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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赏菊宴 ...

  •   “芙蓉会些拳脚,也懂些医理,以后她便跟在你身边,”霍抉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是在这潭净水里投下一颗石子,也让她的心跟着颤了颤。
      说完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喜欢,就换。”
      后头的这句说得轻,可姚知韫还是听清了,那话里藏着一份小心翼翼。
      她低低的回了一句,“谢谢!”
      他望着她,她的脸在灯影里显得更白了一些,搁在膝头的指尖无意识的蜷着,指尖一下一下愈发快地叩着,像檐下急了的雨点。
      他伸出手,用他宽大的、带着厚厚硬茧的掌心,轻轻覆住那只不安的手。
      掌心是温热的,甚至有些滚烫,那层粗粝的茧子摩挲过她光滑的手背,有些微微的刺痛。
      “别怕,”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压实的泥土里挣出来,沉甸甸的,落进她的耳里,却好像在她的心上掀开了一丝缝,漏进来一点光。
      有我。”
      他又说,这一回像一块打磨许久的卵石,落在那里,便定了。
      姚知韫觉得,那掌心的温热似乎又炽热了几分,那层粗硬的茧子,此刻磨着皮肤,在微微的刺痛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
      她抬起头,望向昏黄灯影里他模糊的侧脸轮廓。
      “为什么?”她问的很轻。
      他听见了,却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别过脸,将目光投向车窗外,眼底那些流动着,压不住的东西,随着一声极轻的叹息,转瞬便没了痕迹。
      为什么?为了她能好好活下来,肆意一生,为了让她能好好呆在他羽翼下,干干净净。
      也为了——他心底埋得太深,藏得太久,再无论如何也压不住的念想。
      车里又静了下来,只是那只温热的手掌,实实在在地覆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在马车停下前,霍抉低声说了一句,“除了芙蓉给的东西,什么也别吃,别喝。”

      英国公府的门庭,依旧阔气。
      两尊石狮子蹲在朱红大门的两边,鬓毛卷得讲究,眼睛瞪得滚圆,只是年岁久了,爪子上蚀出些麻点来,门楣上‘英国公府’四个金字,漆色有些黯了,在暮色里沉沉地泛着旧光。
      姚知韫扶着车厢门框,正要探身,一只手已稳稳地伸到跟前。
      是霍抉,他掌心向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根覆着一层粗砺的厚茧,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块被河水磨糙了的青石。
      她有些迟疑,别说他只是名义上的“叔父”,即便是父亲,这样的举动也是不合礼数的,可方才两人是从一辆马车上下来的,这也是说不清楚的事。
      就这片刻迟疑的功夫,门口候着的,门内经过的,好几双眼睛都若有若无的扫过来。
      这位姑娘是谁?竟能让新晋的赤衣侯,京营提督,他竟如此周到地,甚至带着逾矩的亲昵,去搀扶。
      英国公府的引客的管家是个机灵人,见此情景,忙堆了满脸的笑,急步上前,腰弯得恰到好处,“提督大人安好,姚姑娘好,国公爷已在水榭候着了,两位请随小的来。”
      听到‘姚姑娘’,那些目光瞬间复杂起来,有些惊诧的忍不住和同伴交换眼色,有些恍然的大约想起了些陈年旧事与两家的渊源,更多的还是揣测与打量,探究着二人之间的关系。
      也有自诩守规矩之人心下鄙夷:“行伍之人,果然不懂礼数。”

      霍抉的目光却只停留在姚知韫身上,抬起的手也未放下,他知道这不合礼数,可他就是想告诉里面的那些人,他是她的倚靠,想要打她主意的,总要掂量一下。
      姚知韫无奈,却也只是轻轻地扶了霍抉的手腕,缓缓下了车。站定后便快速地将手抽回,耳根微微发热,心下腹诽,这霍抉到底要做什么?
      霍抉侧身让出半步,示意姚知韫先行,姚知韫微微颔首,抬步踏上石阶,她能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黏在身上,可她也竖起了屏障,将那些探究与喧嚣,都隔绝在外。
      她目不斜视,步履平缓,仿似走在自家回廊,只是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了捻腕上那圈微凉的玉镯。
      霍抉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沉扫过周遭那些窃窃私语或悄然窥视的面孔,似漫不经心,却又让人倍感压力。
      他们一前一后,一静一稳,随着每一步都搅动着光映浮华,在每个人心上激起涟漪。

      赏菊宴摆在一个名叫“澹圃”的园子里,这园名起得雅,澹泊明志的意思,只是今日的菊花,瞧着不大“澹泊”。
      姚知韫随着管家的脚步一进园子,便觉得眼前一眩,各色的菊,像打翻了染缸,泼泼洒洒,金黄的、雪白的、蟹壳青、胭脂红——,一盆一盆,沿着石子路摆开。
      花匠下了狠功夫的,每一朵都开得圆满,花瓣层层叠叠,密密匝匝的,风来的时候,千百朵花齐齐地向一边,静悄悄的,说不出的热闹。
      一道池塘将园子一分为二,不远处有大片的荷叶,荷花已开败,只有几尾红鲤懒懒地穿梭着。
      两边各搭着一座水榭,东边是是男子聚谈处,西边是女眷说笑处,榭是畅轩,四面的湘妃竹帘高高卷起,好教人看花看水两不耽误。
      英国公宋昭早已得信,急急从东边水榭迎了出来,他穿着赭色的团花袍子,把他有些矮短的身材衬得愈发圆融,脸上堆着笑,老远便拱起了手
      “提督大人莅临,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呀!”
      话音未落,一个穿碧青色绣团锦花卉长衫裙的女子,已悄步跟在他身侧立定了。
      瞧着三十出头,身段是袅娜的,眉眼也生得细致,脸上也堆着笑,却不比英国公的笑真切,像在面上均匀地敷了一层蜜糖。
      一上来便攥住了姚知韫的手,手有些凉,带着一股子甜腻的桂花头油香气,姚知韫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头,稍稍退后半步,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手。
      “想必这位便是姚姑娘吧!”她一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水萝卜,“真真的,生得这般好模样。”
      按照霍抉的说法,国公府是李氏当家,想来这位便是李氏了。
      姚知韫含笑地点点头,屈膝行了礼,“夫人,”
      无论是谁,既然站在国公身侧,又梳着妇人发髻,称呼一声夫人总归是没错的。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霍抉,他原本冷着的脸上,漾开了淡淡的笑意,像春冰初裂,扬了扬下巴,“去吧!”
      这一抹笑,让看过来的人心里都开始重新掂量这位姚姑娘的分量。
      李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言语间也就显得更加亲热,“姚姑娘年岁和玉儿相当,”她说着,手又覆了上来,将姚知韫的手捧在掌心,轻轻拍着,就好像一个慈祥的长辈,看着一个喜爱的晚辈。
      她慢走两步,朝女眷那边招招手,声音放的又柔又软,“玉儿,还不快过来见见姚家妹妹。”
      一个穿着樱草色衫子配月白裙,眉眼与李氏有六七分像的少女,便从女眷堆里袅袅地走了出来,发间的珠花随着步子一颤一颤,脸上也挂着笑,可那笑浮在面上,不往眼底去,微微扬起的眼角斜睨过来,显得漫不经心。
      “姚姑娘,这位是小女宋玉。”李氏转过头,“玉儿,姚姑娘头一回来,你陪着她些,园子里各处走走,说说话,可别怠慢了。”
      那叫玉儿的少女便微微屈膝,应了声,“是,母亲,”抬起眼,目光在姚知韫的脸上扫了一眼,她微微扬着下颌,和脖颈拉出一道纤细而紧绷的弧线,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居高临下的姿态,语气热络的喊了一声,“姚姑娘,”
      随即便引领姚知韫往里面走,一路上指着一盆绿莹莹的菊说,“这是绿牡丹”,又指着一盆金红层叠的说,“那是凤凰震羽”,语气听不出半分热爱,倒更像展示自家的库藏。
      姚知韫跟在她身后半步,静静看着,这些花她的园子里都有,并不稀奇,倒是转角处那一盆墨菊,颜色沉的极正,像上好的徽墨研开了,凝在花瓣上,她不由得驻足多看了两眼。
      待到宋玉疑惑的转头时,她才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姚姑娘,没见过吧!那是墨菊,”宋玉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望去,语气里添了几分矜傲“是父亲特意为今日宴席,重金从江南寻来的。”
      姚知韫点点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想这墨菊的种子霍抉能不能寻到?
      还未等她回神,苏姨母有些尖亮的嗓音从榭内传出来,“韫儿可算来了,我们到了姚府,风叔说你被霍提督先行一步接走了,怎么倒比我们还慢了一步?”
      随即不等姚知韫回话,便不由分说地把冯嘉唤了过来,“嘉儿,快来,你表妹来了,她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人生地不熟的,你可要照顾好了,”她话说的又快又响,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喧宾夺主,她却浑然不觉。
      姚知韫不是头一回见冯嘉,人一出来,她便认出来了,人也长得俏,瓜子脸,大眼睛,看人时眼珠子骨碌碌转,瞧着灵动,可被那含着掂量算计的光给破坏了。
      冯嘉今日穿着石榴红遍地金的衫子,配上一条墨绿色的裙子,颜色有些扎眼。
      她看着姚知韫,面上是亲热的,一口一个“韫妹妹”的叫着,可眼底的挤兑却是掩也掩不住。
      水榭中的女眷听到霍提督的名讳,目光纷纷投了过来,这位朝中新贵,手握兵权,又得盛宠,是多数人拉拢的对象。
      几位心思活络的夫人,便使了眼色指派自己小姐含笑地围拢上来,这个说着“姚姑娘生的真好”,那个赞“这身料子真是雅致”,一时间,竟有了几分众星捧月般的热闹。
      姚知韫被围在中间,闻着扑鼻的脂粉香、衣料香、还有园里过于浓郁的菊香,只觉得气息都有些窒住了。她微蹙了眉,看着眼前一张张热络含笑的脸,听着那些或真或假的寒暄,只觉得这热闹像一张细密的、无形的网,正缓缓地朝她罩下来。
      她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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