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晴》乌斐

20、某日 甜饼酥

　　20

　　“就……先垫垫肚子吧。”他有些抱歉地看过来。
　　桌上的鸡蛋面腾腾地冒着热气。

　　“时间有些晚了，我没来得及做。”他坐下来，伸手递给她筷子。

　　餐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秦棠未昨天回来后，说今天和朋友有约，一大早就出门。外公去隔壁家，正好赶上他们的饭点。

　　她理解地点点头，“我也没帮你什么忙。”
　　她在这里白吃白喝，听他这话不好意思。梁晞低头夹了一筷头面塞进嘴里，说话都有些含糊，“味道挺不错。”

　　陈栖川脱了围裙，转身挂在桌子旁的架子上。
　　她想起几分钟前他停在那个桌子前。
　　梁晞出了二楼房门，侧身走过围栏，瞧见他出现在客厅，正朝厨房方向走去，手里拿了一张纸，最后站在桌子前面。

　　吃过饭后，她拿了面碗去厨房，他刷过锅走到另一边放下，她见缝插针，站在水龙头前放水刷碗。

　　“我们明天去尘海坡。”他放了东西，正往这边走来。

　　梁晞扭头找他的碗，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去尘海坡？”

　　他抓起他的面碗，走过她左侧，“嗯。”
　　“我前几天也不知道忙什么，说做你的向导，到现在还没有好好带你逛逛尘海坡。”

　　找外公，起早去超市，冲扫胶片，和她去书店活动。这样想来确实忙。

　　她撇撇嘴，笑道：“好。”
　　梁晞想接他手里的碗，他往回收了收手，“我来吧。”

　　她甩了甩手，退开半步，挪到他身侧。水龙头哗啦哗啦地流，她看着窗外，有些放空。

　　“梁晞。”他突然正儿八经叫她全名。
　　“你最想去哪里？我可以改一下。”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还是出神地看着窗外，从这里看出去，是一条水泥路，正中午，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她侧过头，“本地人推荐一下吧。”
　　“行，保持点神秘感，明天告诉你。”

　　☼
　　她又开始忙后期剪辑。
　　手机屏幕跳转着自动识别的字幕，还没编辑错字，她收到唐佳漓的微信。

　　佳漓：【/视频】
　　视频里是一条黄皮小狗。

　　佳漓：【我观察几天了，小区里新来的流浪狗。】
　　【你最近怎么样？】

　　梁晞还在那条视频，点进对话框回她：【这里七月份特别舒服。】

　　佳漓：【下次我们两个一起去，怎么样？】
　　她录了条语音：【·»3″】

　　梁晞在屋里坐了好大一会儿。她起身伸伸腰，突然想去外面走一走。

　　晃悠着就到了小店后门。
　　梁晞刚敲了一下，门开了。
　　陈栖川的脸出现在离她眼睛大约二十厘米的地方。

　　“我……想看看你怎么洗胶片的。”
　　她出门时拿了胶卷机，“我的快拍完了。”
　　他笑道，没戳破她的谎，“正好要洗下一卷。”

　　陈栖川侧身，梁晞顺着空隙钻进店里。

　　“还是上午那个客人吗？”她张望了一下桌面。
　　“不是，是另一个。”
　　“今天生意还挺好。”
　　陈栖川看她一眼，“嗯。”

　　他把胶卷拿出来，抽出片头，贴上标签。
　　见他开始工作，梁晞也不多话了。
　　他切掉片头，又用胶带把底片和另一个透明板粘在一起，粘牢了底片后起身。

　　她站在他后面，身子微微弓着，认真地看他的操作步骤，他猛地起身，梁晞往后踉跄了一步。

　　陈栖川想去扶她，没挨到她的手臂，梁晞没站稳，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对着陈栖川笑，“没事。”

　　他走后，梁晞尴尬地剁了两下脚，转了个方向，摸着手中胶片机的外壳，突然“咔哒”一声。陈栖川看过来，她还举着相机，对上他的眼神，指指门口，“没拍你。”

　　“这样胶片就算洗好了吗？”
　　“对，一会儿还要扫描一下。”陈栖川拿了直长的胶片，走到电脑前，他整合最后的照片。

　　梁晞见他停了手上的动作，胶片放在桌面上，旁边还有一个长条工具。

　　“我给家家准备了礼物。”
　　陈栖川听着她的话，低头裁剪胶片。

　　“我从梅安带过来的绘本。”
　　唐佳漓年初刚出版的新绘本，她买了一系列。
　　这次出发前，秉着书常看常新的原则，又因为害怕行李太重，只拿了几本。

　　“家家喜欢看书。”

　　陈栖川按下裁片刀，“一会儿我们去卢姨家拿了新品再去吧，卢姨打了电话过来，说做了新品让我们带回来尝尝。”

　　胶片被裁成一样的长度，装进透明包装里，他起身。梁晞站在门口，看他轻车熟路地贴好标签，规整好东西。

　　她心里一直有一个疑惑，“这家店没有名字吗？”

　　“外公当时也没想着要开这个店，也就前几年自己无聊了，在这里捣鼓捣鼓。”陈栖川把底卷重新放回包装筒里，继续说：“其实在这里没有店名反而会被别人记住。”

　　“因为尘海坡地方偏，住在这里的不怎么冲洗胶片，来这里的大多是旅客，知道这里有一个人冲洗胶片，想到的先是巷子口姓林的老人家，这样他的名号才能打得响。”

　　梁晞听到最后一句，不禁疑问，“嗯？”

　　“口耳相传。”他憋不住笑出声，“他这样对我说的。”
　　“可能是小棠在木板上设计的提示语，外公随手拿来当店名了。”

　　“他们说要提前过来。”
　　“我可能要在这儿等一会儿。”

　　梁晞看看墙上的钟表，“时间还早。”

　　他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他的椅子旁边。

　　“我在这儿等你一起去吧。”梁晞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相机吊绳，手指去探编织绳的纹路。

　　陈栖川手把着木椅背，指尖轻轻点着上方的木杆，说话比工作时多了点调调，“过来坐吧。”

　　梁晞走近木桌，上面有他拿出的几张塑料包装膜。“还有牛皮纸吗？”

　　她的手搭在木椅背的边角，抬头看他，“我想包装一下绘本。”
　　她的绘本是散着带回来的，再散着送出去有点太随便。

　　陈栖川点点头，手边好像有东西坠下，梁晞低头去找，两人手指相近，他收回手，垂在衣角。

　　“还有。”
　　他拉开抽屉，下面铺着牛皮纸。她记得上次秦棠未拿钥匙时，费了好一番时间开那个抽屉，那时候里面还有一张有他手写字的纸。

　　梁晞看他手中的牛皮纸，薄薄一片，四四方方。

　　他侧头看她，递给她牛皮纸，“这个可以吗？”
　　“等我去拿了书下来。”梁晞肉眼丈量着尺寸，估摸着差不多。

　　她急跑出去，耳边充斥着风声，直到穿过大厅门，她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梁晞停在换鞋椅处，为了节省时间，她蹭掉鞋子，踢着拖鞋往二楼去。

　　走到楼梯口，她突然停下来。
　　视野里多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她挪着脚步，只觉得累。她放慢步子，回想着一晃而过的画面，不记得什么时候发生过。

　　绘本被衣物包裹，拿出来时依然很立挺。

　　梁晞推开后门，忙活一通空干舌燥，“就这些了。”

　　陈栖川应声看过来，手机还放在耳边。
　　梁晞放低声音，才发觉他在打电话。

　　她抱歉地笑，经过他时，声音拂过耳膜，“卢姨的电话。”他压着嗓子笑她。

　　他点开免提，女人的声音传出来，热情地邀请她，“小梁，和小川一起来尝尝姨的新品。”

　　“听小川……他说了，我们一会儿就出发。”
　　她顺嘴跟着卢姨叫小川，察觉不对，顿时消音。

　　电话按断，陈栖川抽出牛皮纸，“你看看合不合适。”

　　梁晞放下绘本，眼睛比对着书本和牛皮纸的位置，差不多后，她折起牛皮纸，刚刚好包住五本书。

　　他像变戏法似地拿出一根丝带。
　　“嗯？我也拿了。”她惊到，扬扬手中的丝带。

　　丝带是上次打包礼物剩下的，在行李箱翻到它的时候，她还琢磨好一阵，想想应该是起身时那一捆丝带被她蹭掉，正好掉进敞开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箱。

　　“两条缠在一起吧。”

　　她看两条丝带颜色不一样，混搭起来可能也不错。陈栖川摊开手，原本攥在他手里的丝带渐渐舒展开。她捏起带子，丝带底部坠在陈栖川的掌心。

　　梁晞把两条丝带缠在一起，熟练地绑在包装上，最后打成蝴蝶结。

　　她手指拉紧蝴蝶结，扭头对他说：“是不是好看多了？”
　　她颇为欣赏她的杰作，“谢谢你的丝带。”
　　陈栖川嘴角浮着笑，“不用谢。”

　　早晨迎着太阳走，在头顶这半边天悄无声息地赛跑，它赶在时间前头，却落在两人身后。
　　光线穿过身体，把影子投射在地面。

　　两人步行到露水集时，花费将近半个小时，梁晞问他是不是没计算好时间。

　　他说：“一会儿还要去站台接上小棠。”
　　梁晞也才知道，陈栖川又补充：“刚给我发的消息。”

　　梁晞顿步，“我们就这样走着去吗？”

　　越接近傍晚，太阳就把影子拉得越长，两人走到小卖部处，香樟树清冽的香气袭来，味道很淡，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骑电动车去。”

　　她随他转弯走进露水集，梁晞在小卖部门口瞧见几辆电动车。

　　“卢姨。”

　　卢姨擦了手从后厨走出来，脸上溢着笑，“你们来了。”

　　“小梁。”
　　卢姨招招手，拿了几个小块饼酥，堆在油纸上。

　　“来尝尝，甜口的。”
　　其实不然，里面参杂了几块咸口，但甜口还是居多。卢姨的新品很多，每介绍一个，梁晞手里就多几块。

　　“就这些了，觉得怎么样？”
　　“特别好吃。”
　　陈栖川也和道：“尘海坡方圆几里，也就卢姨会变着法做小吃食了。”
　　卢姨笑他怎么这么会拍马屁。

　　陈栖川从小卖部借走两辆电瓶车，一辆是卢姨的，另一辆是亮叔的。

　　亮叔的酒馆离小卖部比较远，街道又很狭窄，那条街上一排小店，亮叔的车也就只能停在这里。

　　“亮叔不是尘海坡的吗？”
　　梁晞觉得亮叔的口音特别地道，陈栖川虽然说是半个本地人，但他十七八岁在梅安上学，在他们面前不讲恒春方言。

　　“是啊。”他按下电瓶车按键，循着声音，陈栖川走到电瓶车前，“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门前有招租通知。”

　　他皱了下眉，又笑着回她，“以前确实是，但四年前买下来了。”
　　不知道他又笑什么。

　　“四年前。”她小声喃喃，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

　　“亮叔在这里开酒馆很多年了？”

　　酒馆门口的告示牌颜色依然崭新鲜亮，像刚挂起，还没经历风吹日晒。

　　陈栖川没给她另一把钥匙，他推了一辆车过来，停在她面前，摊开手，眼神示意她拿钥匙。

　　一边开口：“也就那时候才开起来。”
　　声音渐行渐远，“亮叔年轻时候住在这儿。”

　　她骑上电瓶车，拧动手把，高呼一声，“陈栖川，我先走了。”
　　因为好长时间没开过电动车，她握着手把，一路上呜呜啊啊，手忙脚乱，不敢松把也不敢捏把。

　　她稍松了手劲，速度骤降，陈栖川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没事吧？手把用着还习惯吗？”
　　“还可以。”

　　说话间秦棠未从站台方向往这边来，手里提着两袋子东西。

　　“小晞姐。”
　　东西太重，她提不起来，手微微抬高，话里沾了笑，“我刚买的奶茶，还热乎着。”

　　说着往她这边来，“小晞姐，我能坐在你后座不？”
　　梁晞尴尬地笑笑，她这个新上车的老车手，“我可以试试。”

　　她微微睁大眼睛，“姐，我可是给你带了好吃的。”
　　陈栖川漫不经心道：“或许应该也给我带一份。”

　　两人转过头去，他小臂撑在显示盘，样子好不惬意，嘴边的笑都有些不怀好意，目光明晃晃落在她身上，“要不，把你小晞姐那份留给我？”

　　目光流转在两人中间，最后又停在她身上，明目张胆地询问她的意见。

　　“来，小棠，姐带你兜风。”
　　她拍拍后座，故意不去看他。

　　秦棠未坐上她的后座，陈栖川要赶回去准备晚饭，他调转车头，走前还不忘提醒她：“不熟练的话开得慢一点。”

　　她再三保证：“保证把小棠安全送回去。”

　　☼
　　梁晞在小卖部门口停住，她仔细打量着车钥匙，想辨认是谁的车，陈栖川走前似乎忘了告诉她去哪里还钥匙。

　　“小棠，你认不认识这钥匙？”
　　没什么特别，两个钥匙，一个机械，一个遥控。

　　“应该是亮叔的？”她也有些不确定，“我不太记得。”

　　“你哥的车停在这儿。”
　　梁晞伸进口袋，才想起，拿了绘本后手机放在二楼充电，中途还要回来，她就懒得上楼拿了。

　　“我哥说是亮叔的车。”

　　梁晞看看她手里提着的一大袋东西，车子钩上还挂有从卢姨那儿拿来的吃食，“这样吧，我们分头行动，我提这一袋，你提那一袋。”

　　她点点头，从车上下来，拍拍身上的褶皱。
　　“我去还钥匙。”

　　酒馆门禁闭，她拉开玻璃门，清凉袭过身体。
　　亮叔坐在店里的一张桌子前，胶布蹭在一起的擦裂响声在机器运作的空间里炸开，他抬起头，认出她的刹那，换上笑脸，“来了。”

　　“亮叔，我来还车钥匙。”
　　他似乎也不知道她会来，连忙应声。

　　“哦好好，你之前和小川来的时候，也借过我的车呢。”他接过车钥匙，重新穿回那串钥匙，一边又像是打开了话匣，“说来真是。”

　　金属碰在一起，咣当作响，他顿声，目光飘向别处，“我们是不是很多年没见过了？”
　　梁晞蹙眉，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我们……很久没见了？”

　　她的尾音很轻，听不出询问的语调，亮叔从其中读出了肯定意味，他继续说：“那时候也是他带着你推门进来的。”

　　“叔，你是不是记错了？你说的是不是小棠？”
　　他止住声，也在思索，几秒后，他也有点不确定，“小棠？可能是她吧。”

　　“我这老糊涂了都。”他嘿嘿一笑。

　　梁晞提着东西出门，走下台阶时回身看了眼玻璃门，招租通知贴在两家店中间。
　　粗箭头指到右边拉到底的白色卷轴门。
　　终于知道他笑什么了。

　　梁晞在小卖部遇到折返的秦棠未，她坐在门口的木板凳上，天气闷热，她出门时拿了蒲扇，在手里来回扇着。

　　“我哥先去那边了，我来等你一起去。”

　　秦棠未在楼下拿食材，她跑上楼拿了手机，果不其然，屏幕上躺着他发来的消息。匆匆下了楼梯，带上绘本，两人再度出发。

　　从巷子口绕到正门前，她老远就看见程汀树和家家。

　　“家家，看你这热得一头汗。”秦棠未走近蹲在她面前，晃了晃家家的肩膀。

　　梁晞抬起头，和家家身后的程汀树打招呼，他身后小步跑来一个女人。

　　“快进去吧。”他躬身把手搭在家家肩膀上，轻轻推着她转身。

　　外面的天燥热，他们没说几句话。
　　两人跟在程汀树身后，女人接过秦棠未手里的食材，简单打了招呼，提着东西走在前面，步调极快。

　　“她是程汀树的姐姐。”秦棠未附在她耳边，小声地说。

　　走过前院，几人徐步踏进大厅房门，外公和程爷爷坐在门外小桌前喝茶，头顶的吊扇呼呼地吹着。

　　外公笑眯眯地，眼神追着她，品完手中那盏茶，他说：“小川在里面。”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已经找不到踪迹。
　　家家坐在沙发和桌子中间的空地上，拆着梁晞带来的绘本。

　　陈栖川出来看见家家，多说了几嘴。
　　“你们先坐，晚饭可能要晚一会儿，家家，别坐在地上。”

　　他看向梁晞，走过来接她手里还没放下的东西，“我先去厨房了。”

　　秦棠未慌乱间举起手，“我也去。”
　　“等会儿去帮帮我哥。”她突然换了说辞。

　　“姐，等我去探探虚实。”
　　“姐姐，什么虚实？”家家不抬头，自顾自地拆包装。

　　“虚实就是真假的意思。”梁晞直白地解释。

　　她对这个词并没有那么好奇，没多久，就又问她别的事。她手指点着绘本的文字，认出一个就挪一下，翻到下一页时，她突然问她。

　　“姐姐家有猫吗？”

　　“有一只。”

　　“也是这样的橘猫吗？”
　　她把绘本推到她面前，梁晞看见插画里的橘猫，点了点头，“是。”

　　“那小猫叫什么？”

　　梁晞刚要开口，眼前突然横出一只手，她侧头，看见陈栖川俯身放下盘子，正要收回手。
　　梁晞目光滑过他的手指，定在盘子的一角，堆得很显眼的饼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