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晴》乌斐

38、某日 读卡器

　　“东街，印象里很长。”
　　陈栖川边说边把书放回牛皮纸袋。

　　“小时候，从西口到东口，也不记得走了多长时间，只有提前约好了时间，时间到了，就等在家门口，然后人就多起来，每次的目的地都是小卖部。”
　　因为时间消磨在和朋友一起走过，所以，东街很长。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
　　他要说的似乎很多，但他就到这里停住了。

　　梁晞以为他要说些小时候的事，这话说了一半，听得她难受。她接过他的话茬。
　　“我从小在梅安长大。”

　　她余光中看他什么反应，没有，他没有什么反应，很平淡的表情，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和他同感。
　　“我小时候觉得梅安很大，就光是小区楼下的那一片，一到上学的日子，就格外长。”
　　“因为我上学总是掐着点出门，这段路是要自己跑着去的。”

　　“你知道我小学在哪里吗？”她突然发问。
　　“家门口？”
　　真是聪明人。

　　“你怎么知道！”
　　他懒洋洋地说出口，笑声先一步溢出来，“猜的。”

　　“但其实每次到学校也是掐着点进教室。”
　　她都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母亲周亦梅在小区附近的初中教书，每天起得比她早一个点，父亲梁广安招呼她的早餐，这件事梁广安也帮她瞒得严丝合缝，当然，她也没有掐点得很过分。

　　“但是还是被班主任知道了。他有次来家长会，我妈好巧不巧就来了。这件事的后果就是我爸被剥夺了一个星期的决定权。”
　　他皱了皱眉，“决定权？”

　　“有一年夏天我们出去旅行，大小行动的决定权。”

　　梁晞想到什么突然笑起来，“我爸苦哈哈地拿着我们的大包小包。”
　　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只是这一幕恰好被拍风景线的梁晞存进手机相册里，父亲梁广安在照片的最下方。

　　“照片应该还在我之前用的手机里。”

　　高中时候用的手机还有SD卡槽，换手机那一天，旧手机的SD卡被她取出来，她看着这一小片卡，耳边响起一道声音——是孟漫青。

　　“你可以把照片存到电脑里啊。”

　　“怎么弄啊，我一个电脑小白。”
　　唐佳漓转着手中的笔，叹了一声气。

　　卢林明从另一个过道绕到他的座位上，却不见他坐下，停在桌前，整理着上节课的书本。

　　声响不大，他掏出另一本书，书本不轻不重地落在桌子上，几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恰如时宜地开口：“我家有读卡器。”仿佛是专门为了这句话发出的动静声。

　　梁晞没说话，这场对话里没有她的参与，她坐在卢林明旁边的位置上，数着交上来的英语作业。

　　没人接他的话，他又自顾自地说：“你要用吗？”

　　另一边的梁晞仔细清点着桌上的作业本，汇总最后的未交名单。
　　她落笔，发现桌边站着一人，还没来得及抬头，视线里多出一本作业。
　　“陈栖川的作业，他昨天请假了。”

　　她点点头，接过作业。
　　她没听到后面的对话，搬着作业本去了英语组办公室。

　　晚自习下课，唐佳漓好像也没多说这件事，只是后来再问起唐佳漓，梁晞在手机这头，嘟的一声，电话很快被接起。

　　“佳漓，我想问问，你上次是怎么把SD卡的照片存到电脑上的？”
　　她那头似乎很忙，“SD卡的照片？”
　　唐佳漓没听清她的话，又重新问她，对面应该是找了一个更安静一点的地方。
　　“对，我想把SD卡里的照片存到电脑上。”

　　她大概才听到后半句，“啊，我上次想借卢林明的读卡器，但是好像不太适配电脑。”
　　“你着急用吗？我帮你问问他，看看你的电脑适不适配。”

　　后来是六月末，唐佳漓拿着读卡器来她家里。
　　当时问起找谁借的，她刚睡醒就来梁晞家里，一头倒在沙发上，声音都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一阵，“转了好几手。”

　　她没细说看唐佳漓昏困的模样，她也就没细问。

　　“我到时候再把读卡器给你？”
　　梁晞打量着手中的读卡器，又翻到背面，肉眼看不出差别，一张黄色笑脸贴纸紧紧贴在中心处。

　　“行，我正好……这周还要去那边。”她睁开眼，抓过她身后的玩偶，信手摆弄着玩偶兔的耳朵，经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

　　“最后还是几经转手借来了读卡器，把照片存进电脑了。”
　　因为存在电脑里的照片，她又想起陈栖川的电子照片，“等我回去了，把照片发给你看。”
　　这大概是随口一说。

　　但等她回去了，真要好好找找他的胶片了。

　　陈栖川点头应下，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下，最后也没说什么。
　　这些被她看在眼里，她琢磨不清他的似说非说。

　　她伸手推门，一道玻璃门，将两个截然不同的环境隔绝开。
　　耳边突然安静下来。

　　梁晞记得上次写明信片的地方，选了最近的路走过去。陈栖川紧跟其后。

　　她刚走进两面书架围起来的长过道，迎面碰上那日活动的主持人，书店的老板，对面的人明显愣住了。
　　身后的陈栖川因要给对面的路人让出半边的过道，走在了梁晞后面，他也意识到她的停顿。
　　等那人走过，他从一侧走出来，同女人打招呼。

　　没有言语上的交流，女人无声地笑了下，目光从梁晞的脸上滑向远处，又回到她的脸上，友善地笑着，仿若和先前愣住的不是同一人，随即她侧开身子，好让两人走过去。

　　陈栖川又退到梁晞身后。

　　她觉得他们两个相熟，不是平时只打照面的熟悉程度，毕竟他们之间有她在场的两次见面里，地点都是书店，也没法大谈阔论。

　　等她走出略显逼仄的长过道，小幅度转头，余光中是视野有限的过道一侧，还有移动着步子走到她身边的陈栖川。

　　他看了眼停住脚步的梁晞，对上她的目光后，又转头去看窗边的一排长桌，示意两人在那处坐下。

　　她点头明了，他转身走过去，梁晞穿过过道，看到尽头站在服务台的女人。
　　只一眼，就提腿离开。

　　脑中却突然跳出一句台词。
　　忽明忽闪的画面，她不知道剧情男女主，只听见电视机里的女声。
　　“他像一张白纸。”
　　却浑身是秘密。
　　尽管有些事情她不知道好像也是理所当然。

　　长桌上分散地坐着几人，陈栖川找到两个连在一起的空座位，放好东西，梁晞姗姗来迟。
　　手中攥着东西。

　　她打开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后，她看向对她的举动有些疑惑的陈栖川，晃晃手机。
　　未晞：【刚才有东西掉了。】

　　她为自己在长过道尽头的发呆杜撰的完美理由。
　　他倒是不疑有他，看完了信息关了手机。

　　梁晞撑着头，看着窗外的景致发呆。
　　门前的香樟树落下一片阴凉地，树下有个小木凳，一只小憩的猫儿卧躺在那里，不似睡熟了，她看的这几分钟里，尾巴还往上摆摆。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对劲的念头：
　　如果刚才他怀疑了，或者只是皱皱眉头，她就顺势说起是看到了店主。
　　但随后又想，他们无论什么关系都不是她能随便问出口的，她还给他五张胶片，这场旅行就该结束了。

　　本来也没有什么，纯粹的好奇心作祟。

　　她往后坐坐，背靠在椅背上。

　　然后慢慢移开椅子，从长桌前离开了。
　　陈栖川看着她离开，回身点亮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
　　未晞：【我去找一本书。】

　　梁晞原本在漂流书店借的那本书还没有拿出来看，昨天晚上和那一堆东西放在一起，压在最下面。

　　按照书籍分类，梁晞找到文学区，在书架间来回穿梭。因为不知道书是什么类型，她就一排排看书脊的名字。
　　这样下来就太浪费时间了。

　　网络上也没有有关这本书的词条。
　　她不得已，又走过那个长过道，走到服务台区域。

　　女人在桌台后，正低头录入书籍的信息，梁晞目光触及地面上用布料垫着的书籍，大概是新到的书。
　　“请问……”
　　女人抬起头，嘴角微弯，细听她的问题。

　　“店里有这本书吗？”

　　梁晞拿出一张便签纸，上面有“离忆塔”的字样，她把纸张折起来，特意露出这几个字。

　　她手机里没有那本书的照片，索性直接给她书名。

　　女人看了一眼，记下名字后，低头在电脑上查信息。

　　定眼一看图书的归还日期。她停了一下，像想到什么，眼睛看向右侧，站起身，走到右面的桌子处，拿出角落里的一本书。
　　“是这本书吧。”
　　女人把书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梁晞点头开口应，“是。”
　　“店里好像只有这一本，刚才有人把这本书还回来，我还没来得及放回书架上。”

　　幸亏梁晞没在书架那边浪费太多时间。
　　她准备道谢离开，抬头看见女人的目光停在封面上，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本书只有两个人借过。”

　　她抬眸，神色如常。

　　“我前不久也借过这本书。”梁晞如实答道。
　　“那你是第三个咯。”女人弯唇，承认这是一件概率极小的事。

　　这是没法统计的事情，因为是在不同书店里借到的，女人也明显意识到这一点，“我知道的人里面。”
　　她知道的有三个借过这本书。

　　她轻声道谢，没停留多长时间。

　　梁晞回到座位时，陈栖川正读着从二手书店借来的书。
　　她从他背后路过，小心翼翼地把椅子抬起来，往后挪了挪。刚从服务台拿来的书就摆放在长桌上。

　　陈栖川不免注意到她的动作，偏头看过来。
　　看清书名后，他眸底有些沉，梁晞的手突然横在他的视野中。

　　随后，她眼中带着疑惑对上他的视线。
　　陈栖川拿出手机。

　　梁晞没给他备注，他的微信名单字一个“川”。
　　川：【你之前借的那本书？】
　　【对，我怕看不完。】

　　回去也不想找时间去当地的图书管里借这本书，更何况私人承办的书店里也才只有一本，她更是难在梅安的书店里找到这本书。
　　陈栖川似是明白她的顾虑，看到那句话时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打下文字。

　　明明把书带回去的方法很简单。
　　在书店续借一个月，快到时间再把书邮寄回来，梁晞深知自己的一时脑热，便无心再考虑那些方法。

　　后来他也就没再回了。

　　再抬眼看时间时，已经过了两个钟头。
　　垂着头看了将近两个小时的书，梁晞只觉得畅意，她好久没有坐在这么安静的环境中毫无顾虑地看书。

　　梅安的生活算不上按部就班，有活动在梅安或者其他城市时，一旦一些工作告一段落，她像犒劳自己工作努力一般，静静地在大型活动场地的边缘走一走，环境音中却仍是嘈杂一片。

　　除却和朋友相伴的时间，这是让她短期内活力大增的最有效的方式，之后就是闷头在视频素材里，没有彻夜的失眠，只是晚睡，第二天又看到地上掉落的头发。
　　心里想：今天晚上绝对不能再熬夜了。

　　有段时间脱发严重，她早上总是拿着扫把进房间，周亦梅打趣她怎么这么勤快地做起家务。

　　她笑道：“长大了懂事了。”
　　那是周亦梅在她年少时惯常用来表扬她的话。
　　梁晞模仿她的语调，末了又长长舒一口气。

　　周亦梅笑她，怎么老气横秋的模样。

　　她不知道，只是有些时间里，身体很累，心也很颓，像是缺了某一块。

　　她问过唐佳漓，“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梁晞的目光呆滞地停在桌面上，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思绪被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眼睛瞟到香樟树下的小木凳。
　　早就没了小猫。

　　她拿起手机。
　　川：【我们要走吗？】

　　消息是三分钟前发出的。
　　这条消息和浏览器推送的新闻堆在一起。

　　她没回，侧头看他。

　　他看着手机屏幕，停在微信页面上，不知道等谁的消息。

　　梁晞用手指点点他的胳膊。
　　待他看过来，她无声说，嘴型是：走吧。

　　依旧是梁晞走在前面，她走时拿上手里那本书，放在有“阅后请放此处”的字样的书架上。

　　她留意到，女人在陈栖川走过来时，微微颔首。

　　她道不清具体缘由，面色突然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