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琼琚 ...
-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诗经·卫风·木瓜》
“世家大族,一举一动,皆有章法。家族规则森严,任何正式关系的确定皆有章程。
固定伴侣类似于民间的男女朋友,需本人公开承认关系,携伴侣出席家族例会等重要场合,授予相应权限与资源。二者身份才德或有参差,却需能达成对等的资源置换。
未婚夫妻关系的缔结,必行订婚大典,公开交换象征自身与家族的信物,订立聘书礼书,昭告四方。
夫妻则需家世相当,此举代表两族结盟,利益深度绑定,往往伴随股权交割与宗族资源整合。成婚需循三书六礼之制,婚礼之上签订婚契、交换信物,由两族联合发布公告,方为圆满。”泠向羽解说订婚仪轨时,语调郑重,字字清晰。
泠与清的订婚宴,定在六月芒种之日,设于北邙山荷塘畔的凌霄阁。五月里,羽便收到了那方描金红帖,信封上并蒂莲开、龙凤和鸣,米白信笺以古篆写就邀辞,墨香袅袅,尽显世家风雅。
芒种时节的北邙山,正是菡萏满塘的盛景。
晨风裹着新麦的清甜掠过水面,层层叠叠的荷叶便漾开碧色涟漪,如铺展的万顷绿绸。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于圆叶之间,半开者嫩蕊凝珠,风过处抖落满身晨露,溅起细碎的银光;盛放者瓣瓣莹润如玉,晨光斜照,为花瓣边缘镀上一层鎏金,宛若瑶池仙葩。偶有蜻蜓立在含苞的尖角,轻点水面,惊起叶底锦鲤摆尾,倏忽钻入碧波深处,只留一圈圈涟漪悠悠散去。
凌霄阁外的廊檐下,几串凌霄花开得正艳,橙红花穗垂悬于碧波之上,与池中荷花相映成趣。风拂过,荷香混着凌霄的甜香漫入襟怀,连空气里都氤氲着秾丽的喜气。
羽踏入凌霄阁,递上邀请函,在侍者引导下入座,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四周——她还是头一回亲历世家子弟的订婚大典,不知与民间俗礼有何不同。
只见阁内陈设融古雅与喜庆于一体,榫卯结构的木梁上悬着朱红纱灯,灯穗缀着鎏金流苏,风一吹便轻轻摇曳,将暖融融的光晕洒在青砖地面。四面雕花窗棂半敞,荷风穿堂而过,拂过墙上“鸾凤和鸣”的描金匾额,撩动帘幔上绣得栩栩如生的并蒂莲纹。
当真风雅绝伦,比戏文里的婚宴还要精致几分。羽收回目光,望向席间往来的宾客。
东西两侧设宾客席,皆是铺着暗红锦缎的八仙桌,桌上青瓷茶盏莹润、蜜饯果碟精致。赴宴的世家子弟皆着锦缎华服,笑语晏晏,鬓边簪的合欢花与襟上别的红绸花相映生辉。正厅前方的主位上,四张铺着明黄软垫的太师椅分置左右,泠与清的父母端坐其上,满面春风,案几上供着一对玉雕同心锁,烛台上红烛高燃,跳跃的烛火将满室欢喜烘得愈发浓烈。
满室皆是古韵盎然的装扮,倒像是一朝穿越回了古朝。羽暗自庆幸,幸而提前问了泠着装要求,不然自己平素的衬衫西裤,怕是要在此间显得格格不入。她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步摇,今日这身造型,可是特意请造型师打理的。
宾客尽数入席,阁内喧嚣渐次平息,唯余檐角风铃轻响。案前琴师轻拢慢捻,泠泠筝声淌过满堂红绸,混着荷香漫开清越雅韵。
待弦音渐稳,司仪身着玄色礼袍缓步登台,声如洪钟,响彻凌霄阁:“今日中州姬氏、嬴氏,聚首北邙山凌霄阁。三书为凭,六礼为序,惟贺姬泠、嬴清二君,心许相知,双向奔赴,缔此跨越俗囿、两姓联姻之盟,共证金玉良缘!”
话音落,筝声陡然高了三分,司仪抬手朗声道:“良辰已至,吉时当启。有请两位订婚人——姬泠、嬴清登场!”
朱红帘栊应声被侍者拉开,羽凝眸望去,只见泠一袭月白绣银纹锦袍,腰间系赤金镶玉绦带,身姿清雅如月下松;清身着绯红暗绣并蒂莲长衫,襟前别一枚莹润白玉佩,容色温润似春日玉。二人十指紧扣,步履从容地踏过青砖地面,衣袂相拂间,宛若月华与朝霞相映,惊艳了满堂宾客。羽下意识屏息,心底暗赞:真美!我的好友果然是天璇司的女神,清也这般俊朗,与泠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行至厅中,二人转身面向主位长辈,端正而立,躬身行三鞠躬礼。
一鞠躬,脊背微弯,声如玉石相击:“谢长辈养育之恩。”
二鞠躬,身姿愈恭,语气满含敬意:“谢家族认可之德。”
三鞠躬,颔首良久,字字恳切:“愿此后两家和睦,福寿绵长。”
倒与古礼中的三拜之仪有异曲同工之妙。羽听着二人清朗的声音,暗自思忖。
礼毕,司仪退至一侧,身着鹤氅的见证者手捧描金匾额缓步上前,声如古钟,沉稳有力:“今时问名,定归属。经两家合议,特为两位新人赐联名‘清华双璧’,载入两家族谱,从此血脉相融,情义相契!愿尔等初心不改,岁岁长安。”
匾额上“清华双璧”四字,以金粉填色,熠熠生辉。泠与清并肩上前,双手郑重接过匾额,再向见证者深深鞠躬致谢,眉眼间满是郑重与欢喜。
这便是现代版的问名纳吉与家族赐字了。羽想起此前恶补的中州古礼,正思忖间,便听司仪再度登台,扬声宣告:“有请双方家族代表呈送信物!”
姬家与嬴家的代表各自捧着描金漆盒,缓步走上前来。司仪接过礼书,展开朗声宣读:“今有姬家信物——和田青玉佩一枚,寓意君子之德;定制铂金戒一对,寓意相守不离。嬴家回赠——《松鹤延年图》一卷,寓意福寿绵长;同式铂金戒一对,寓意两心相印。信物有价,情义无疆!”
信物是个人与家族的凭证,无信物,则家族不予认可。羽忆起泠的话语,目光落在那两只描金漆盒上,心底愈发明了世家联姻的深意。
宣读完毕,长辈代表上前,将礼书与聘书双手授予新人。聘书之上,双方家族长辈的签名墨痕未干,烫金的“婚约”二字熠熠生辉。泠与清接过文书,而后相视一笑,各自执起一枚铂金戒指,温柔地为对方戴上。指环相扣的刹那,满堂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琴音也变得愈发欢快。
随后便是新人感言,泠先一步开口,声音清冽而坚定:“谢两家长辈垂爱包容,允我与清缔此良缘。往后余生,风雨同舟,山海共赴,不负彼此情深,不负宗族厚望。”
清侧目望向泠,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笑意,语气恳切真挚:“承蒙两家长辈厚爱,玉成我与泠今日之约。此后经年,愿以我身护她周全,以我心伴她晨昏,不负白首之盟,不负宗族之望。”
姬家家主铭闻言,颔首微笑,起身嘱托:“礼法规仪,随世易移;山海情义,亘古不易。愿尔二人执手偕老,岁岁安然,朝朝无忧。”
话音落,司仪抬手引向厅侧的先祖画像供奉台:“有请两位新人将聘书、礼书供奉于先祖画像供奉台前,告慰列祖列宗——两家合璧,新人订婚,自此香火绵延,家风永续!”
这是三书供奉之仪,告慰先祖,迎书则要待婚礼之时方才签署。羽看着泠与清捧着文书,缓步走到供奉台前,将聘书与礼书端正摆放于案上,而后并肩焚香叩拜,心底默默感慨世家礼仪的严谨。
此时袅袅青烟扶摇而上,缠绕着檐下的红纱灯,光影朦胧,更添几分神圣。
待二人归位,司仪走上前,抬手示意全场安静,朗声道:“良辰吉时,礼已成。愿诸位宾客举杯同庆,祝两位新人订婚快乐,祝姬家与嬴家永结秦晋之好!——开席!”
此言一出,满堂欢腾。琴师将雅乐换作喜庆的《凤求凰》,丝竹悠扬,暖意融融。羽也被这热烈的氛围感染,跟着其他宾客们举杯,笑意盈盈。
杯中酒液晃漾着暖光,凌霄阁内,欢声雷动。
宴席开后,凌霄阁内的雅乐便换作了轻快的丝竹,荷风穿窗而入,卷着酒香与蜜饯的甜意漫过满堂。
泠与清携手穿行于席间,所到之处皆是笑语与祝福。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泠订婚快乐,祝你们百年好合!”羽望着好友,笑着举杯,吟出《诗经·大雅·卷阿》中的佳句。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祝姐姐们白头偕老。”仞为了参加这场订婚宴,特地推掉了好几趟探险任务,他举着酒杯,笑容爽朗。(*《诗经·郑风·女曰鸡鸣》)
“文定厥祥,亲迎于渭*。愿尔等风雨同舟不离不弃。”露今日也翩然而至,她素来清冷如月华的眼眸里漾着笑意,淡声送上祝福。(*《诗经·大雅·大明》)
泠一一回敬,清望着泠清雅的侧颜,眼底笑意温柔,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拂乱的衣襟,动作自然而亲昵。
二人执起酒盏,向长辈们回敬时,语调温朗:“今日劳烦诸位长辈亲友奔波,薄酒一杯,还望尽兴。”
席间,一名十二岁的少女捧着莲蓬缓步走来,红发绾成玲珑发髻,蓝金色的眼眸宛若日出时分的赛莉亚海,盛满温暖明亮的光辉。她柔声恭贺:“红妆带绾同心结,碧树花开并蒂莲,欢庆此日成佳偶,且喜今朝结良缘。”
这是伏羲风家的小女儿玦,亦是仞的表妹,自幼便与泠相识,情同姐妹。泠笑着弯腰接过那支饱满的莲蓬,剥出嫩白的莲子递给玦,又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眉眼间满是温柔。清立于一旁,看着眼前温馨的光景,指尖轻轻碰了碰腕间的玉镯——那是方才母亲亲手为她戴上的,玉质微凉,却让人心底漫着融融暖意。
羽望着满室摇曳的灯火,望着泠与清相视而笑的脸庞,听着檐外的荷香与阁内的欢笑声交织成韵,心底悄然漾起一抹柔软的暖意:泠一定会很幸福的。
宴后,泠挽着羽的手,漫步在荷塘廊桥之上,荷香清冽,伊人在侧。羽打趣道:“看今日的样子,清也是个难得的佳人呀!怎样?有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真是狭促!找个人治治你。”泠嗔怪地睨了羽一眼,却没有否定羽的说法。几个月相处下来,泠确实觉着清是个值得携手一生的伴侣。
“好狠的心哪!有了恋人,就忘了朋友了。”羽倒吸一口凉气。
“贫嘴!”
正当二人拌嘴之时,对面的水榭传来一阵悠扬清越的乐声,只见一对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女正在合奏琴箫。女子银发紫眸,五官深邃精致,气质宛若雪国精灵,一身北疆服饰。男子金瞳米发,面容典雅秀隽,彷佛古画中走出的如玉君子,做魏晋名士打扮。二人风格迥异,但是意气相投,配合默契。羽听着《凤求凰》缠绵的语调,适逢宴席之上,两人联袂而来,举止亲昵,显然是一对情侣,她不禁问道:“这两位是?”
“如日之恒,如月之升。是姜家的公子玥和北疆的克谢妮娅·图波列夫,她的中州名是煦。”泠看着羽好奇的样子介绍道:“他们二人可是世家内交口称赞的伉俪呢。图波列夫家族善工科和艺术,但是缺乏有商业头脑和经营管理天赋的人才,常与中州的科技世家开展交流合作。姜家正好是老牌政商世家。在一次科技商会展上,两人一见钟情。”
“这么浪漫!然后他们就坠入爱河结婚了?你们世家不是规矩森严,关系订立皆有章程吗?”羽不由自主地脑补出一部现代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来。
“感情在世家看来变动太大,所以不是首要因素。夫妻情深自然有利于巩固联婚,但是夫妻因为情感反目的案例也不是没有,家族联婚想要离婚涉及财产交割,利益解绑多方面因素,无法像民间那么随意,故而要多方考察,礼数周全。子弟自由恋爱,只要门当户对,世家也不会随意反对。“泠耐心解释。
“那还挺开明的嘛。那中州公子和北疆的美人恋爱,公主就留在中州了?“羽好奇地问。
“恰恰相反。煦欣赏玥主持商会的游刃有余,待人接物的从容气度,而玥折服于煦过人的智慧和创新思维,在深入交往后,二人发现他们在艺术方面颇有共鸣,北疆忧郁深沉与辽阔豪迈交织,中州庄重灵动相辅相成,两人越聊越投机。在交往几年后,他们选择结婚。因为煦是她家族的核心继承人,需要留在本家执掌家族,加上二人情投意合,玥自请前往北疆,经营家族在北疆的分企,和煦的家族开展深度合作,并帮助煦管理她的家族。他们还有一个名叫澈的女儿,夫妻二人如获至宝,把澈当作掌上明珠。“
“哇哦,现代版的童话故事。那你和清结婚之后呢?清要来京都吗?你以后不是要做家主吗?“羽听着玥和煦的爱情故事感慨道,想起泠的婚事来。
“不,清要常驻山东,我们会分居。“泠否认。
“那这样的话不是很麻烦?伴侣之间都没什么时间相处?“
“不会。我们可以一年之中抽出一段时间去对方家里小住。“泠看着羽惊讶的表情补充道:”就像绛和洲恩爱情深,但身负管家之责,也是这样的。世家之间的联婚代表利益结合,不会因为感情淡薄就中断,而且现代交通通讯发达,想要见面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的有道理。“羽迅速接受了泠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