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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世界   这里的 ...

  •   这里的累,就是单纯的身心的累。

      对外说好听点儿,是留守老人,艰难把身为留守儿童的吴莽带大。

      实则吴老生活艰难,吴莽兼顾老人,成长更费劲。

      多数人也清楚,吴老年纪大了,这两天还因为摔了一跤住进医院。现实是吴莽在兼顾自身成长的同时,还要照顾老人。

      吴正因为贪玩不慎碰到带电的器械,触电失去半条胳膊。

      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但是他一直不愿意去学校,只能暂时请假。

      吴莽的父母最开始,打算把小正送回来,继续让他们的爷爷照顾。

      多陈临一个劳动力,整个家庭的经济压力会小一点儿。

      但这样一来,家中一老一小的照顾责任,全部隐形的被放在吴莽身上。

      吴莽是体育生,要高考走体育特长。

      吴莽的家庭,支撑不起他复读或是落榜,这年对他来说是唯一的机会。

      跑得好,走特长进不错的大学。将来发展好,也许能一人得道,全家人生改变。

      跑慢了,他的父亲就是他的未来。

      他走得再慢,再磨蹭,也终将步入同样的生活沼泽。

      向重围登记好信息,江淮随后检查完孩子的伤口。

      伤口恢复得不错,但肌肉已经出现萎缩的迹象。

      “我们知道让这样的手,恢复原样是不可能的。大莽也严厉要求我们,从现在开始要让小正学会用左手做事。”

      何临关切又小心翼翼的撑着孩子的肩膀,防止他挣脱或者哭闹,说:

      “我们只希望这孩子,一眼看起来,外表能多像其他孩子一点儿。”

      向重围低头写下家属的期望。

      走访完,带着孩子将三人送出门口的何临犹豫再三,问道:

      “你们登记完信息还会再来吗?会再来帮孩子吗?”

      吴正的监护人,同那天的祝双喜一样用同样渴盼的眼神,问出同样的话。

      他们渴望等来难题的解决方式,等来有人能拉他们一把。

      江淮道:“会,我们后续还会开展现实救助工作,尽最大努力解决大家的需求。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会从一而终,您放心。”

      他们从吴家出来,镇上的广播播放完半首红歌的昂扬向上的旋律,打好提醒后传来许今生“喂喂喂”测试的声音。

      播音员咳嗽两声清完嗓子,拿出稿子读了起来:

      “各位居民、各位朋友,现在播放通知。这几天会有市里来的医疗帮扶专家,一一走访入户,了解大家的健康需求,为镇上提供医疗假肢救助服务,请大家配合工作,做到以下几点:

      第一,拴好家里的狗,尽量屋里留个大人,近期不出远门。第二,诚实说明真实情况,向工作人员提出合理诉求……”

      三人顺到下一户,向重围敲了许久的门,混着犬吠声说明来意。

      犬吠逐渐被安抚消停后,有人回应“家里有人,麻烦等一等”,却迟迟不见开门。

      沈知己拿出居民登记信息,查看这户居民的具体情况,道:

      “数据记着是一家四口。这是之前的数据,现在只有一位老人,还有一条狗。”

      她把报表收好,说道:“老人的配偶几年前已经离世,一儿一女都搬到城里工作生活了,虽然翻新了屋子,但人不怎么管老家的事。镇上的人,也不怎么见老人家出门。”

      沈知己试图回想,但她也记不清楚这房子的主人长什么样。

      约莫候了五六分钟,门锁被打开两道,被人朝内亮敞的掀开,伴随一阵道歉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路有点儿远,等久了不好意思。”

      江淮第一眼看到院子里的菜园,郁郁葱葱;第二眼刻意压低视线,才看到房子的主人。

      站在门外,大门被往内打开半扇,一眼就能把房子院落的布局看个大概,面积不大。

      从最远的,挂着熏制品的厨房走过来,对江淮来说只是几个大步的事情。

      但对于用双手借助两个砖块垫在身下,一次一次完成移动的白发老人而言,匆忙赶这趟路,已经累得他气喘吁吁。

      江淮蹲下身,屈下右膝撑在地上,拿起脖子上挂着的工作牌向老人说明来意。

      “知道知道,广播都通知了。”陈设让到一旁,迎接三人进去,脸上挂着终于看到人的笑:

      “欢迎,都欢迎,不干工作也欢迎,看到有人就高兴。”

      陈老头的声音听着有些炸耳,他似乎不太会控制自己和其他人说话的音量,有些在喊的意味。

      江淮一面朝里走,一面审视老人的居住环境。三面崭新牢固的围墙,屋檐下装着两个监控摄像头:

      一个朝内对准卧室,可以看到屋里;另一个对着院子和大门,视野很广,能拍下老人在院子里的一举一动。

      这个院子不像其他居民的种着观赏花草,而是分区域种着作物、蔬菜、粮食,纯粹的食物。

      面积不大,被打整得精致。

      “都是用来吃的,我懒,不愿出门去买。自己种的干净,也打发了时间。”

      老人在身后没有关门,热情的解答他在三人身上读出的困惑。

      如若关上门,江淮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这个家,就只有一片几十平方谁都能无偿仰望的天,还有脚下用来生活与存活的院子。

      平面就这么大、空间也就这么广,能生活一个人,一条狗。

      人是老人,狗也熬成老狗。

      江淮看了眼甩甩尾巴,就安静蜷伏在一个木制的窝里的老犬。

      它已经放下刚才看不见生人的警惕性,脖子上的链条是刚刚被主人圈上去的:

      “叔,可以跟我们说说您平时的生活情况吗?”

      “这狗啊,跟我十几年,老啦,护主。”

      陈舍有点儿答非所问,但江淮看得出他现在分享欲很强,很想要同外人多说话。

      但口舌有些笨拙,大概是一个人待久了,思维有些赶不上。

      陈舍聊他每天就是打理打理菜园,子女有大门钥匙,能看监控,偶尔看老人家里缺东西了,会回来送一趟。

      老人出行不方便,没有特殊情况,人几乎不会出门,故反锁了两道。

      之前早晚会打开一次,让那条老狗出去遛一圈,现在不会。

      “狗老了,我真怕哪天它出去了就不回来,我又没本事出去到处找,今年就不让它出去了。

      “儿女都成家立业,前途顺风顺水。我就只担心这条老狗。”

      陈舍慈爱的抚摸老态龙钟的犬,恍惚间旁若无人的念叨它:

      “你别走在我前头,多陪我几年,不然我也没个伴儿。”

      说完狗,陈设又说到房子。

      房子是新修的,牢固又安全,卧室、厨房与卫生间都一应俱全。

      在院里头种些日常蔬菜,也够他生活。

      每天在这么大点儿地方奔走,打扫整理,又日常弄乱再打扫,就是他的生活。

      但一个人、一条狗,再乱也乱不到哪儿去。

      镇上的养老问题是发展的一根刺,老年人曾经多是没有工作单位保障的务农群体、务工群体。

      他们年老后,各方面都得不到保障,家庭压力越来越大。

      陈舍的妻子,在儿女刚生孩子那几年,会被接到城里帮忙带孙辈。

      但等孩子能够独立、能上学,老人又成了年轻家庭的累赘,三代同堂矛盾日益突出,只能被退回镇上。

      而陈舍这种连“带孩子”的价值都没有,甚至增加家庭压力的老者,则永恒的留在小镇。

      老陈这样的处境代表的不是绝对,也不占有大多数,但占据的地位也不容小觑。

      陈舍说道:“其实人都一样,我也知足。只要能活着,能健康吃好饭、自己顾自己。无论老幼,都已经很幸福了。”

      老陈是后天因为车祸受的伤,江淮和他聊到今天的工作上。老人不可置信的说:

      “人还可以用假腿走路?”

      “当然可以,现在的假肢已经发展得很先进。穿起来,走起来的姿势和真的一模一样。有些人不明说,根本看不出来。

      “其实社会上有很大一部分人,都在用假肢,只是在这里不常见到,科技发展让很多可能变成不可能。”

      江淮提到居民最担心的费用问题,说这次是公益性的,不用担心费用问题。

      陈舍感叹,这个时代,已经远远的发展在他认知的前头了。

      他甚至不知道,现在镇上爱玩闹的那群孩子长什么模样,只偶尔听得到几句呵斥“祝双喜”的声音。

      只猜得出,祝双喜应该是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儿。

      “我只知道这一季土地应该种玉米还是麦子,太阳照到台阶上做早饭,照到门后做晚饭。”

      陈舍说罢,自嘲的笑起来。

      “是我院子里的季节、时间,院墙外头的,我不知道。”

      老陈也渴望能有双这样的假腿,让他能够独自的出去走一走。

      不说追上时代发展的步伐,且说只想看一看生活了一辈子的小镇,想同年轻时、幼年时一样去走一走。

      陈舍把几人送到门口,临走前,他握住江淮的手向他提了一个请求:

      “把我排到最后边吧哈哈,我不着急。”

      “好,我们知道您的心意。”江淮轻拍他的手,应允的点头。

      老陈虽然生活在方块般的孤独世界里,手中依旧长了茧块,掌心温暖而坚硬。

      陈舍又问:“到时候,我们要去哪里领假肢?”

      “不远,应该就在市区里,到时间我们会再通知您。”江淮说。

      他先前了解过这里的假肢普及情况,多数人要想得到专业的假肢帮助,需要去到省会的假肢矫形中心。

      如果市区能够进行假肢服务,对于这里的人,已经算非常大的便利。

      从这个小镇到市区,有沈浪负责的路线班车。

      甚至能够打部分网约车,网约车在小镇的迟钝发展,也是居民应社会发展的生存手段。

      有些年轻人外出谋生不易,便开始在故土寻求新的生活机会。

      但陈设脸上,原本的欣喜肉眼可见的消失,他迟钝的去想象:

      他生活的这个小镇到底有多大,市有多大,省有多大、国有多大。

      “太远了……”

      他已经被三面墙、一面门的新房困住,这个点儿大的地方就是他的全世界。

      这是老陈行走、生存、生活、认知、思想的、心里的全部世界。

      被物理性关久的人,对外界的认知是迟钝和夸张的。

      年轻时的陈舍没有机会出省,如今的老陈没有机会走出家门。

      从当初的没有机会,到现在因为蜗居和独居的没有胆量。

      他看到的现实世界越来越小,思想中的世界却大到可怕。

      这些他早已忘记,或者从未触及过的认知边缘,大到他不敢想象,艰难到他不敢迈出第一步。

      陈舍认知以外的“外部”,太远,太广。

      他怕一上路,去不到终点,也回不到原点,也没有监控摄像头一直盯着他。

      “谢谢你们,我应该去不了。我今天很高兴了,以后不麻烦你们再特意跑过来。”

      老陈看到希望,但最后也只能,旁观这把希望之火,在他面前熄灭,他没有办法走过去。

      最后梳理今天获得的资料时,江淮的心情有些沉重。

      还有一户单亲残障父亲的,他们早晚跑了几次都没碰到人,电话无法接通。

      放下那些令人心惊的数据之后,他习惯性的走到二楼走廊,手搭在青砖木基上,俯瞰半个小镇,深喘几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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