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暴雨 疼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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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住的是个双人间，第二中学的宿舍环境不错，第二层全是参赛的男生。
鹤致屿一手拎着自己的行李箱，一手攥着林忆星的箱子，走到房门口。
林忆星跟在身后，几次伸手想去拿回行李箱，指尖刚碰到拉杆就被轻轻错开。
“累不累啊，下次我自己拎就行。”
鹤致屿神色平平，看不出多余情绪：“没事，我来就好。”
“可…” 林忆星半句阻拦的话卡在嘴边。
鹤致屿偏头示意门锁：“开门吧。”
林忆星攥着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推开房门。门刚敞出缝隙，他立刻伸手拽过自己的行李箱往屋里拉。鹤致屿低头看向骤然空下来的左手，愣了短短一瞬。
“宿舍好小啊。” 林忆星打量着房间，随口感慨。
鹤致屿抬眼环视一圈，估摸也就三十来平方。两张床中间挤着一张白色长条方桌，桌下塞着两把凳子，狭小卫生间被硬生生嵌在角落。窗外枝桠垂落，叶片泛着浅浅的黄，入秋的痕迹藏在细碎叶色里。
“嗯，是有点小。” 鹤致屿放下行李箱。
林忆星蹲下身收拾东西，抬眼问他：“你想睡哪边的床？”
其实两张床没有任何差别，他只是想借着这点小事，稍稍缓和两个人这段时间僵住的关系。鹤致屿摸不着头脑的忽然冷淡，打得林忆星措手不及，他不想两个人一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隔阂。
“左边的吧。”
“好。” 林忆星把自己的被褥物件挪到右侧床铺。
收拾妥当已是半晌，鹤致屿进了卫生间打理杂物。林忆星看了眼手机时间，对着半掩的门开口：“鹤致屿，一起去吃饭吗？”
卫生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半天没有应声，只有含糊的应声顺着门缝飘出来。
林忆星套好外套坐在床边等候。
良久，他皱了皱眉。
他出发前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胃里隐隐泛起酸胀不适感，他下意识按着上腹，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叩了叩门板。脸色已经透着几分苍白。
“可以去吃饭了吗？”
鹤致屿正擦拭洗手台台面，晾衣架搭着一条干净的湿裤子，旁边摆着一双干净的鞋。
前几日刚下过大雨，到现在路面还是不干净。林忆星心里了然。
听见门外的声音，鹤致屿动作一顿，略带错愕：“当然可以，你怎么特意等我？”
“刚刚我问过你，你应了要一起去，我自然要等你的。” 林忆星垂着眼，声音放得很轻。
鹤致屿眉心微微蹙起，心头泛起一阵烦躁。恼自己方才忙，没听清问话，更恼自己拖沓磨蹭，害得本就胃不舒服的林忆星干等许久。
“很饿吗？等很久了？对不起，我刚才没听见。”
林忆星轻轻摇头：“我说话声音小了…有一点饿，没关系。”
“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在宿舍休息吧，我去给你带饭回来。”
林忆星还是摇了摇头：“不用，我跟你一块儿去。”
鹤致屿不再多劝，随手抓过外套披上，伸手虚扶了一把脸色发白的林忆星，快步往食堂走去。
食堂二楼人头攒动，大半都是来参加竞赛的学生，空气闷得发燥。
排队时周遭人声嘈杂，鹤致屿脸色算不上好看，周身萦绕着一点压不住的愠意。
忽然一个戴着眼镜、顶着蘑菇头的男生行色匆匆，直直撞在林忆星身上。
“诶！” 林忆星吃痛低呼一声。
男生非但没有停下致歉，反倒脚步更快，打算直接躲开。
鹤致屿立刻伸手稳稳扶住身侧的林忆星，另一只手一把攥住男生的后领帽子，脸色冷得吓人：“道歉。”
他本就因为耽误林忆星吃饭满心憋闷，这人莽撞冲撞还扬长而去，刚好撞上了他的情绪底线。
男生被拽得一个踉跄，回过神连忙连声赔罪：“对不起对不起！”
周遭不少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边，鹤致屿没再多刁难，松了手把人甩开，随即转头看向林忆星，语气瞬间软了大半：“你怎么样？”
林忆星还有点没回过神，摇摇头：“我没事，谢谢。”
鹤致屿压了压头上的黑色鸭舌帽，一身黑色冲锋衣配工装裤，银白的发丝格外惹眼。
他对着林忆星极浅地勾了下嘴角，抬手顺手替他理了理皱起的领口。
他不笑时冷冽，笑起来却褪去满身戾气，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阳光。
两人周遭细碎的议论声慢慢浮了上来。
“诶，那个人帅死了！”
“白头发诶，好好看！”
“这身穿搭也太酷了吧！”
“他是哪个学校的啊？”
有人认出了林忆星，低声惊呼：“那个不是一中林忆星吗？去年演讲的那个。”
“对啊，这长得也太出众了。”
“诶…那个白发男生脚上的鞋…… 我好像见过。”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皱着眉回想，片刻后恍然，“是今年刚出的限量款，绝对正品。
“不至于吧，看着像学生，假货还差不多。” 女生笃定摇头：“不会错，鞋标配色都对得上，这一双要二十七万。”
周遭一片小声抽气。
女生还想说那件冲锋衣的来头，身边同伴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别说了别说了，再说我要羡慕了。”
裹挟着细碎的议论，两人端着餐盘找空位坐下，终于吃上了晚饭。汤温润暖胃，林忆星喝了小半碗，胃部的酸胀感慢慢消散。
吃完饭折返宿舍，各自洗完澡后，两个人刷了几套卷子。抬眼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
空气闷沉沉的，压着一场蓄势待发的雨。
林忆星伸了个懒腰，身子一歪瘫倒在床上：“不早了，休息吧。”
鹤致屿关掉房间顶灯，躺回自己的床铺。
林忆星睡得极快，没一会儿就呼吸绵长。
可没过多久，窗外骤然炸起惊雷，狂风裹挟着雨点狠狠砸在玻璃窗上，雷声此起彼伏，电光一次次划破夜色，声势浩大得仿佛要掀翻整片天地。
压抑闷热的空气，在狂风骤雨里渐渐通透。
鹤致屿讨厌下雨天，尤其是这种暴雨雷天。
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就是一模一样的暴雨，带走了他心里的人，掏空了他大半心神。
身旁的林忆星依旧睡得安稳，鹤致屿暗自感慨，这人的睡眠向来这么好，任凭外界动静多大都不受惊扰。
他全无睡意，调低手机亮度翻了会儿消息，可连绵不绝的雷声始终钻入耳膜。索性锁屏黑屏，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放空。
这时身侧床铺传来动静，林忆星翻了个身，侧脸正对鹤致屿。察觉到他没睡，迷迷糊糊开口：“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鹤致屿的声音压得极低。
林忆星半梦半醒撑着身子爬起来，脚步虚浮晃到鹤致屿床边，掀被蜷了进去。
“是害怕吗……”
鹤致屿整个人瞬间僵住。林忆星枕着他的枕头，温热的手掌轻轻贴在他后背，一下一下缓慢拍着，语气含糊：“别怕，睡吧。”
鹤致屿心头乱成一团。他暗自思忖：林忆星是病糊涂了？
不对啊？明明早前淋雨的小毛病早就痊愈了，难不成是我出了问题？
这算是关系吗？算的吧。
窗外雷声阵阵，可他耳畔只剩下怀中人温热的呼吸。
“你最近心情不好吗，总对我冷冷淡淡的。” 林忆星半睡半醒，呢喃着发问。
鹤致屿喉结滚动，哑着嗓子回应：“对不起…不会了。”
拍了没几下，林忆星便再度沉入梦乡，一条胳膊松松搭在鹤致屿腰腹。
鹤致屿迟疑片刻，小心翼翼抬臂将人圈在怀里，鼻尖轻轻蹭过对方柔软的发顶，趁着夜色遮掩，在林忆星额头落下一个极轻、转瞬即逝的吻。
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垮，鹤致屿沉沉睡去，意识坠入尘封已久的往事。
旧时光裹着化不开的阴翳，沉沉压进鹤致屿的意识深处。
那段回国接受后续治疗的几天，是他这辈子最不愿触碰的荒芜绝境。
纯白的诊疗室常年飘着消毒水冰冷刺鼻的味道，像一层薄膜死死裹住他的呼吸。
医生的话语低沉刻板，没有半分温度，字字都落在紧绷的空气里。
“恢复状态极差，创伤应激反应反复，持续伴随躯体疼痛。”
“药量叠加，维持现阶段保守治疗。”萧楚行戴着口罩，淡淡地说。
没有多余的劝慰，只有冰冷的诊疗方案。
鹤致屿僵坐在病床边，指尖泛着死寂的青白，宽松的医用束缚带松垮搭在床沿，像一道随时会收紧的枷锁。
密集的心理康复疗程带着刮骨般的持续性痛感，从手腕蔓延至四肢百骸，日夜纠缠，无休无止。
他早已麻木，皮肉的剧痛远不及心底的空洞荒芜，他只是机械地熬着，熬完一场又一场透支身心的治疗，没有期待，没有退路。
鹤凌日日守着他，看着曾经鲜活热烈、眼里藏着光的弟弟，一点点封闭起所有情绪，变得沉默、冷漠、拒人千里。
她试着开导、试探、安抚，所有话语都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应。
少年的鲜活彻底被病痛和创伤碾碎，只剩一身刺骨的疏离，隔绝了所有人的靠近。
疗程结束的那晚，鹤致屿和宽姨打好招呼，偷偷的回到了别墅，偌大的别墅空旷得吓人，冷清的风声穿过窗缝，是整座房子唯一的动静。
深夜的痛感准时席卷而来，比往常更汹涌、更凶狠。
鹤致屿蜷缩在漆黑的夜里，周身是密不透风的黑暗，没有灯，没有声响，也没有半点暖意。
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让一丝呜咽溢出喉咙，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浸透了贴身的睡衣。
温热的液体无声浸湿枕头，不是崩溃的哭喊，是极致隐忍下，控制不住滑落的泪水。
宽姨打来电话说：“少爷，你怎么样？”
鹤致屿精疲力尽地说：“没事。”
而后鹤致屿就挂了。
剧痛缓慢褪去后，他僵躺许久，瞳孔涣散地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浑身沉重得像被灌满了铅。
缓过那阵窒息般的痛楚，他撑着发软的身子起身，脚步虚浮地挪到一个房间门口。
指尖抵在门板上，反复停顿、僵持，心底的挣扎无人知晓，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暖黄的灯光铺满整间宽阔琴室，明明是温暖的色调，落在鹤致屿眼里，却只剩刺骨的讽刺。
房间中央立着一架独家定制的蓝色晶石而雕刻成的海浪钢琴，琴身是通透高级的深海渐变蓝底色，由顶级工艺烤漆抛光而成，色泽深邃澄澈，自带静谧又盛大的贵气。
琴箱表面天然雕琢出蜿蜒起伏的立体海浪纹路，层层叠叠、错落翻涌，像凝固的万顷碧波，裹挟着无数沉封的过往，沉沉覆来，仿佛要将人彻底吞噬。
琴身缝隙与浪纹沟壑间镶嵌着细碎天然贝母与极细银箔与金箔，暖柔灯光洒落时，折射出细碎清冷的珠光粼影，光影随视角流转，如同海面碎浪翻星。整架钢琴通体纯手工打磨塑形，线条流畅极致，琴腿弧度优雅规整，工艺极尽顶尖，是世间仅此一台的绝版孤品，价值无可估量。
一旁常规款的施坦威钢琴在它面前瞬间显得平淡朴素，温润的象牙白琴键干净规整，质感上乘，可相较这台专属蓝浪钢琴的极致奢华，终究黯然失色，足以窥见这架专属钢琴的天价级别规格。
极度精致，极度华美，极度痛彻心扉。
那是他最后的礼物。
施坦威钢琴落着薄灰，是老师用的。
立柜里整齐堆叠的琴谱、沉甸甸的奖杯、摆满墙面的旧照片，每一样东西都清晰记录着他曾经完整、鲜活的、充满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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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静静伫立在钢琴前，良久未动，周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
抬手轻叩琴键，澄澈的单音刺破死寂，又迅速消散在空气里，是个好琴。
徒留更沉的空落，他缓缓抬起受过伤的手腕，想要触碰最熟悉的旋律，可指尖刚落上琴键，撕裂般的剧痛瞬间炸开，顺着血管窜遍全身，差点扯裂了尚未完全愈合的创面，也差点毁了那套创伤疗程。
纱布包裹的手腕底下，陈旧的刀口狰狞盘踞，深浅交错的伤痕，是那场绝境留给它永久的印记。
心口的窒息感骤然加剧，酸胀与剧痛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积攒已久的情绪没有爆发，只是彻底崩塌、沉沦。无声的泪水不断坠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细碎却沉重。他死死攥着受伤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生理性的窒息涌上喉头，他慢慢抬手按住脖颈，妄图用躯体的憋闷，掩盖心底溃烂般的疼痛。
剧烈的呛咳迫使他松开手，眼底一片潮湿模糊。他垂着眼，摸出兜里那方绣着“荷”字的旧手帕，麻木地擦拭地面，而后将手帕紧紧按在心口，一下下轻按着胸口，试图缓解翻涌的窒息感。
不知在原地僵坐伫立了多久，混沌的意识才稍稍回笼。他面无表情地走出琴室，抬手敲响了宽姨的房门。
宽姨开门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一声惊呼哽在喉头，只剩满心的酸涩与心疼：“少爷！你这是干什么呀！”
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只剩一身麻木的死寂，连痛苦都变得无声无息。
鹤致屿垂着双臂，手腕的纱布早已被鲜血浸透，猩红的血迹顺着指缝缓缓滴落，砸在干净的地板上，晕开点点暗色。他语调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只有无尽的疲惫：“对不起，宽姨，吓到你了，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啊！疼不疼啊！别怕啊！我现在就打电话！”
紧急电话拨通的那一刻，新一轮的救治仓促降临。
杜医生与萧楚行连夜赶来，清创、包扎、做心理测评，最终给出的结论依旧是：创伤状态再度恶化，心理状态恶化。
夜色沉沉，一行人连夜动身，再度奔赴海外。飞机平稳行驶，鹤致屿躺在床上，眼底空洞无神，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那架海浪钢琴的模样。
手腕的灼痛持续不散，心底的钝痛却丝毫未减，反复拉扯着残破的情绪。
他轻轻摩挲着手腕的伤疤，萧楚行看见后，为他重新固定好束缚带，注射了安定药剂，沉闷的药效缓慢侵入神经。
在药效的裹挟下，缓缓闭上眼，坠入混沌浅眠。
眼泪穿透那架钢琴，终是落在了手腕的丘壑上。
后来的事，鹤致屿不敢想起来，太疼了，手腕上的伤又被剖开，塞满药，鹤致屿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几乎是靠着安定和安眠睡下的。
再后来，幸亏了那套不菲的疗程，和林忆星握手的手腕上伤口没留下什么，也就是白痕，不细看看不清。
挺好的，不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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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浸透泪水的过往，那些反复崩裂的伤口，那些无人知晓的崩溃，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
他被困在那场暴雨、那场离别、那场自我拉扯的绝境里，久久无法脱身，困于沼泽，独入囹圄。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