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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蕤宾佳节 “我排行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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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蕤宾佳节,天气渐渐炎热,王孙公子把扇摇,水晶盆内湃着葡萄李子,宫眷内臣纷纷换上了五毒艾虎补子蟒衣,各宫宫门两侧安放着菖蒲、艾盆,门上悬挂吊屏,画的是仙女执剑降毒的故事。
白天赏石榴花、插柳、斗龙船,到了夜里皇宫大摆筵宴,除却皇室宗亲以外,三品以上的官员都携命妇前来赴宴,炎天暑热,这宫宴便摆在露天的洗月台上,四周搭着灯架,灯火连天,水边一口好风吹过来,真是沁人心脾。
歌女轻敲檀板,款按银筝,舞姬翩跹起舞,步步生莲。
众人皆沉醉其中。
宁王和几位兄弟的席位恰好连成一排,按顺序,他坐在三皇子秦王下首,哥哥嫂嫂们推杯换盏,相谈甚欢的样子,倒更衬得他伶仃一人,有些凄凉。
李策时不时往三哥那边瞟来瞟去,惹得秦王有些不快道:“老四,你今天怎么心神不宁的,老往我这里瞅什么瞅,我脸上是有东西么,还是我长得好看些。”
秦王听了噗嗤一笑。
秦王转头又拉着媳妇问道:“笑什么,莫非我脸上真有东西?”
秦王妃掩嘴而笑,轻轻摇头。
宁王亦莞尔,诙谐打趣:“三哥今天打扮得玉树临风,英俊倜傥,四弟忍不住替嫂嫂多多欣赏几眼。”
秦王妃瞥向宁王那张秀丽苍白的脸,替那愚钝的丈夫回了一嘴:“四弟仪表堂堂、高洁出尘,不知哪家姑娘有福气能得四弟青睐呢。”
李策只是笑笑不说话,余光却不由自主瞥向了太子……
身边的太子妃。
灌了几杯黄汤,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我对太子妃觊觎已久,除非二哥疼弟弟,把她让给兄弟,兄弟以后自当肝脑涂地,赴汤蹈火。”
当然,这话要是真没头没脑说出来,不用说太子会当着文武百官、诸多宗亲的面揍他这个好弟弟,就连秦王也会生气地白他一眼。
“怎的,人家媳妇就是香是么?”
李策埋头吃吃笑着,都能想到三哥会说些什么话。
他不介意挨揍,也不在意那些白眼和嘲讽,只是在意她的目光罢了。
然而,无论多少次看向那个位置,她也没有为他回头过一次。
席上的酒乃是宫廷御酒荷花蕊,酒液清透微黄,芳香宜人,太子妃端起酒盏,浅尝两口,又放下。
太子关切问道:“这酒不好喝?”
荷花蕊酒性柔和,放在冰窖里冰镇过之后,便带着鲜明的荷花清香,入口清醇甘润,最适宜夏天宴饮。
毓秀偏过头看着他,轻嗔薄怒道:“你老是那么多话做什么?”
这才入席不过半个时辰,这个人就问来问去的,一会儿问她水晶鹅肉好不好吃,莲子鲜不鲜,要不要吃菱角,困不困,这歌舞好不好看。
又给她夹菜,“吃点笋片好不好?”
“好。”
“再吃些这雏鸡脯儿可好?”
“好。”
“炙蛤蜊,可要吃?”
“好。”
“那亲我一口可好?”
“好…你个头!”
江毓秀横了他一眼,把碗里的菜全倒给他,“不好,我不吃你夹的菜,你筷子上有口水。”
“哦。”他这一回答又很是意味深长,弄得她更觉不好意思了。
现在他又老盯着她吃酒。
“我的话很多吗?”太子笑着问道。
“多,跟个老婆婆一样。”
“那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走来走去的,找别人说话吧。”
“那可真委屈你了,不得不跟我这个无聊不中用的妇人坐在一块儿。”
“我可没这个意思,你多心了。你不会是在吃醋吧,好,我知道了,以后但凡得空我就来黏着你,省得你寂寞。”
“我是不会寂寞的。”
“为何?你有心上人了?”
“你胡说什么啊。”
她真是越来越受不了这人了,跟有病似的,天天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忽然,他说着说着,从衣兜里摸出一只玉壶春瓶子,“这里头装的竹叶青,味道很是峻利,要不要尝尝?”
“你……”江毓秀一愣,用大袖忙遮住脸,强忍住笑,“你还会变戏法呢。”
他这般看着她,真如戏文上说的。
【我见他宜嗔宜喜春风面,偏宜贴翠花钿。】
想着想着,看着看着,不觉痴了,浑然未觉她已从从他手里接过酒瓶来,将桌上半盏残酒吃尽,把那竹叶青倒了满满一杯。
“怎么不给我也满上?”
“好吧,看在你这么乖巧的份上,我就辛苦辛苦。”
她眉开眼笑地给他斟满酒杯,两个人对上目光,嗤的笑起来。
即便是众目睽睽演戏,这份恩爱也不似作伪。
最纯粹的爱本来就是如此的东西,打打闹闹,没完没了,见了对方总忍不住笑,看到那人便觉得心里裹着的软软的毛球。
太子妃太投入,丝毫没注意到背后扫过来一道冰冷的目光。
接着,侍立在旁两名宫女太监,互相对视一眼,轻轻将头一点,行动终于开始。
众人酒兴正浓,歌舞欢腾,这夜漫长得似乎看不到头,李策忍着心中疼痛将人目光收了回来,低头一看,杯中酒水已空。
渐酒空金榼,花困蓬瀛。
他已厌倦这样的日子,除了回忆,什么都没有。
杯子还是空的,也没有人来替他斟酒,相比二哥那边,他这里也凄凉太甚。
“愣着做什么,还不倒酒?”
身后的青衣小太监立时上前一步,执壶斟酒,然后状似不经意地抽出袖内纸笺压在酒壶之下。
李策满脸狐疑将头一抬,那太监浑不在意地目视前方,他随即抽出那封短笺,打开的瞬间,心怦怦的快跳到了嗓子眼。
这字迹,他是再熟悉不过的,因为练武的关系,她的字比寻常女子的要更显遒劲有力,说得难听点是有点粗糙。
可是,她怎么突然变得这般大胆要和自己私会,若是被抓到,她的罪可不轻。
他扭过头,看着那对青春年少言笑晏晏的小夫妻,满腹狐疑。
阿秀,难道你一直在欺骗二哥么?你当真会演,竟连我都骗过了。
宁王悄悄将那封短笺揉成团,掖进腰带里面,倏地起身,抬手略略整理衣襟。
秦王叫住他,“哎,老四你不喝酒了,这是要去哪儿?”
“去方便方便。”
“成啊,我同你一起。”秦王甚是豪爽地回答道。
李策看着秦王碗里堆得小山高的菜,再看看他那日渐宽阔的下巴,不禁朗声笑道:“三哥还是陪着三嫂吧,不然嫂嫂可是连我的醋都要吃呢。”
秦王妃隐隐猜出他怕是有别的要紧事,便极力挽住丈夫胳膊,叫他别去扫人家的兴,“你这个做哥哥的也太不开窍,人家怕是要去会什么佳人呢。”
宁王嗤的笑一声,便丢下这边匆匆赶去赴约。
下了洗月台,一路分花拂柳,穿过几条回廊,按照毓秀给他的那封短笺上所指的位置,寻到先前他们见过面的那处小花园,这花园未经修理,寻常人不大会来。
月色下,只见满地荆榛,荒草成窠,一片碧绿的翠竹林里偶闻几声鸟鸣,更显得寂寥凄怆。
明明是炎热的夏季,这里却阴森凄凉,人深入其中,只觉后脊寒意陡生。
他信步走到一处废亭之中,上面半挂着的匾额上隐约书着“水风亭”三个大字,昔日鎏金斑驳,月光照出一堆雪白的蛛网。
李策默念道:“就是这儿了,她叫我在这儿等她。”
想到她,李策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笑意,此时此情此景,竟像做梦一般。
他低头看着亭边的水池,水面有游鱼戏水,扬起的水波在月下如同无数闪着白光的鳞片,真是如梦似幻。
不觉看得痴了,突然浑身一震,他猛地皱起眉,心里像有根刺一样,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这一幕似曾相识,就像当初他设下计谋陷害二哥一般,然则那不过是小把戏,可今天,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大事。
太子妃的信,是真的吗?
她不会是为了二哥想除掉自己吧?
洗月台依旧热闹,月上中天,和月色、灯火、烟花相映成趣,此台临水,熏风吹来,金波明灭,几艘画舫挂着彩灯荡漾在湖心,船头在表演杂耍百戏。
江毓秀一气连喝了好几盏方才的竹叶青,喝得腮颊微微发热,已有了几分醉意。
“李芙,她近来有没有再给你找麻烦?”李旭冷不丁问道。
“她很好,很恭敬。”
李芙像是怕了她,谨慎小心约束宫人,再不敢叫她们乱传话,在太子妃面前也恭敬有礼,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之是不给自己添堵了,就连蘅芷院的徐才人她都不敢轻易得罪,毕竟有太子妃罩着。
不过说到这位李选侍,李旭就不免皱起眉头,只因她的一言一行实在匪夷所思。
“你可知道,近来她送给本宫两名美貌的小太监,妖里妖气的,不知她怎么想的。我只道是她摆布不了你,便想着来折腾我了。”
太子妃瞠目结舌,认真道:“莫非殿下有龙阳之癖?那人家也是投其所好,怎能说是折腾,啊,我知道了,必是这两个小宠儿……”说到这里,她将身子挨过来,刻意压低声音:“殿下吃不消吧。”
太子也没生气,不动声色往她腰眼里狠掐了一把,“再是这般编排胡诌,本宫回去定要好好收拾你。”
“谁收拾谁还不知道呢。”她淡淡道,腮颊却是红得滴血。
骤然瞥见妻子酡红的脸,继续打趣道:“可是醉了?”
毓秀指尖轻轻触碰脸颊,显得十分难为情,“醉是没那么快醉的,不过容易上脸而已。”
这对小夫妻这般腻歪,倒把旁边的秦王夫妇给看得啧啧称奇。
秦王妃笑道:“外头都说太子和太子妃感情不好,我怎么瞧着他俩挺恩爱的呀。”
秦王傻头傻脑地点点头,“对,比我跟王妃关系还铁呢。”
李旭瞥了那夫妇两人一眼,也不搭理,正要执壶再灌妻子两盏,面前蓦地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怎敢劳动殿下,还是奴婢代劳吧。”
那宫女毫不客气地夺过酒壶,竟失了手,酒水泼了太子妃一裙子。
“混账东西,谁叫你自作主张的!还不快滚离这里。”
“算了算了,她也是好心,何况在宫宴上,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咱们别扫了陛下的兴。”
那小宫女当即下跪,声音发颤,“奴、奴婢该死,不过奴婢知道洗月台附近有熨衣服的地方……太子妃您要是信得过奴婢……”
江毓秀低头看着自己湿淋淋的裙衫,虽然不快也仍然温和笑道:“别跪着了,快带我过去。”
“是。”
太子冷冷道:“仔细伺候着,再是这般毛手毛脚的,本宫把你发到浣衣局去洗衣裳。”
“是,奴婢一定小心伺候。”
小宫女战战兢兢地起身,领着太子妃下了洗月台。
江毓秀看她还是很惶恐的样子,在路上一直安慰她,说话间,两人就来到附近一间宫人的值房,推开门,这宫女便赧然道:“太子妃请进,这是宫人的值房,有些简陋。”
“不要紧。”
江毓秀进来,换下外面的长裙,坐在宫女搬来的一把交椅上。
“太子妃您稍等。”这小宫女贴心,怕她无聊,还拿了本书给她看。
她一看是《内训》,嘴角抽了抽,“还有别的吗?”
小宫女忙又翻出一本《闺中女范》,江毓秀扶了扶额,心想罢了罢了,别为难人家小姑娘了,就这么着看着。
不过,想来是这等女德规范之术太过无聊,江毓秀翻了两页,就困倦起来,视线渐渐模糊,手里的书也掉在地上。
一个声音幽幽道:“太子妃,你觉得怎么样?”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江毓秀只觉得胸口灼烧滚烫,半个身子仿佛陷进一滩烂泥。
她双眼似睁非睁,秋波流转,目光怔怔看着眼前和自己赤身相拥的男人,两人面面相觑。
直到那人先开口,“可清醒些了么?”
江毓秀睁圆杏眼,“你…我们、我们,啊,真是疯了!”
男人却莞尔一笑,“这可不能怪我,分明是你求着我要的。”
“可是今晚……”她喘一口气,断断续续道:“今晚…你……你怎么敢?”
男人不管不顾,扣着她后脑,用力堵住她微微翕合的唇瓣,眼神里含着意味深长的笑。
别说话,外面有人。
她心领神会之后,立马听到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你疯了。
你不觉得,这样很刺激吗?
……
他用手抚摸着怀中玉雕一样的人儿,沉默听着她压抑在喉咙里的呢喃。
随后,玉人在他怀中粉碎,化作一滩柔丽糜艳的肉泥。
“你是我的,秀秀,谁也夺不走。”
水风亭,夏风徐徐吹起,荡起一片涟漪。
李策看着水边倒影,拧眉深思着,他突然想到,以毓秀的为人,是绝不可能约她出来相见的。
只有一个可能,她想替太子除掉自己这个绊脚石。
想到这里,李策心情十分悲愤,这些年他对她一往情深,终究是错付了吗?
江毓秀,你居然为了他,舍弃我,我偏不叫你称心如意。
他才不会在这里傻等。
李策大步流星地走出水风亭,快步朝花园角门走去,这时,熏风蓦地吹来,一股馨香钻入鼻子里,轻纱般的帐幔如雾般拂在他身上。
浸满月色的幽篁里,太子妃步履踉跄地扶着竹子,蹒跚而来。
是她,她受伤了?
此时此刻,李策还哪里顾得上是不是计,一见她来,他瞬间眼眶潮热,飞身奔出去,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是你,真的是你,你真的愿意来见我?”
江毓秀像抓住浮木似的抱住他,把脸偎着他胸前的,“呜呜夫君,我好想你。”
李策微微一怔,红了脸。
她居然唤他夫君,原来她心里是有他的。
“阿秀,跟我走好不好,我们离开皇宫离开京城,天涯海角,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嗯……”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张着嘴唇,如同翕合的鱼一般,“夫君,我们要生孩子。”
“好,生,我们生好多好多。”
她仰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喜不自胜:“真的吗?夫君你太好了,唔,以后我只叫你二郎好不好?”
“……”
男人猛地将她推开,愤愤道:“我排行第四!”
不过她的脑子现在思考不了这么简单的算术,她直接爬到他跟前,抱住男人的膝盖,哭道:“二郎,你生气了吗?二郎你别生气,你瞧,我把指甲都剪了,这下可伤不到你了。”
“江毓秀,你要不要脸啊!居然对我说这种话。”
她满脸狐疑,呆呆望着他,“我不要脸,我要你。”
“……”
“厚颜无耻。”
“无齿?”她张口嘴巴,拼命向他证明自己不光有牙齿,还很多呢。
李策气呼呼地拔腿就走,谁知太子妃猛地扑过去,没扑着,摔了一跤。
他赶忙过去,抱着她哄。
就在这时,耳边如同惊雷般,骤然响起一声暴喝:“你放开她,你这个贱人,我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