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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及笄 巳时刚过, ...

  •   阳春三月的日子,阳光也变得暖暖的。原本满树云霞的杏林,如今已是一树一树的嫩叶,嫩嫩的;桃花却开得正好,满树的粉,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开得肆意张扬。阳光透过花瓣,把那满树的粉,照得透亮,像漫天飘着的粉色云霞。
      老槐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嫩叶,细细碎碎的,嫩黄嫩绿的,再过些日子,便会浓荫蔽日。
      暖棚里那些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了。细细长长的花茎从叶丛中抽出来,顶着几朵淡绿色的花,幽幽地散着香,姚知韫便吩咐人将它们搬出来,放在太阳底下。
      归雁居前院的海棠开了,胭脂粉的花瓣娇艳欲滴。苏轼写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海棠一开,嫣然一笑,便占尽春色。
      姚知韫吩咐人剪下两支,插入瓷瓶,置于房内,便是满室春晖。她甚至已经开始期待那一簇簇的海棠果了。
      只是内院的那棵梧桐,还是光秃秃的,枝条伸展,像一幅淡墨勾出的画。此刻满园春色,唯有它无动于衷,像一位淡定的君子,任尔花开叶落,我自岿然不动。
      春日正好,姚知韫的及笄礼正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霍抉亲自登门,请王夫人做正宾,孙颖自然是赞者,谢连笙做了有司。他又特意请了邕王与王妃前来观礼 —— 邕王是宗室,他来,便是给姚知韫做脸面。
      众人皆知,王守是不沾俗尘之人,一心钻研学问,却愿意为了姚知韫出面,这是何等的面子。听说,是为了感谢霍夫人赠书之举。
      还请了了缘大师做赐福嘉宾。
      霍抉为了姚知韫的一个及笄礼,可谓劳师动众,这最终又成了御史口中的一个罪证。奏折摆在皇上面前,皇上留中不发,还额外加礼,赐下锦缎十匹,彰显皇恩,霍抉自然是谢恩领赏。
      最让人意外的是,清源书院的山长王守,竟也应了邀。
      众人皆知,王守是不沾俗尘之人,一心钻研学问,从不赴宴。可这次,他愿意为了姚知韫出面。
      这是何等的面子?
      听说,是为了感谢霍夫人赠书之举。
      了缘大师也请了,做赐福嘉宾。
      一个及笄礼,霍抉竟请动了这些人 —— 邕王、王妃、山长、高僧,连王夫人都亲自出马。旁人看着,只觉得霍侯为这位新妇,当真是劳师动众。
      可落在御史眼里,这便是罪证。
      “霍抉越制邀宠”“结党营私”“以妇人之礼邀买人心”—— 奏折一封接一封递上去,把霍抉的所作所为数落了个遍。
      皇上看着那些奏折,只笑了笑。
      留中不发。
      不仅不发,还额外加礼 —— 赐下锦缎十匹,以彰皇恩。
      霍抉自然是谢恩领赏。
      皇上开了头,皇后、贵妃也不甘落后,纷纷赐下了礼,霍抉一一领受,来者不拒。
      如此做派,倒是让越来越多的人看不懂了。
      承晖院的人,也看不懂。
      三月十六,大吉。
      姚知韫早早地就起了床,任由小桃和芙蓉替她梳洗更衣。及笄的衣裳是王夫人送来的,月白色的中衣,绯红色的曲裾深衣,层层叠叠地穿在身上,比平日里重了几分,却添了几分庄重。
      霍抉在一旁看着,唇边笑意始终未减。
      原先那个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女,如今头戴钗冠,眉眼沉静,他竟也生出一股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十五岁的姚知韫比去年长开了些,眉宇间的柔弱奇异地与一丝英气交织在一起,有了一种经山历水的神色,透着几分沉静的风骨。
      像一朵初绽的花,终于迎来了自己的花期。
      姚知韫从镜子里看着自己,也看着他,笑颜如花。
      归雁居前院的正厅里,早已布置妥当。
      红烛高照,香案齐备,正中设了正宾的席位,两侧是观礼嘉宾的座位。厅外廊下,丫鬟们进进出出,井然有序。
      巳时刚过,昌平伯一家便都到了,霍抉自然陪着昌平伯与孙懋修到沐礼堂。不多时,客人也都陆陆续续地到了。
      男宾被请到前院的沐礼堂,由孙懋修陪着迎客;女宾则请到归雁居的正厅,迎客的自然是王夫人带着姚知韫一起。
      最先来的竟然是邕王与邕王妃,两人依旧都是那副爽利的模样。邕王妃一进门就拉着姚知韫上下打量,爽朗地笑着:“今日及笄,往后就算大人了,这个就当给你添妆了。”
      说着从丫鬟手上接过一个檀木盒,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支玉簪,簪头雕着玉兰花。姚知韫连忙谢过。
      清源书院的山长王守,因是外男,姚知韫没见到,却看到了王守的夫人郑夫人。郑夫人四十出头,身着一件秋香色的褙子,发髻梳得利落,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半分珠翠,却自有一种让人舒服的气度。她面容温婉,眉眼带笑,却不张扬,身上自带书卷气,周身透着亲切。
      她一来便送上了礼,竟也是一支簪子,只不过是一支檀木簪,纯净古朴,姚知韫甚是喜欢。
      王夫人亲切地上前拉着郑夫人的手,唤着 “嫂子”,孙颖与谢连笙也上前与郑夫人行了礼。
      巳时正,吉时到,及笄礼正式开始。
      正宾位自然坐着王夫人,姚知韫则立在厅的中央,两侧设了观礼席,邕王妃与郑夫人坐在东侧,霍太夫人与小林氏则坐在西侧。
      正厅东侧上首,单设了一席,席上铺着素净的蒲团,旁边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盏清茶,自成天地。了缘大师身着灰僧袍,手持念珠,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众人见了他,纷纷起身行礼,了缘大师双手合十还礼,神色平静。
      正厅里,宾客落座。王夫人端坐于正宾之位,神色庄重。谢连笙作为赞者,立于一侧,手中托着托盘,盘上放着发笄、发簪、钗冠,整整齐齐。
      姚知韫跪于席上,长发披散,垂于肩后。
      常嬷嬷扬声唱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王夫人起身,从托盘上取过那枚玉笄,走到姚知韫身后。她的手指轻轻拢起姚知韫的长发,在头顶挽成一个髻,将玉笄缓缓插入发间。
      一加毕。
      姚知韫起身,向王夫人行拜礼。然后退下,由孙颖和谢连笙陪着,去侧室更换衣裳。
      再出来时,她已换了一身深衣,长发绾成髻,簪着一枚白玉簪。
      二加。
      王夫人取过点翠步摇,轻轻插在她发间。步摇上的珠串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三加。
      钗冠加顶。
      那顶钗冠是霍抉让人打造的,赤金为底,点翠为饰,冠上缀着一颗圆润的红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姚知韫跪于席上,垂首敛目。
      王夫人俯身,在她耳边轻声念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礼成。
      姚知韫起身,向王夫人行大礼。
      王夫人受了她的礼,伸手扶起她,眼眶微微泛红:“从今往后,便是大人了。”
      姚知韫点点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厅内众人 —— 邕王妃在笑,孙颖在抹眼泪,谢连笙抿着唇,眼里也泛着光。
      待到礼毕,了缘大师缓缓起身,神情平静地走到早已设好的香案前,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那声音不高不低,像山间溪流,又像远寺钟声。
      诵经毕,他取过一旁的杨枝,蘸了净水,轻轻洒向姚知韫。水珠在空中散开,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落在她发间、肩上。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既得机缘,莫问前尘。” 他目光沉静地望着姚知韫,双手合十,“愿施主福慧双增,一生平安。”
      了缘大师从袖中取出一串檀木佛珠,递到姚知韫面前。
      姚知韫双手接过,跪地拜谢。
      了缘大师微微侧身,受了半礼,双手合十还礼,然后转身,缓步离去。
      姚知韫目送着了缘大师离开,她总觉得这位大师似乎知道些什么。
      收回目光,便看到了霍抉。他站在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一身绯色公服,玉带束腰,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隔着满堂宾客,隔着红烛香案,隔着那一层层的礼制规矩,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骄傲又温柔,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 很深,很沉,像是翻山越岭终于等到的珍宝。
      姚知韫红着脸低下头,再抬起头时,霍抉已经不见了。
      礼成之后,已是午时初刻。
      姚知韫由孙颖陪着,退入后室稍作歇息。她换了身轻便的衣裙,卸下那顶沉甸甸的钗冠,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玉簪,这才出门待客。
      归雁居的花厅里,早已摆好了席面。王夫人带着女眷们落座,见她进来,笑着招呼她坐过去。
      席间,说说笑笑,热热闹闹。邕王妃举杯笑道:“今日是侯夫人的好日子,咱们可得好好喝几杯。”
      姚知韫红着脸,举杯谢过众人。
      窗外,春光明媚,桃花正盛。
      午膳过后,姚知韫带着众人参观了归雁居,邕王妃边走边说:“这侯府,原来可是平王的府邸。” 她四下打量着,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听说当年平王独宠王妃,那平王妃是个妙人,独爱桃李。平王便让人把后院全拆了,种满了桃李。”
      话音刚落,王夫人与郑夫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微微一变。姚知韫心下有了疑惑,面上却依旧笑着,带着邕王妃和众女眷,穿过月洞门,往芳菲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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