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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纸休书 她的拳头都 ...

  •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照在带秋露的草叶上,草丛里仿佛挂着一线低弱的蛩鸣,重华殿太静,因而显得这微弱的声音似一滴寒露,冷凄凄落在人心上。

      李旭躺在枕上,被子只盖住身体一半,胸口微微起伏,他没睡,盯着帐顶发呆,这是一顶华丽的罗帐,轻盈如雾的纱面绣着泥金的小团花,隔着几层纱,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若隐若现,他侧身看向门外,凤目微张。

      只见门外的月影里,一个身形窈窕的白衣女子站在那里,明明外头很亮,但她手里提着一盏八角流苏宫灯,像是猜到这屋子没有亮光,特意为他而来。

      “你怎么进来的?”

      毓秀垂眸,淡淡一笑,“妾去求了陛下,看在皇孙的面子上,这才准许妾身来探望您。”

      她把宫灯放在桌上,明黄的光映出她那张消瘦苍白的脸,生产之后,她清减许多。

      李旭收回目光,语气冰冷疏离,“还没出月子,你跑来这种腌臜地方做什么,回去。”

      她缓步走到床边坐下,用手钩起帐帘,一串眼泪砸在他脸上,湿漉漉的。

      “别哭了,本宫还没死呢。”

      “殿下,妾身是来看你的,还带了您爱吃的桂花糕。”毓秀捏着帕子擦干净眼泪,掉过脸,向身后跟着的江翘道:“快把糕点拿出来。”

      江翘答应着,立时从一只漆红食盒里取出新做的糖蒸桂花糕,还是滚热的,一端出来,馥郁香甜的桂花气息便充盈室内。

      “您不是最爱吃桂花糕的吗?”太子妃眼里闪着泪花,满怀期待望着丈夫的脸。

      “……”

      “您怎么了,是不是现在没胃口?”

      “是他,叫你故意来恶心本宫的吗?”李旭坐直身子,攒眉怒目,丝毫不肯领受她的情意。

      太子妃怔怔的半天无话,她是个极高傲的人,不擅长讨好逢迎别人,产后不久知道他身陷囹圄,不管不顾挣扎着起来做了糕点拿过来,这样的夫妻情意,他非但不受,还恶言相向。

      事到如今,他到底在生什么气呢,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必要闹脾气吗,东宫除了她,谁还在乎他这个太子,这样的情意,在他心里,难道一文不值吗?

      他不是喜欢她的吗?不是喜欢了很久很久吗?为什么现在对她这样?

      她垂头丧气,捧在手心的糕点渐渐凉透,白瓷盘子的冰冷传入从手掌蔓延到心里,心,沉沉往下坠着。

      可是想到他现在的情形,就像在水中挣扎的小狗,茫然无措,谁也不肯来救他,谁也不曾亲近过他,他想必是对一切太失望。

      她和他吵架,他不知道怎么伤了心,昔日的浓情蜜意也就淡了。

      “我知道,殿下还在生我的气,都是我不好。”她道歉,想宽慰他的心,“可是殿下还是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如今这情况,未必是终局,可千万别灰了心,无论如何,妾都会站在殿下这一边。”

      “你出去。”

      “殿下,你听我一言,吃点东西可好?”她颤抖着手,捻起一块桂花糕,往他嘴边递送,李旭却扬手将她手里的桂花糕打落在地。

      连同盘子推翻,碎瓷飞溅,莹白微黄的糕点碎屑如一阵桂花细雨,撒落满地。

      江毓秀心中一酸,眼泪从腮边滚滚而下。

      声音哽咽,满是委屈和不解,“妾想着殿下最爱吃桂花糕,还没出月子就下床,亲手做好送过来,只想着你吃了心情能好一些。这份情意,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吗?到底要妾怎么做,你才能高兴些?既然这般讨厌我,不如给我一纸休书算了!”

      她一时气恼,竟满嘴胡话起来。其实宫中的嫔妃,连休书都得不到一封,有家也无处回。男人不要了,也只不过给她们一间空屋子,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严相逼,那屋子住不得人,被弃了的她们,其实也算不得人。

      “那我们就不要再做夫妻好了!”

      毓秀抱着脸啜泣。

      李旭气得几乎要在床上打滚发疯,他怒拍床板,喝道:“够了,够了!你这个女人,不要在本宫面前演戏了,你能要点脸吗?城墙的脸皮都没你厚!你知不知道,本宫从来不爱吃桂花糕,爱吃桂花糕的是宁王,是宁王啊!你根本就没管过本宫的死活,少在这里假惺惺,给我滚出去!”

      江毓秀蓦地一怔,她抬起脸茫然看着太子,“可是我从未见他吃过桂花糕,也从没听他提起过,我怎么知道……”

      是,有时候她是会有些分不清他们兄弟两人,但她不至于把他们吃的东西记错,除非…除非有人从中作梗,给了她错误的讯息。

      “那是因为他挑剔,外面做得不好吃。”

      “那殿下吃什么醋呢,妾身根本就不知道宁王爱吃桂花糕呀。”

      “你还有脸说,你不知本宫的喜好,本宫却记得你的,难道不该生气吗?”

      毓秀很意外,“殿下不是嗜甜么?”

      “桂花糕除外。”

      “这谁知道呢。”

      “总之,你就没有一点错是吧?天下怎么会有你这样厚颜无耻的女人!”

      她满脸涨的通红,想狡辩几句,又确实没道理,父亲说得对,她确实恃宠而骄,太过放纵,仗着太子好糊弄,为所欲为,她还犯下了私自出宫的大罪,她不守规矩,也不守妇德,动不动就和夫君吵架。

      这个,应该早犯了七出之条吧。

      “是,妾有罪,妾不该私自出宫。”

      “你知道就好。”

      “就因为这个,殿下永远都不肯原谅妾了?”

      “是,就因为这个。”

      那一刻,她心里五味杂陈,知道天家规矩严苛,但也没想到,居然只是因为出了一次宫,他就打算永远不原谅自己。

      “妾就这样不可宽恕吗?妾改过认罚也不行吗?打板子鞭笞也好,怎样都行,只求殿下不要这样对我!”她嗵的一声跪在地下,一块瓷片扎进膝盖,登时鲜血直流,但她也只是皱了下眉,忍过去了。

      李旭并未看见她膝盖上的伤,也厌倦她一贯装模作样,冷冷道:“若没有此事,你又怎会助他陷害本宫?”

      若不是你出宫,与他暗通款曲,又怎么会有后来这些事情发生,你既选了他,就不该还来招惹我才是。

      “……”

      起初,她还不是太明白陛下为何禁足太子,不让他出东宫,现在听他这番话,略有所悟,江葱既然背叛,那玉玺的事情一定发了,自己吃醋发疯那套没遮掩过去,太子现在怀疑是她要害自己。

      “殿下,这是个误会,是宁王要害你,妾身也是被他利用,还有那件事,恐怕也跟宁王脱不了干系……”

      那日她无意中撞见李旭和何月容私会,现在想来,当时并没有看清他的脸,那么也许,这是何月容找人演戏给自己看的。何月容既然是皇后的侄女,宁王的表姐,此时恐怕也是宁王出谋划策的呢。

      李旭打断她,“够了,你出去,不要再说了,本宫现在听到你的声音就烦!”

      太子妃身子向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痛哭流涕道:“殿下,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都是妾的错,请您,听妾再说几句,再说最后几句,我就走!”

      太子李旭甩开她的手,翻身下床,快步走到殿外。

      “殿下,殿下!”

      “王指挥使,速将这贱人带走,本宫不想见她。”

      “殿下!”毓秀还待说什么,王指挥使已大步流星踏进房内,气势迫人地站在她面前,要请她离开。

      她只得先离开,迈过门槛时,却听屋里人恶狠狠骂道:“贱人,别以为你跟本宫生了个儿子就上天了,你生性好妒,屡屡阻拦本宫纳侧妃,本宫马上就不做太子了,你也只是庶人之妻,那时我看谁还敢拦着我休了你,你趁早滚回你的江家去!”

      江毓秀浑身打了个寒战,只觉字字如刀,狠狠扎在心上。

      “太子妃,要哭可别在这儿哭,还是回您自个儿闺房去吧。”王指挥使一双鹰隼般的利眼直勾勾盯着她的脸,语气里带着戏谑。

      她一路踉跄着出了重华殿,待到外边时,只见月华满地,花影婆娑,太子妃失手跌了灯笼,突然之间,整个人天旋地转,忽而便委顿于地。

      李旭似乎是急不可耐要休掉太子妃,连废太子的诏书还未下,他就先写好了休书,急着叫王怀恩赶紧送过去。

      王怀恩接过来休书,却站在原地不动身,犹豫片刻,方劝诫道:“殿下,这时写休书,恐怕不妥吧,陛下也不会应允的。”

      “有什么不妥,难道本宫还要带着自己的妻儿一块儿被幽禁终生,这像话吗?别管这些有的没的,本宫叫你去送你就送,陛下允不允,她都得走,她不是喜欢出宫吗?不是喜欢宁王吗?本宫成全她!”

      王怀恩呀然,半晌无语,只默默将那一封休书纳入袖中。

      “他们都想羞辱本宫,本宫偏不叫他们如意。”李旭正坐在一张矮榻前用饭,品了品杯中酒,只觉苦涩难言,皱眉道:“对了,叫赵衡弄一壶松醪春过来,要明月山庄那边的人酿的,听明白没有?”

      王怀恩一怔,不禁含泪问道:“殿下,事情真到如此地步了吗?您可千万想开些,说不定真如太子妃所言,事情还有转机。”

      “废什么话,叫你去办你就去办,他们想叫本宫坐以待毙,做梦!本宫宁自寻死路,也绝不做任人宰割的羊羔!你去办,办好了,本宫重重有赏!”说到这里他双目猩红,眼底染着几分疯狂,皱眉一气饮尽那杯残酒,便狠狠砸在地上。

      “滚出去!”

      “哎,奴才这就去办。”王怀恩用袖子擦着眼泪,慢慢退出去。

      “等会儿,王怀恩,你回来,本宫还有几句话嘱咐你。”

      王怀恩回转身来,到跟前听命。

      “叫他们准备两支丧葬队伍,只管大张旗鼓地进城来便是,把东西都放在棺材里。就当,就当送本宫一场。”说到此处,一行眼泪送他眼底滑落,流进了嘴里,如此苦涩。

      他挥挥袖,喃喃:“去,快去。”

      “是,殿下保重。”

      “啪!”

      一记清脆的巴掌声,吓得江翘圆睁着杏眼,“太子妃,您这是……”

      太子妃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把江翘吓懵了,而对面,挨了巴掌的江葱却并不以为意,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

      江翘知道,不管是未出阁时做小姐还是入宫成了太子妃,江毓秀也从来不是会轻易责罚下人的人,更不至于到亲自动手,能让她动手,必是葱儿犯了极大的过错。

      她想劝,最终欲言又止,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

      “葱儿,我待你不薄,是不是?”江毓秀眼底含着怨恨,瞪视着江葱。

      “是。”

      “你说,我现在就算杀了你,你也不冤,是不是?”

      “是。”

      江毓秀气得握紧拳头,突然她伸手抓住江葱衣领,“从一开始,你就是他的人,你就一直站在他身边,我还以为你是我的人,我以为你,只忠于我一人啊,可是江葱,你既然心向宁王,为何当初还要拆散我们?”

      当初江淹之所以发现自己要私奔,在茶水里下药将毓秀拖住,导致宁王在大雨中等了一夜,恐怕也是因为江葱告密。

      “我那么信任你,你却三番两次欺骗我!”她慢慢松开手,满眼的失望。

      江葱忽然有些害怕,她想起了在江府的日子,她既喜欢毓秀,又恨毓秀,如果大小姐对她没有那么好,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了,她就可以毫无愧疚地做这些事情,不会像现在这样,那么害怕。

      “您不要怪宁王殿下,其实奴婢一开始就觉得宁王靠不住,所以才擅作主张想让您进东宫,可是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背叛太子妃,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奴婢深深后悔当初的决定,所以才决定重新跟宁王联手,策划了这一切,想救您脱离苦海。”

      “这么说,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江葱垂眸不语,沉默片刻方道:“奴婢只是感恩……”

      “哦,是吗?”江毓秀冷眼觑着她,突然,忍不住失声笑起来,“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皇后这一步棋竟埋得这样深,我防了所有人,竟没想到会是你。”

      “太子妃……”

      “你住嘴,既然你是皇后的人,那我还是送你去原来的地方,若她不要,那我只能将你杖毙。”

      江葱猛地摇头,“不,葱儿一直都是太子妃的人,只是葱儿太自以为是,以为这样对您好,是葱儿的错。太子妃若是不满意,只管责罚便是,葱儿甘愿受罚,哪怕领死也都愿意,只求太子妃不要赶走奴婢。

      江毓秀轻笑一声,眼泪怔怔地往下掉,她真不明白,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江葱为何还是不愿意承认。

      她们的目的马上就要达到了,还有什么可装的呢。

      江毓秀思索了许久,终是拭去泪水,长长叹了口气,“葱儿,我不怪你,不怪你的,你也是为了我好。这样,你再帮我一个忙,我要见他,我真的很害怕,我想见见他,想知道是不是我们以后真的可以双宿双栖了,我要亲口听他说。”

      葱儿心里暗喜,面上仍是不露声色,“好,奴婢今晚便去宁王府通知殿下。”

      “那就辛苦你了,你告诉他,太子今日说要休了我,他还动手打我,他真的是恨极我了,你一定要告诉他,我心里真的苦极了,我再也不想在东宫待下去了。”

      她正演得投入,谁承想,王怀恩果真带着休书来了。

      王怀恩见两个贴身大宫女都在这里,对太子妃道:“太子有话,想单独给太子妃您一人听。”

      “都退下吧。”

      江葱江翘退出去,王怀恩蓦地瞥见江葱脸上的巴掌印,眉心跳了一下。

      “说吧,”房门关上之后,江毓秀问道:“太子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太子妃娘娘,这是…是太子殿下给您的休书,他要您现在就搬回忠顺侯府去,此生不必再见了。”

      江毓秀心头一震,劈手夺下那封休书,打开看时,拳头都硬了。

      “他疯了么?便是我想离宫,没有陛下的允许,也是断然不可行的。”

      王怀恩道:“奴才也是这个意思,殿下如今看起来有些疯魔,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休书啊,您先收着,指不定过些日子太子想明白过来,会回心转意的。”

      “这个蠢货,他就这么容易认输么。”江毓秀攥紧休书,忍不住蹙起眉头。

      王怀恩冷不丁听到这话,怔了一瞬,“您、您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你去吧。”

      不知为何,王怀恩偶然瞥见太子妃眼底的冷意,竟有些害怕,寻常女子遇到这些事早不知哭得怎么样了,可太子妃的第一反应却是愤怒,镇定心神之后,反倒冷静得可怕。

      “奴才先告退了。”

      “嗯。”

      他突然觉得这对夫妻,脾性倒真有那么些像。

      王怀恩走后,江毓秀便叫进来江翘,让她传密信给侯爷,就说女儿刚生产,想念家里人,总之,想法子叫毓灵进宫一趟。

      “可是侯爷会让二小姐进宫吗?眼下这时局,侯爷怕是躲还来不及呢。”

      “所以,你告诉父亲,他若是不依我,我就拉他一块儿下水,你说太子出事,他能保得住江家吗?要是我再添油加醋跟陛下说上一些有的没的,陛下会怎么想呢?太子太子妃都是乱臣贼子,那江家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江翘瞬间会意。

      “记住,做得小心些,不要叫其他人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一纸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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