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东宫幽囚 温热的血 ...
-
江毓秀是疼醒的,她没想到,在这样紧要的关头,肚子会疼得这么厉害。
听嬷嬷的意思是孩子要出世了。
阖宫之人无不期待,此时又正好碰上陛下寿宴,若皇孙诞生,真可谓双喜临门,陛下定然会龙颜大悦,届时说不定在这儿伺候的人皆有赏赐。
只有太子妃本人恨不能叫这臭小子安分点,耐心等等日子,几次要翻身下床都被人强行按回到床上。
“太子妃,您要去哪儿?”
“太子妃,万万不可下床!”
若是平日,宫女们也拦不住她,可偏偏肚子里这个小东西像是成心跟她作对似的,在她身体里折腾,绞得她肠内剧痛,如刀劈斧凿一般,几个回个下来,江毓秀彻底投降。
“葱儿,”一阵剧痛过后,她全身力竭歪在枕上。满是汗水的脸挂着几绺湿发,喉咙肿痛,说出来的话是那么嘶哑,“葱儿,你过来,快,过来…咳咳……”
“太子妃,快别说话了,留着点力气生孩子要紧。”床帐边,钱嬷嬷身子向前佝偻,探出一张憔悴的脸。
毓秀颔首,垂眸叹息一声,她明白,生孩子是女人的生死关,稍有不慎,可能和她母亲那样一尸两命,想到这里,她自己也有点害怕。
桌上摆着茶水点心,是怕这一遭下来要折腾十来个时辰,到时候忍饥挨饿没有力气生也很麻烦。她忽然朦朦胧胧想起来,这是无数次阵痛之间的一段,疼昏之后不知还要重复多少次这样悬而未决的痛苦呢。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江葱来到床边,轻轻唤了一声“太子妃。”接着把在书房遇袭之事再说了一遍。
毓秀不及细思那时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只想尽快把玉玺从太子书房取走,免得生出祸乱。
“那东西,你……”
“太子妃放心,先前您醒过一次,已经交代过奴婢,奴婢做事您还不放心吗?”
“哦,是吗,我醒过了,我的头…怎么有点痛……”毓秀怔怔出了会儿神,“我且问你,太、太子那边是什么情况?”
“太子一切都好。”
“那陛下的寿宴现在开始了吗?”
“有太子殿下,您不用太担心寿宴那边,只管专心生产便是,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呢。”
毕竟是东宫第一子,皇帝也非常重视这个孩子,此时的东华苑里里外外聚集着不少人,太医、稳婆、宫女、太监,无不焦心,此事若稍有差池,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她心里还是有点惴惴不安,突然一把抓住江葱的手,指甲深深嵌进皮肉,圆睁着杏眼,“你记着,那件事作罢,你不可让他胡来,听到了吗?”
“是,奴婢都记在心里。”
“葱儿,我求你,你一定不要做让我不高兴的事情,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那么信任你,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是吗?”泪水从她脸庞滑落,她真的把希望都寄托在葱儿身上了,“葱儿,你可千万别叫我失望……”
“不会的,奴婢…奴婢绝对不会辜负太子妃的期望。”
“你若是不听我的话,你从此以后,就离了我这里,我是永远不会再见你的。”
江葱心头一震,想到将来之事,已成定局,自己终究辜负她一片赤诚之心,眼睛不由地潮湿发热。
有很多事,她也是身不由己的,若是有那一天,她会的,她永远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永远,只要江毓秀这个人不想再见到她,那她就会乖乖消失。
“奴婢知道。”
“你发誓,你和我发誓,你不会背叛我!”
“奴婢发誓,若不忠于太子妃,奴婢以后全身脓疮,横尸街头。”
太子妃听罢垂下眼帘,手指一根根松开,如同水鬼般,带着负伤的身体缩回床帐之内。
葱儿都发这么重的毒誓了,想来她不会骗自己,毓秀重新靠到床头,腰后垫着枕头,放心地喘了口气。
“二郎……”
此时此刻,只有天知道罢了,我唯一想见,最想见的人只有你。
她明白了,他们只是无辜掉入别人陷阱里的一对大雁。
突然,腹内一阵剧痛传来,如同铁凿一般似要凿穿她的血肉,她控制不住自己厉声尖叫起来。
“啊!”
好疼……
这个孩子,看来注定是要在腥风血雨之中诞生的。
皇帝的寿宴照旧设在洗月台上,只因风露清寒,不便在外赏月,因此宫人太监们在摘星楼上调开桌椅,安设酒席,架上花鸟山水屏风,煌煌数盏宫灯照下来,室内流光溢彩,灼灼耀眼,宛如神仙府邸。
开宴之前,皇帝升座,山呼万岁。
百官起身道贺:“臣等恭贺陛下千秋万岁,圣寿无疆!”
“众爱卿平身。”
宫灯金灿灿的光照得御座上的王如金龙一般,即便他已年过半百,知天命的年纪,仍旧精神矍铄,弯弓射箭的风采不减当年。
而他身侧端坐的皇后,更是光彩耀目,深具母仪天下的风范。
众臣祝贺毕,站在下首的张内侍随即宣道:“请诸王献礼!”
皇帝长子早年薨逝,因此头一个上来献礼的便是如今的东宫太子李旭。
只见东宫转身来到大殿之上,躬身向皇帝祝寿:“臣给陛下准备的贺礼乃是杨芜山先生的《社稷山川图》,愿我大雍国盛民强,陛下鼎祚绵长,治世千秋万载。”
皇帝听闻是杨芜山的画作,面露喜色,“好,好,快呈上来,早就听闻杨先生大名,只可惜他的画作大部分皆在战火中遗失,至今未有下落,想不到,东宫竟有如此本事,能寻到他这幅名作。好,很好!”
皇帝展开画卷,目不稍瞬地欣赏着杨芜山的大作,看着看着,蓦然面色微变,抬眼看向太子。
目光中掠过一丝惊诧。
“这…这竟然是……”
何皇后疑惑:“陛下,这画可是有什么不妥?”
皇帝卷起画,交到张德才手里,“太子有心了。”
一切风平浪静,寿宴仍在继续,许多沉迷于笙歌燕舞的官员们并未留意到皇帝那一瞬的情绪变化,但李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难道这画真有什么不妥吗?
就在他恍惚失神之际,三皇子之后,宁王也随之送上那三张药方,皇帝亦大喜,直夸他有孝心,看起来早把方才的画抛之于脑后。
宁王这份贺礼,着实送在了皇帝心坎上。
今日坐上成双入对,只有太子和宁王两个孤坐一席,李策索性过来跟哥哥凑成一桌,还特别热情地给他夹菜,“二哥,今儿没嫂嫂伺候你,那便让我来给你斟酒拣菜如何?”
李旭斜睨他一眼,不答言。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二哥选的礼果然不差,很合你东宫的身份,爹爹看起来也很高兴呢。”
“呵呵。”
“二哥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是不是策说错什么话了,若是弟弟有冒犯之处,哥哥可要多多包涵。”
“你能闭嘴吗?像个乌鸦一样,到处嘎嘎叫个没完没了。”
“哈哈哈哈,”李策被他这话逗得发笑,紧接着眼里露出一丝同情,“哎呀,说不定我真的是来给你报丧来的呢。”
见太子没任何反应,李策便自顾自端起酒盏啜饮一口,微眯双眼,嘴角噙着笑意。
教坊司的舞姬蹁跹起舞,淡红的水袖甩出去,便如流霞般和满是珠灯交相辉映。
不多时,张德才走上丹墀,附耳对皇帝道:“陛下大喜,东宫大喜,太子妃已顺利诞下皇长孙了!”
宝座上的皇帝闻言,精神一振,大喜道:“好啊,这可是朕的皇太孙,太子妃也辛苦了,你在往年的旧例上多添一份,送到那边去,叫她好生歇着。”
“是。”
李策全看在眼里,很不识趣地凑到太子面前:“二哥,你说爹爹这么高兴,是为哪般呢?”
李旭偏过头,瞪了他一眼,郁闷得说不出话来。
王怀恩过来道:“殿下,太子妃生了,是皇孙。”
兄弟俩脸色都很难看,互相瞪视对方。
“恭喜你,二哥。”
“闭嘴,贱人。”
李策撇撇嘴,没说话了,扭过头去看舞姬跳舞。
李旭再也不想跟这贱人多待片刻,寻着探视太子妃的借口离开了摘星楼,可回东宫后他并未去太子妃那里,而是回了重华殿。
众目睽睽之下,喝多了容易失态,在他还没失去理智之前,他必须回到这里。
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和自己满心的怨恨待在一起。
夜色渐深,一勾眉月孤伶伶地挂在树梢,朱窗半开,他向窗外看见那月亮,一时不知是月在窥人,还是人在望月。
他在书房里一杯接着一杯喝,不是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吗?那他也不算一个人,李旭端起酒杯,往地下的影子一倾,“来,你喝,你也喝,你是本宫的知己,本宫不会亏待你!”
王怀恩意欲劝酒,“殿下,酒喝多了伤身子……”
“难道不喝,就伤不到了吗?至少、至少酒…酒能解千忧,好了,你出去,本宫要跟这些知己们一块儿喝酒,别在这里碍事。”
金杯里美酒渐空,神思昏昏,忽然间一梦华胥,回首往事,尽皆不堪。
都是他自作多情,把满腹心肠倾在一人身上。
还以为她多少会懂得他那一点点痴心,怎么说面子上也不该辜负自己才是,原来她是这样厌恶自己,居然能做出这种丑事来。
他当然不会拆穿她,大概这个剩忘八也只得继续往下做,一来家丑不可外扬,二来他实在下不了手,难道要想法子除掉这对母子吗?这种事,他做不来。
酒没了,他也醉得很不堪,那一勾眉月黯淡,他的影子也被烛火燎出毛边,在夜的尽头,陪伴着他的一切都消失,只剩他一人,梦似现实,现实如梦,他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
分不清。
翌日清早,王怀恩快步飞奔进屋来,慌得几乎被门槛绊倒,“殿下,殿下您快醒醒!”
他睁眼醒来时,窗外红日半竿,眼底被冷光浸满,刺得他流下眼泪,淋漓的泪水顺着指缝淌出来。
“出去!”
李旭撑着桌案站起身,步伐踉跄,一个身形不稳,登时栽倒在地。
“唔,好痛!”
王怀恩连忙将太子搀起,“陛下召见,您还是赶紧梳洗,换身衣裳吧。”
皇帝闻见他一身酒气,不悦地拧起眉头,“在东宫宿醉整夜,这么好的兴致,怎么不去陪陪你媳妇,你莫非高兴疯了?”
他一时怔忡,脑子里混沌,居然点点头答了个是。
是啊,我高兴疯了,呵呵。
皇帝气得倒仰,将手中折子甩了出去,砸在他头上。
他轻嘶一声,皱起眉头。
“朕问你,最近你都在做什么?”
李旭整理好思绪,小心翼翼回答:“西南水患,东南流民,儿子主要忙于这两件事,其他时候便是听师傅们讲经。”
“还有呢?还有没有别的,你现在说实话,朕就不同你计较了。”
他彻底清醒,知道有些事终究瞒不过皇帝耳目,索性直接坦白:“儿子去查了先前那伙绑架犯的事情,打听到一些事情,似乎是跟蓬莱国的一位女子有关。”
“什么?”听到“蓬莱”二字,皇帝不由心头一震,“你到底、到底查到了什么?”
“就这些,他们不肯说,我也无可奈何。”
这种半真半假的话说出来是最保险的,万一陛下知道大概情况,他一点都不透露的话才可疑呢。
果然,皇帝听见这些话,信得真真的,不禁松了口气。
“那你送朕《山川社稷图》究竟是何意?你可知,那画上的钤印是谁的?”
太子茫然,“不是杨先生的吗?”
“你真不知道,还是在装蒜?”皇帝眯细了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来。
“不知,此画是詹事府少詹事献上来的,想必他知道得最清楚。”
“你素来精于书画一道,你难道看不出来这枚印有蹊跷?”
“是臣失察,陛下恕罪,”太子双膝跪地,认错道:“不知这枚钤印有何蹊跷?”
皇帝呼吸渐重,勃然怒气,从一段淹留于深宫之中的往事里长出来。
这枚印乃是前朝皇帝刘衡所赠,他有一个宠妃,来自遥远的蓬莱古国,后因思念故乡染疾,沉疴难起,刘衡便命人重金求画师杨芜山绘出宠妃故国的山川。
杨芜山本是不愿意作此画,来讨好宠妃的,怎奈老母重病,再孤傲的人也不得不低头,只好应了这件差事。
在宠妃口中描述了家乡风貌之后,他画了这幅蓬莱古国的山川之景,刘衡最后提笔命名为《山川社稷图》,和杨芜山曾经画过的一幅重了名。
刘衡称赞这才是真正的山川社稷,说爱妃的家乡便是朕的家乡,把这位宠妃感动得直掉眼泪,可是没多久,刘家的天下落到了李家手里。
杨芜山听罢此言,意识到此人色令智昏,将来必是亡国之君无疑,又见这宠妃生得美貌动人,便断定,此女亦是红颜祸水,画完这幅画,治好老母亲,便携母遁入深山老林,再不见踪影。
皇帝想起这些往事,开始动摇。
他忽然觉察到太子不对劲,他说了实话,但没说全。
“你,”皇帝怔怔看着这张脸,越发觉得太子眉目之间似乎隐隐有刘衡的影子,“你的生母,并非皇后。”
“什么?”李旭不禁追问:“那儿子的生母究竟是何人?她…可还活在这世间?”
“你不知道她是谁吗?那些人没告诉你?”
“没、没有。”李旭垂手跪着,寂寥的影子虚虚浮在光洁的金砖之上。
他神色凄惶,知道答案,却不敢回答。
“你很小的时候,明明见过她的,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么?有一次,你不小心把蹴鞠扔进一处冷宫,有个美妇人出来,将蹴鞠拾在手里,还给了你。她长得很美,你怎么会忘了呢。”
李旭努力在脑海中搜寻那个女人的样子,他记得,她的确很美,怪不得刘衡如此宠爱她,可是当她变成自己的母亲时,无论如何,他都记不清她的模样。
“嗯,怎么不说话?你是想不起来了?”
“似乎,是有这么一件事来着,两三岁的事情,儿子已经记不清了。”
皇帝继续道:“听说,她是蓬莱送过来和亲的公主,只不过嘛,那都是假的,她其实只是个伺候主子的丫头,没享过什么福,却承担起了公主和亲的任务,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后来,有人说,若非你母亲,刘家的天下不会亡,所以她以罪人之身,被囚禁在蓬瀛宫里,直到死也没有离开那里。”
想起那个女子,他心里仍是柔情的无限,可看着太子的脸,他心里又暗生疑窦,太子长得肖似生母,若说像父亲,也有那么几分相像,但到底是更像刘衡还是更像自己,也很难说,他毕竟没见过那个男人的样子。
“最后一件事,朕问你,你是否藏着刘衡的玉玺?你若实说,朕便饶你忤逆不孝,犯上作乱的大罪。”
太子浑身一震,他怎么就忽然犯这么大的错了?纵然有所忤逆不孝,可何来犯上作乱,他可什么都没做呀。
只是因为母亲曾是刘衡的女人,因为这幅画是那个男人的东西,爹爹便生气了么?
不过,刘衡的玉玺,他可从未见过,李旭坦白道:“爹爹说的,可是那缺了一角的玉玺?儿子从未见过,更谈不上收藏,不知是哪里来的谣言。”
“好,既然你说没有,那朕便命人去东宫搜,若是等搜出来你再忍,那可就晚了。朕最后再问你一遍,到底有没有?”
“没有便是没有,没有的东西,儿子也不能凭空变出来。”
“张德才,即刻命羽林卫带人去东宫搜,切记,不要惊扰到太子妃。”
“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更漏壶里的时辰牌眼看着到了巳时,皓日当空,秋阳爽洌,朱红的槅窗影子,如密密织就的落网牢牢照在太子身上。
皇帝坐在案前气定神闲地批阅奏折,只当跪在大殿中央的太子不存在,也没人敢过去搀扶他。
皇帝心想,是他自己要跪的,那就跪着吧。
这么一跪,跪了一个多时辰,何皇后记挂皇帝不曾用午膳,叫尚膳监的人抬了小食桌进来,与皇帝一块儿吃。
一进殿来,猛然看见太子跪在那里,甚是惊诧,“哎呀,这不是旭儿么?怎的跪在这里,可是为着什么事,惹恼了你父皇?告诉母后,母后替你去求情。”
李旭凤目微张,看了一眼皇后,一个字都没说。
何皇后也不生气,淡淡一笑,随后便来到皇帝身边坐下,伺候他吃饭。
“陛下宵衣旰食,这般辛苦操劳,真是万民之福,可您也要当心身子呀,臣妾今儿盯着王掌印,特特做了这一桌子菜,陛下可得多吃一些。”
皇帝放下手里的笔,叹了口气,“如今朕也是老了,才看了一会儿折子就头疼得不行。”
皇后笑道:“陛下春秋正盛,切莫作此等颓丧之言。”说着,拣了几筷子菜伺候皇帝吃饭。
皇帝看着她,不禁有些羞愧。
就因为自己的偏心,这些年,也让皇后受了许多委屈,早知如此,或许当初立策儿为太子,便不会有今时今日诸多麻烦。
正在这时,羽林卫来报。
大殿里众人皆是一惊。
没想到,没想到结局竟是这样。
重华殿现在里里外外都是羽林卫,太子在王怀恩的搀扶下回到了寝殿,甫一踏入房内,竟然闻不到没有宿醉之后的酸臭气,反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眉香。
在他去后,屋子让宫女们收拾得很干净。
他一头倒在床上,浑身瘫软,手足并无镣铐,如今却寸步难行。
“殿下,不如还是先沐浴更衣。”王怀恩知道太子素来喜洁,断然无法忍受此刻的污浊之身。
“不必。”
埋在枕头里的声音压抑低沉。
接着,床上的人翻身起来,呕吐不止。
吐完他又像个没事人一样趟回床上,王怀恩叹了口气,只得叫人端来面汤,打湿帕子抹干净他唇边的秽物。
片刻之后,王怀恩手里捧着一盏撒了盐的茶水,送到床边,“殿下,漱漱口。”
李旭不吭一声。
“殿下,您不能这样。”
他睁开眼,躺着接过茶来漱,茶囫囵灌进嘴里,洒得衣襟上都是水,王怀恩无可奈何,肚子里真是有叹不完的气,然而也只得由着他罢了。
伺候的人都出了屋子,门窗锁死,寝殿里光线昏沉,很适合睡觉。
长长睡一觉,醒来梦就散了。
醒来他也许会发现自己回到故事的一开始,他没有偷溜出王宫,那么,他便会选一个不那么喜欢的人当太子妃,再纳几个侧妃,由着她们闹去,自己也不用管。
爱怎么闹就怎么闹。
等登基做皇帝,只需把心思放在应付前朝这些人便是,管理后宫是皇后的事。
想着想着,他真的睡着了,醒来时,外面是沉沉黑夜,重华殿冷冷清清,昏昏惨惨,连月色都不肯涉足。
王怀恩在外相求:“屋子里黑,劳烦将军让小的进去给主子点个蜡烛。”
“陛下有令,自今日起,重华殿不许点灯,要让太子殿下在黑暗里思过反省。”
王怀恩面上不禁露出一抹喜色,这是不是意味着陛下会回心转意,只要殿下诚恳认错便好。
想到这里,他道声谢,转头离开。
李旭也不觉得很饿,只是屋里一片漆黑,他看不清脚下的路,不知被什么绊倒,一跤摔在地上,额头狠狠磕在地上。
疼得晕了过去。
早上,王怀恩来送饭,才发现太子竟睡在地上。
“殿下,殿下你醒醒!”
“是你啊,”他李旭睁开眼,看见王怀恩,满不在乎道:“本宫睡得正好,你来做什么。”
“殿下,该用早膳了。”
“端过来。”
王怀恩忙命身后的小太监端来一碗蜜枣枸杞粥,粥碗刚送到太子面前,李旭忽然将手一扬,把粥碗打翻在地。
“不吃了,我不想吃。”
“殿下,您昨儿一天都没吃过东西,还是吃点吧。”
“不吃。”
李旭懒懒道,说着晃晃悠悠站起来,摸到床沿便躺下继续睡。
王怀恩怔愣在原地,眼里含着热泪,看着这一地稀粥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突然,就在这时候,外面的羽林卫指挥使大步流星走过来,看到地上的粥饭,登时面露难色。
“殿下,你想绝食也挑个时候,别叫臣等为难,臣劝您,有一顿吃一顿。”
李旭翻身坐起来,冷眼睨着他,“怎么,你还想逼本宫就范不成?”
寒光骤闪,他拔出刀,架在王怀恩脖子上,“殿下,请您用膳。”
“你敢!”
指挥使冷笑一声,慢慢将刀挪开,可却没有收刀入鞘,就在王怀恩长吁一口气之时,只见刀光凛冽,下一瞬,他惊恐地睁大双眼。
一道血花扬起,溅在他左边脸上。
“啊!”
李旭也睁圆眼睛,面上露出一丝惶惑,紧接着,视线之中的景象越来越清晰,站在王怀恩身后的那个青衣小太监倒在血泊里。
冷掉的粥,被热血温热,一颗颗泡胀的米粒,如同红色宝石,鲜艳刺目。
“王怀恩。”指挥使迅速用肘弯衣料擦干净刀上的血,收入鞘内,“伺候殿下用膳。”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