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晴》乌斐

21、晴 夜月亮

　　21

　　“这是唐佳漓的书？”
　　梁晞张张嘴巴，这书上可没有唐佳漓的真名。

　　陈栖川看出她要问什么，“我有个出版社的朋友认识她，之前在梅安见过一面。”

　　“是这样啊。”
　　她好像从来没听唐佳漓提过她见过陈栖川。

　　“我们吃晚饭要很晚了，你要是无聊的话，可以出去兜圈。”
　　他看看外面的天，外公抬抬头，对上陈栖川的眼神，和他打招呼，“太阳已经落了，这会儿天还有点燥，再晚一个点，温度就降下来了。”

　　“和我在一块，一点都不会无聊。”
　　家家打破这场维持几秒的寂静，她拍拍胸脯，做下保证。家家随即起身，扬扬手，也和外公打招呼。梁晞被她逗笑，她又猛地转过身，挺直身子，“姐姐，我们一会儿去看尘海。”

　　陈栖川走远，梁晞打开手机，给她找小猫的照片，眼睛循着混动的年月份。

　　“二三年，二一年……一九年。”

　　“这是我的小猫，叫天晴。”
　　她说她见过，

　　后来两人一起看动画片，她看到蓝色的海，想起要去尘海。

　　“天太黑了，家家，一会儿人齐了，我们和他们商量商量一起去，好不好？”
　　“好。”她很快答应，比起现在去，她更在意的是今天能不能去。

　　秦棠未中途出了一次厨房，向她“透露”：“他，唉。”
　　只留下两个字，梁晞没来得及问，人又离开，没有半句解释。

　　又一个小时，熟悉的话语响起，“吃饭了。”
　　陈栖川又钻进厨房，梁晞和家家去餐桌时，他端了两盘菜出来，她也跑进去帮忙。

　　秦棠未停在她身侧端菜盘，又“唉”了一声，梁晞笑，她摇摇头，长叹一声，“唉。”
　　这么难说出口。

　　梁晞端完最后两盘菜，外面一阵喧闹，厨房里，除了她，还有陈栖川，他拿了几副碗筷。
　　梁晞想起要商量的事，叫住他，“陈栖川。”
　　“那个，家家说想去尘海，我一个人带她出去我也不放心，你看时间合适的话，我们一起去？”

　　他也明白她的意思，“好。”

　　梁晞举着菜盘子，手都有点酸，她笑着点头，“那我先出去了。”

　　陈栖川附身在她身侧，椅子没往里面收，鼻息扑在她的耳边，头发被吹到脸边，梁晞不动声色地往前挪椅子。
　　家家坐在她和秦棠未中间，她的旁边是空座。
　　几分钟后，陈栖川坐在空座上。

　　很难忽视他的存在，她往边上稍了稍，口袋里的手机硌着骨头，梁晞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手边，随着手机振动，屏幕亮起，她瞧见屏幕上的信息。

　　未雨：【唉。】
　　梁晞看桌上人还没坐好，她抽过手机回答她：【有口难开……】
　　未雨：【姐，晚上详聊。】

　　外公又起哄要喝酒了。

　　对面早有应对，提出一坛酒，“我从亮叔那里带来的。”
　　是两位在亮叔那里偷喝的酒。

　　程爷爷咳了一声，“有酒就好，今朝有酒今朝醉。”

　　“醉不了，小酌几杯。”陈栖川推了两个酒杯过来，他也早就准备好了，连身子都没挪。

　　“那你确实得小酌几杯。”外公呛他。

　　梁晞不敢太大动作，夹了近处的菜，放进盘子里，低头吃菜顺便掩饰一下偷笑。
　　他小酌两杯就醉了。

　　“那你确实得小酌几杯。”
　　秦棠未重复外公的话，起身离开，回来时手里拿着酒杯，“哥，小酌几杯。”

　　陈栖川眸垂在酒杯上，秦棠未贴心地倒满酒，灯光下，泛着晶莹剔透的光亮。

　　他也不应声，转头对着外公和程爷爷说：“晚上我们还要去尘海。”

　　外公连连说：“那那不行了，小川不能喝酒了。”

　　“到时候再迷路了。”

　　“……”

　　一顿饭下来，气氛融洽。

　　那个她只见过一眼的女人，和程汀树一起走出来，坐在餐桌前，一顿饭下来，没说一句话。

　　☼
　　吃过饭已经晚上九点，天正冷。

　　梁晞和哥妹俩一起回去套上了薄外套，灯还没亮，秦棠未在黑暗中拉住她的胳膊，神秘兮兮地告诉她：“他，姐，你还记得那次文化节吗？就我们在市里见面那次。”

　　“知道。”
　　“我才知道，那时候是谁让我挨了一顿骂。”
　　她压低声音，牙咬切齿，“让我背锅。”
　　“把礼品堆得乱七八糟，二话不说就扔给我。”

　　她又长“唉”一声，恍然大悟的无奈。

　　梁晞表示特别共情，“我高中时候有个同学临了临了，把卫生区一堆垃圾留给我，带着垃圾斗走了，那时候离查迟到就剩最后一分钟。”

　　“姐，同是天涯沦落人。”

　　秦棠未那个场合大，可能更严重一点。但她当时得知这个消息时，也像天塌了似的。

　　她站在卫生区，看着那堆垃圾，回去不是不回去也不是。班主任偏偏那些天抓迟到抓得严，她在后面罚站了两堂课，往常打瞌睡的课，一点都不困了。

　　中途下课，站得累了，她换了课本回来，直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捏着书本的小角，找今天要学的课文。

　　“英语老师说让你去趟办公室。”

　　梁晞抬起头，面前是陈栖川的脸，她看着前面抓紧时间补觉的同学们，尴尬地笑笑，“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和陈栖川不多的交集。

　　每次想起以前的事，都像触发某种机制，提前预告没有丝毫关联但有几丝几毫相似的内容。

　　这是她在爬楼梯时想起的，不知不觉人就走到房门前，梁晞换了衣服走出来，陈栖川背对着她，倚在围栏。

　　梁晞走过去，声音不大不小，他没听到也没回头。
　　“嘿。”梁晞从背后吓他，想着帮他清醒一点。

　　他扯着疲惫的嘴角，上扬了一点弧度，“来了。”他并没有被吓到。

　　“喝酒喝得头痛吗？”梁晞看他用左手按太阳穴，秦棠未说这和上次喝的不是一个度数，对他来说就是小儿科，他喝了两个小杯。

　　“度数也不高啊。”陈栖川刚想说话，被她一句话噎回去，她眼珠子转到一边，小臂倚在围栏上，“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她也不去看他。

　　“是。”
　　“好多了。”说出来像是“好极了”的讽刺意味，她闭嘴不说话了，惹到他还不知道什么后果，她还没惹过。

　　两人相顾无言，梁晞别过脸，不知道接下来说些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秦棠未怎么还没出来。

　　“明天我们上午九点去尘海坡。”
　　“好不好？”
　　他的话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耳朵里，皮肤泛起一阵酥麻。

　　梁晞怔怔地点点头，幅度极小，小鸡啄米般，“好。”

　　“明天是晴天。”

　　梁晞脑子里蹦出一句话：希望明天一样是晴天！
　　她在明信片上的留言。

　　“那就好。”
　　晴天是出行时候的好天气，梁晞对此表示赞同。

　　秦棠未从她身后冒出来，唰一下拉上拉链，“我们走吧。”

　　外公和程爷爷今晚也不贪多了，只乐乐呵呵地碰了几杯。于是几人一同从大门口出发，外公和程爷爷等在外面，说一起去吧。

　　晚风挨着皮肤，温柔地抚过一遍又一遍，梁晞手指掠过头发，夹在耳后。

　　小孩子总是活力多，家家走在最前面，跑了一阵累了就停下来往后看看。
　　“姐姐，快点。”

　　她招招手，往这边跑来，快到她面前时，她放慢脚步，伸手去拉梁晞的手，斜挎在肩上的相机包荡起来，摆到后背。

　　梁晞身子往前倾，小步跟上家家，跑动时包一顿一顿撞在胯部，她左手绕了一圈，拽回相机包。

　　家家仰着头，看见那个黑色的翻盖布包，“姐姐，我也有一个一样的小包，是蓝色的！”
　　她空出两个手，在身侧比了一个长方体。
　　“你也有一个啊，我也喜欢蓝色。”

　　她一边看路，一边看她，家家还侧着身子走路，梁晞拢着她的肩膀，带着她往里侧走，余光里，陈栖川已经跟上来，挤在她左边，和一人擦肩而过。

　　梁晞直起身，只是好奇地回看已经走远的人，灯光不算昏暗，能看清他的轮廓，头明显往前去，陈栖川应该是过来提醒她们前面有人。

　　她扭过头，擦过他同样瞥头看的眼神，头定住一秒，她憨憨地笑。
　　“哦，刚才那个人在看手机，没顾得看路。”他解释道，同时挪开半步，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

　　“谢谢。”

　　她又回头去看家家，把她拉到右手边，走起路来手前后晃荡，家家叽叽喳喳地说着尘海。
　　她说以前和妈妈天天来尘海散步，尘海的果茶叔叔做的果茶特别好喝。

　　梁晞拍拍翻盖包，问她：“你猜猜我这里放的是什么？”
　　她亮着眼睛，“糖果。”
　　“面包。”
　　“本子。”

　　梁晞摇头。她跳起来，说是照相机。

　　“你怎么知道？”

　　“哥哥说的。”

　　身后的陈栖川对着她没来由地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我也是猜的。”

　　“哥哥。”家家大声喊他，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并在一起，比成相机取景框的形状。
　　陈栖川也学着她的模样，她被框进去，看着他明晃晃的笑。

　　“川哥，你们走快点。”前面的人催他们，他们已经错开很远。

　　梁晞小跑起来，一只手固定相机包，另一只手抓紧绳子，直奔前方。
　　直到走近他们，梁晞手搭在相机包的翻盖处，有一下没一下掀开盖子，手指偶然间触及相机外壳，觉得他有些幼稚，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还给他的胶片，不知道她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尘海边上是散步的人们，七零八散地散落在海滩各处，从柏油路到滩地，鞋踩在沙里，颗粒摩擦间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心情也前所未有的轻悦。

　　流动摊子已经摆起来，一闪一闪的星星灯，映着夏夜海，一望无际的海涌进眼眶，在漫进去的那一刻，散开。

　　海是什么颜色，天又是什么颜色。
　　那种蓝色里泼进了墨色，蓝色还在，但它的雏形已经在墨色里一点点侵蚀。

　　今夜，没有月亮。

　　程汀树带着家家去流动店铺，外公和程爷爷也当散散步，跟着一起去。原本在后面踢沙子的秦棠未，瞧见眼前没几个人，也拢着外套跑过去。

　　这里，只剩他们。

　　梁晞没想去，她想从海岸线这边走到另一边。
　　原本她只是想一个人，多一个人也不算坏，越靠近海的地方光线越暗。

　　“我们……”
　　“我们一起去那里吧。”

　　梁晞指着那边翻起的花白，接上他的话，他应该也想这样说。

　　陈栖川也去看那里，在她从他身旁经过时，他迈步跟上她，沙地上隆起一块块，它们陷进去，在下一人到来之前，做好返回的准备。

　　落在她耳朵里的，是越来越清晰的海声。梁晞在一处停下来，看着面前巨大的蓝墨色的容器。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潮湿海空气，带着它清冽的凉意。

　　“我们上次来天还没这么黑。”

　　陈栖川走过来和她并肩，他没说话，只静静站着。

　　“早知道你家在尘海坡，我高中时候就来了。”
　　她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如果那时候就知道了，她二话不说就和唐佳漓一起来恒春了。

　　他松散的语调里夹着笑，“那我得提前几年摸清尘海坡的路。”

　　“现在摸清了没？”

　　“不退不换。”
　　半秒，她听懂他的话，言语间淌着笑，“这么久了，你还记得呢？”

　　“毕竟也是收了点小费。”
　　她的仨瓜俩枣。

　　梁晞连连点头，不可否认，这比费用算小了。

　　“我家其实不在尘海坡。
　　”陈栖川顿声，他好像有些犹豫，梁晞轻咳出声，想打断他的话。
　　她看出他不想说。

　　他看着那一片寂静墨色，继续说道：“我家在雨江。”
　　“我住在那里。”

　　他瞥过头看了梁晞一眼，“那你高中时候？”
　　她的消息很闭塞，除了和寝室里面的几个人走得近，尤其和唐佳漓，她和其他人没怎么说过话。

　　“高中时候我住在梅安，那段时间我妈工作调动，一家人在梅安待了三年。”

　　“雨江，我之前还去过一次呢。”
　　“我那时候怎么没发现……那里的栗子酥那么好吃。”
　　陈栖川气笑出声，“现在也不晚。”

　　“还有绿茶，我之前都不喜欢喝绿茶的，我觉得它很又涩又苦。”

　　又涩又苦是她小时候对绿茶的最真实感受，拆了父亲梁广安的新茶叶，捏在指尖，自己像模像样地沏了一杯绿茶。

　　她没说小时候偷泡茶叶的事，她不喜欢喝绿茶最直接的原因，嘴里啐茶叶一直记到现在，涩苦留在舌尖，她连忙拆了一颗糖。

　　“我们往那边走走吧。”

　　“我之前也不爱喝，但是后来……”
　　海水涌上来，梁晞往里边走了两步，他望着远处的黑洞，没注意到她，两人的胳膊碰在一起，他顿声，往里挪了几步，“后来和我爸坐着喝了一杯。”他接着说。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绿茶没味道，后来才发现是那盏茶放得太久了。”

　　梁晞细细想，她偷偷喝茶，中途周亦梅喊她做什么事，茶也是晾了很久，但她的茶涩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想，然后赞同地点点头。

　　“这样一想，雨江还有好多吃的没吃，好多地方没去。”

　　她想起雨江，去时梅雨季，半个月的时间，整座城洇在雨里，带回来的回忆也是透着水的湿答答，空气里还参着热气。

　　暑假时和唐佳漓一起去的时候，一天都待在民宿里，眼睛数着坠在窗上滑落的雨滴，心里却不计数，于是又去预测哪滴雨是下一个划过玻璃窗。

　　唐佳漓说她在路上碰在陈栖川了，梁晞还说她会不会认错了。
　　这样想来，那时遇见的确实是陈栖川。

　　“我上次去的时候，好像还遇到你了。”

　　他的笑慢腾腾地跟上嘴角，“这么巧？什么……”

　　“唐佳漓言之凿凿，说她碰见你了。”
　　他的笑滞住，海水一下一下地涌上来，梁晞看着脚下的湿沙，没听到陈栖川回她，以为是他没想到那天的事情，她继续补充细节。

　　“让我想想，那天你穿着黑色短袖，后背好像还有英文字母，唐佳漓大概就是靠这个认出你的。”
　　唐佳漓说暑假时在梅安见过他几面，见他的最后一面他就穿着这身衣服。

　　“那是有一年暑假吧。”陈栖川思索几秒，回她。
　　“对对对。”梁晞想两人的回忆终于拼凑在一起。

　　“高二暑假，我和唐佳漓去了雨江，那时真不知道你家是那里的，要不是，学生价请你当个导游。”

　　他侧头看她，一脸轻松，“哪天你想去了，学生价请我当导游。”
　　梁晞也笑，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神，他的承诺不像是假，她抿了抿嘴唇，眼神飘向别处，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气氛有些奇怪，“你看那边。”

　　流动商铺旁聚着一群人，梁晞越过他跑向那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音乐的节拍打在耳膜上，她渐渐能听清音乐的旋律，陈栖川已经追上她，直到在那群人后停住。她不清楚这是什么歌。

　　她转了一圈，透过人群中空隙，她瞧见对面的黑着脸的秦棠未，她的表情算不得好，身旁还有家家，再看人群中央站着程汀树，这大概是她黑脸的原因。

　　她退出来，看见不远处的陈栖川，他就停在她身后。
　　“是程汀树，他在那里唱歌。”

　　一曲作罢，人群中响起掌声和欢呼声，梁晞被身后的猛撞一下，没站稳脚步，身子斜着往旁边去，她摆着手臂，想让自己稳住，陈栖川两只手伸出来，想扶住她。

　　她胡乱摆动的手，挡住他伸过来的手，下一秒梁晞站稳身子，整了整衣服下摆，她看着陈栖川，他表情严肃，梁晞却忽地笑了。
　　“我不是故意要笑的。”

　　看见他的那一刻，就在脑子里想象自己试图全力稳住身子的模样。
　　他也笑，风漫过来，丝丝缕缕卷过他的头发，整个额头都露出来。

　　人群一阵喧嚣，随后散了几人，投在陈栖川身上的黑影不停的晃动变换，等人渐渐离开，程汀树在后面喊他们。
　　“川哥，你也来一首。”

　　身旁的秦棠未的表情看样子像是要骂出声。

　　她撇撇嘴，“哥，快来喝果茶。”
　　她避过人群，直接走到两人面前。

　　眼神对着梁晞，向她示意身后的程汀树，“唱得特难听。”
　　就梁晞这样听过几次街头音乐的人来说，其实唱得很好了。

　　“我觉得还行。”
　　陈栖川不知道两人有什么矛盾。

　　“他们两个有点小矛盾。”
　　梁晞靠近他，笑他怎么没看出来。

　　秦棠未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出来，也不看陈栖川一眼，笑眯眯地问她，“姐，咱们一会儿拍几张照片吧。”她小声道，“别带上那两个人。”

　　最后没有大合照。

　　陈栖川当起摄影师，既然这胶片相机原本是他的，拍照技术也不会很差。

　　她想着想着，等下一张照片的间隙，发起呆，陈栖川叫她几声，她没听见。

　　“梁晞。”
　　她愰地回神，“嗯？”

　　“还拍吗？”
　　梁晞看到远处跑来的家家，“我和家家拍一张吧。”

　　她蹲下身子，手搭在家家的肩膀上，两人头靠在一起，拍下一张合影。

　　“我能看照片吗？”家家把玩着坠在陈栖川身侧的相机包。

　　“这个要等拍完了才能看。”
　　“好吧。”她的样子像是有点可惜。

　　“拍完了我第一个给你看，好不好？”
　　梁晞哄着她，也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拍完这一卷，那时家家会在哪里，她又在哪里。

　　“你要拍吗？”
　　他摇摇头，声音沉沉的，“走吧，时间有点晚了，该回去了。”

　　她抬头看天，那朦朦发光的，晕染一片天空的，是今夜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