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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三天前,荒郊。

      轿帘被掀开时,来的两个丫鬟看见银慈的模样,均倒吸一口冷气。

      嫁衣虽已勉强整理,但那凌乱的发髻和那方带着血迹的白帕无一不昭示着发生了什么。

      从小陪银慈长大的贴身婢女莹儿见状,一掌打晕另一个陪嫁丫鬟。

      她将小姐重新妆扮好后,轻轻摇醒了她。

      “小姐……”莹儿哽咽。

      银慈幽幽转醒,看见倒在自己脚边的丫鬟。

      莹儿:“我不放心她……”

      银慈了然。

      “国公府尚不知此事,霜儿回银府去叫人了……大夫人的人马上就来,我们是回去还是……”

      霜儿是另一个打小就跟着银慈的婢女,而被打晕的蓉蓉是今年新来的,与大小姐没有深厚情谊,难免口风不紧。

      银慈摇摇头,将滑落的喜帕重新盖好:“继续走,去国公府。”

      花轿抵达卫国公府时,天色已暗。

      满堂宾客等候多时不见新娘,散去不少。

      新郎方玦一身大红喜袍,面如冠玉,温文尔雅地牵她下轿。

      他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的手时,银慈微微颤抖。

      方玦察觉到,低声安抚:“夫人受惊了,路上之事,我已派人查探。”

      银慈心中一紧,原来他知道。那他会如何看她?

      拜堂成亲,一切如仪。

      送入洞房后,银慈独自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等待她的夫君。

      门开了,脚步声渐近。

      喜帕被轻轻挑起,方玦站在她面前,烛光下,他眉眼如画,神色温和,并无半点异样。

      “慈儿,”他唤她,声音清润,“今日之事,非你之过。我不会介怀。”

      银慈眼中蓄满泪水,既感激又羞愧:“夫君……我……”

      “不必多言。”

      方玦轻轻擦去她的泪。

      “我已处理了那些轿夫和随行之人,此事不会有旁人知晓。你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国公府的少夫人。”

      他话语温和,却让银慈心中一凛。

      处理?如何处理的?

      但她不敢问。

      在方玦知晓此事之前,银慈便想过让母亲将这些人统统不留活口,就像她对待蓉蓉一样。

      然而新婚夫婿面对这样一桩丑闻选择暗自压下,能如此大度已属难得。

      她垂下眼睫:“多谢夫君体谅。”

      方玦点点头,却在此时,门外传来小厮的低声禀报:“公子,东院那边……”

      方玦神色微变,对银慈道:“我有急事需处理,你先歇息。”

      他转身离去,留下银慈独自坐在喜床上,守着摇曳的红烛。

      新婚三日,方玦夜夜宿在书房。

      白日里,他对银慈体贴入微,送她珠宝绸缎,陪她用膳,教她府中事务,却始终不曾与她圆房。

      府中已有风言风语。

      第四日,银慈终于忍不住,在方玦来她院中用晚膳时,轻声问:“夫君可是嫌弃慈儿?”

      方玦执筷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烛光下,银慈眉眼如画,确是个美人。

      可他却生不出半分情动。

      “怎么会。”他放下筷子,叹息一声,“只是这几日朝中事务繁多,情致不佳。是我的疏忽。”

      银慈眸光微亮:“那夫君……”

      她太急于让方玦碰她来证明这个男人并不嫌弃她。

      “明日,明日我定与你补上周公之礼。”

      方玦承诺道,“不过,慈儿,我有个不情之请。”

      “夫君请讲。”

      “明日,你可愿再穿一回嫁衣,戴上喜帕?”方玦声音温柔,“我想重新迎你一次,弥补那日的缺憾。只是……全程喜帕不可揭下。”

      银慈怔了怔。

      不揭喜帕?这于礼不合。

      但看着方玦温柔的眼眸,她只当他对那日之事仍有芥蒂,想借这种方式重来一次。

      她又想起出嫁前母亲拿着一本压箱底的春宫图给她教导,说男子在情事上有诸多癖好亦要迎合,如此夫妻感情才能长久。

      为人妇者,当以夫为天。

      她垂眸应下:“慈儿遵命。”

      次日傍晚,银慈果真重新穿上大红的嫁衣,由莹儿为她盖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喜帕。

      方玦牵着她,一步步走向重新布置的喜房。

      房中红烛高燃,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方玦将她安置在床边,声音温润:“夫人稍候,我去准备些酒菜。”

      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合上。

      银慈端坐床边,心中既有期待又有不安。

      不揭喜帕的洞房,闻所未闻。

      但她信他,信这个温润如玉的夫君会善待她。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有人进来,反手闩上了门。

      银慈紧张地攥紧衣袖。

      那人脚步沉稳,走到她面前停住。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夫……夫君?”她试探地唤。

      来人没有回应,只是伸手,开始解她的衣扣。

      银慈默念,这是她的夫君,她的天。

      衣衫渐褪,一只手抚上她的肩。

      银慈猛地一颤。

      不对,这只手她有点熟悉。

      “你不是玦郎!”她惊叫,伸手想扯下喜帕。

      大手更快地按住她,将她推倒在铺着干果的喜床上。

      “救命——”

      她的呼救刚出口,就被捂住。

      银慈如坠冰窟。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他?

      方玦知道吗?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银慈瘫在床上,泪水浸湿了喜帕。

      一只大手抬起她的下巴,却再没有其他动作。

      “你夫君宁愿找个护院代劳,也不愿碰你。”是郭渡的声音,“银大小姐,你这婚事,可真有意思。”

      银慈没回过神。

      他已一脚跨出门槛,嗤笑道:“去厨房的柴堆看看吧,你的‘夫婿’正睡在那儿呢。”

      脚步声渐远,门开了又合,屋内重归寂静,只余红烛噼啪作响。

      银慈颤抖着扯下喜帕,环顾空无一人的喜房。

      床铺凌乱,红枣花生散落一地,和她脸上的泪痕一样。

      神出鬼没的郭渡来这一遭,脱了她的衣服,就为了跟她说两句话?

      她强打起精神,套上纱衣,走向厨房柴草垛。

      那里,果然躺着一个穿着方玦婚服的护院长工。

      她想起方玦温柔的眼眸,想起他说“明日我定与你补上洞房之礼”,想起他要求她全程不揭喜帕。

      原来如此。

      什么重来一次,什么弥补缺憾,不过是为了掩盖他找人代劳的龌龊安排。

      而那劫轿之人,阴差阳错,竟两次成了她的入幕之宾。

      银慈缓缓走回婚房。

      铜镜中,女子泪眼斑驳,满脸困惑。

      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的夫君为什么替她平了这些事,明面上不嫌弃她,却暗度陈仓做这些?

      还有那个郭渡,他是一直蛰伏在附近窥探自己是否过上受尽夫家白眼的日子,报了儿时瞎眼断指之仇?

      想到自己这一切遭遇都是因着阴魂不散的郭渡,银慈彻底怒了。

      将军府的女儿,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玩偶。

      门外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方玦的。

      他推门而入,看见房中女子仍端坐在镜前,眼内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温润:“夫人,我方才出门如厕,后被急事耽搁……”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银慈转过头,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眸子,此刻冷冽如霜。

      “无碍,夫君迟迟不来,我就先歇下了。”

      “好,好。”方玦不想再在此处多费心思,“那夫人先歇息,我去书房再看会儿书。”

      方玦发觉气氛不妙,溜之大吉。

      银慈找来莹儿,让她去打听当年郭渡父亲郭校尉埋骨处。

      然后,怀着满腔愤懑,趴在床上,陷入睡梦中。

      那年七岁的银慈听说二姨娘死了,心里没什么波澜,反倒想起母亲说过,那女人那里或许还留着些从前的东西,虽不值钱,但看着碍眼。

      她带着人闯进那间已经空了的小屋,翻箱倒柜。

      在一个破旧的木匣底层,找到了一双小小的、做得十分精致的虎头鞋,颜色已经褪了,还有几件半旧的婴儿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大约是郭渡幼时之物。

      “烧了。”银慈厌恶地皱眉,“死人的东西,晦气。”

      仆人立刻在院子里点起火堆。那双虎头鞋和旧衣裳被扔了进去,火苗舔舐着棉布,很快卷起黑边,散发出焦糊味儿。

      郭渡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角落,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他比以前更高了些,穿着一身白衣,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半张完好的脸俊秀得惊人。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哭,没有喊,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只是看着,仿佛那烧掉的不是他母亲留在这世上关于他仅存的、最温柔的念想,而是别的什么与他无关的东西。

      银慈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毛,那种烦躁感又上来了。

      她故意走到火堆旁,踢散了几根正在燃烧的木头,几点火星溅到她华贵的绣鞋鞋面上,落下几个灰黑的印子。

      “哎呀!”

      她娇呼一声,其实并未烫到。

      郭渡的目光,缓缓从灰烬上移开,落到她的绣鞋上。

      然后,这个白衣少年噙着笑走过来,身边的万物消失了,焦糊味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熟悉的情欲气息。

      银慈也从一个小女孩模样,变成穿着新娘服的少女,她低头一看,绣鞋也不见了,自己赤着脚站着,再下一秒,她的肚兜出现在白衣少年的手上。

      她不着片缕了。

      他开口,叫她的名字,带着一种咀嚼血肉般的狠戾与奇异的缠绵:

      “银慈大小姐,你猜我这十年……”

      “是怎么做梦……”

      “都想听你哭?”

      她害怕,又羞又愤,惊醒过来。

      身体某处的肿胀疼痛提醒她,前几日在喜轿中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次日傍晚,莹儿来回报当年战死英雄的坟塚。

      银慈背上一把小锄头,快马加鞭而去。

      *

      半个月后,郭渡来到城郊荒山,祭拜当年战场上尸骨无存,只立了衣冠冢的父亲。

      那是当年银世璋派人简陋安置的,地处偏僻。

      他带着香烛纸钱,悄悄出城,找到那座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小土包。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始料未及。

      坟冢被刨开了。

      周遭痕迹并非野兽扒挠,是明显人为的挖掘。

      黄土翻得到处都是,那个装着父亲旧衣冠的棺材被撬开,扔在一旁,里面空空如也。

      墓碑被推倒,断成两截。

      寒风卷着枯草,发出簌簌声响,宛若英雄哀嚎。

      郭渡站在被毁坏的坟茔前,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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