轩到了,”
      宋昭拭去额角细密的油汗,慌乱地站起身,只匆匆朝席间拱了拱手,便急急撩袍迎了出去。
      却没有看到霍抉那半垂的眼帘下,眼底倏然涌起的,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的暗潮,如深冬河床底下凝注的冰。
      霍抉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那甜白釉的瓷胎,触手生凉。
      直到远处光影一晃,一行人簇拥着一位锦衣青年走了进来,霍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二皇子赵赫轩走进水榭,众人齐刷刷地起身见礼,拱手见礼,“见过殿下,”声音参差不齐,却都透着恭谨。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闪缎螭纹袍,行动间光华流转,如暗夜星河,腰间金镶墨玉带,佩一柄象牙为骨,苏绣为面的折扇,唇角噙着三分笑,言辞恳切,如沐春风。
      霍抉也跟着站起身,只是他挺直的腰背,却没有丝毫的敬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遥遥地举起杯,算是见了礼。
      霍抉侧身让了两步,做了一个请的姿态,将二皇子让到了上座,依次地自然也就坐在了英国公宋昭的位置上。
      宋昭已经命人换了新的茶盏,霍抉端起来就着氤氲热气,看着众人脸上的转换的神情,最后落在宋昭的脸上,那殷勤的笑容显得过于热切了。
      看来,二皇子一来,有些人的心思便又动了。
      如今皇上年纪大了,膝下五位皇子,除了三皇子与五皇子尚幼,二皇子和四皇子可都是崔贵妃所出。崔贵妃的娘家,是东河崔氏,百年清贵世家,门生故旧遍天下,背后站的是成千上万的读书人。而太子那头,外家秦氏根基却不深。
      当年德盛帝本不是先帝属意的太子,娶的正妻,是礼部仪制司一位秦主事家的姑娘。后来皇子们争得头破血流,死的死,残的残,倒让德盛帝安安稳稳捡了皇位。登基后,他与皇后情谊深厚,秦氏自然成了皇后,秦家也就此飞黄腾达,一路做到了如今的吏部尚书。
      为了安抚世家,德盛帝又封了崔家女儿为贵妃。
      如此一来,太子虽占了长的名分,母家却势弱,二皇子贤德之名在外,身后又是东河崔氏那样盘根错节的世家,这皇位到底花落谁家,亦未可知。
      赵赫轩脸上的笑意,像春阳又暖了三分,他排开众人,径直朝霍抉走来。
      “霍提督,”他在霍抉面前站定,清音清朗润泽,“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非凡。”
      面上不显,可心头转的却是另一番念头。
      这个霍抉,回京便封了赤衣侯,本以为是父皇有意收拢兵权,给个清贵的爵位,放在眼皮子底下亮起来,谁承想,眼巴巴把京营提督职权交给他。
      京营那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最要紧的刀把子。
      这下,原先那些等着看笑话的,或趁机拉拢示好的人,心里都打起了鼓。
      他自然也是动过心思的,他虽然背靠苏家,手上却没有兵权,这样一个人,若能收为己用,必定是如虎添翼。
      可这霍抉,除了进宫谢恩,便躲在姚府不出门,任谁递了帖子都不见,水泼不进,针插不入。
      只是没想到,今日他竟然来了英国公的赏菊宴,赵赫轩旋即改了行程,也跟着来了。
      心底那点招揽之意,终究藏着几分审视。
      这是一把好剑,可用不好,也是会伤手的。
      霍抉和二皇子相继到来,像两剂强心药,注进宋昭的筋骨里。
      他此刻脸上泛着红润,说起话来腰板也直了起来,来回的张罗。
      外头水廊上,那些文人墨客围着宋平,你一句我一句,将宋平写下的那首咏菊的诗,夸得天上少有,人间绝无,宋平负着手,下巴微微仰着,听得受用,身上的得意劲,从眼角眉梢漫出来,藏也藏不住。

      赏菊宴过半,人也热络起来。水榭里的人便三三两两,散到了园子里。说是赏菊宴,真正看菊花的人不多,无非是各家夫人之间相看,亦或是展现自己姑娘公子的才情,博个好名声。
      怕只有姚知韫心里惦着的,是转角处那盆墨菊。方才远远一瞥,那颜色沉得有些心事似的,挠得她心痒。
      她朝芙蓉递了个眼色,主仆二人便悄没声地离了席,径直奔着那盆墨菊而去。
      此刻的“澹圃”,才算真正活泛起来。暮色是摊得越来越匀了,像有人在天边研了一砚上好的赭石,又兑了水,一层层洇过来。光变得温暾,落在花上、叶上、人的衣角上,都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只是她并未在来时的转角处看见那盆墨菊,略显失望的转身,却恰好碰上了冯嘉。
      “韫妹妹,多日不见,愈发明艳了。”冯嘉端着一副姐姐的姿态,上前亲热地搀扶住姚知韫的手臂。
      “冯小姐,”姚知韫淡淡地打了招呼,用了些力气从冯嘉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退了一步,稍稍拉开距离。
      冯嘉并不觉,却是又上前了一步,“韫妹妹手上的镯子真好看——。”说着,目光却是盯在了姚知韫的手腕,那目光闪烁的贪婪与苏姨母如出一辙。
      姚知韫冷冷一笑,方才冯嘉那么轻易地便将孙氏的尴尬化为无形,她以为是转了性,如今看来,并没什么变化。
      她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冯嘉,看她还能说些什么?
      “韫妹妹,我——我只是看着你和镯子少见,便想看看,”说着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语气委委屈屈。
      “姚小姐怎的这么小家子气,不过是一个镯子,便是送了又如何?”说话的是宋玉,身后还跟着几个不认识的小姐。
      宋玉早就看姚知韫不顺眼了,抓到个机会便想给她些难看,凭什么她才是英国公府的小姐,姚知韫一来便抢走了她所有的风头,就连孙氏也高看她一眼,她每日里都给孙氏请安,也不见她送一个好看的玉镯给她。
      姚知韫心下有些不耐烦,但也知道这样的场合若不说些什么,往后这些小姐们还不知道要如何编排她,装弱谁不会?更何况她本就生了一副柔弱之姿。
      她微微垂眸,轻轻蹙眉,怯怯的往后退了半步,手抚上了腕间的镯子,“表姐,这镯子是家母遗物,我日夜戴在手上,以慰思念,”她刻意把声音放轻,却足以让逐渐聚拢过来的各家小姐们听得清楚。
      “若嘉表姐想要,我便将今日国公夫人赏赐送给你。”说完,她还为难的轻咬下唇,低低的唤了一声,“芙蓉——”
      芙蓉上前将袖中那只玉镯拿出,放在姚知韫手上。
      姚知韫接过双手奉到冯嘉面前,她的这个位置是个转角,后面通往的是男榭,那些小姐来的方向恰好在冯嘉和宋玉的身后,冯嘉自然是看不见的。
      冯嘉便也不客气的拿了,宋玉嘴角撇了撇,看向冯嘉的目光便多了鄙视之色。
      身后有位身着鹅黄色衫子配碧青色百褶裙的女子,缓缓开口,声如黄莺,下巴高高扬着,“也不知道姑母都请了些什么人来,个个小家子气,不过是个镯子,也值得你们抢来抢去的。”
      冯嘉听到声音转过身,本想反驳的话登时收了回来,这是昌平伯府的嫡小姐孙颖,也是国公府夫人孙氏的亲侄女,更是四皇子妃的妹妹。
      “孙姑娘。”冯嘉喃喃地行了礼,拿在手上的镯子,戴也不是,还也不是,闹了个大红脸。
      只是那孙颖并未看她,扬着下巴绕过她,便被跟来的那些小姐们簇拥着,径直往前走去,也没看谁一眼。
      姚知韫心下感叹,果然,这小姐之间的争斗,也不是她能参与的,心思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弯,想着这些,便垂了头,在那位孙小姐经过的时候微微侧了身。
      姚知韫看人离开,也并不想与冯嘉、宋玉过多的纠缠,便示意芙蓉离开,被人这么一搅和,她也没了看花的兴致。
      也就顺着水廊悠闲地散着步,看到喜欢的便驻足欣赏,主仆二人走走停停,倒也不觉得无聊。
      走着走着,姚知韫却在一道月洞门旁的青石上,寻到了那盆墨菊,也不知道谁竟然将它搬来这里。
      它被单独安置在一方皱透的瘦石上,她便紧走了两步,立在那盆墨菊旁,近看,那花瓣并非纯黑,是极深极浓的绀紫,边缘泛着一丝幽微的暗蓝。
      她微微倾身,几乎屏住呼吸,任由那冷冽的略带药香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玄霜冷渍丹砂色,曾借朝阳变赤螭”,姚知韫不自觉念着,头也没回,“芙蓉,好看吗?”
      未等到芙蓉的回答,却听到一道清润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好诗,姑娘如此喜爱墨菊,不如本王向国公讨来赠与姑娘,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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