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诀》千凰

1、又是雨色苍茫时 雨夜，小镇

　　轰——
　　一声惊雷，打破了夜的寂静，震得四野一片惊惶。连着几个闪，更把小镇本就萧索的房屋映得通透，惨白得厉害。这样片刻，就听见雨利落地，喧嚣着，奔腾而来。

　　这是极平常的雨，夏天常有的那种，落不久。

　　这是个偏远的地方，不算富裕，也没有什么腐化堕落的爱好。好听点是“民风淳朴”，事实上，也脱不了“穷苦”二字的吧。

　　雨，正一阵一阵，急急地落着。小镇的居民大都习惯早睡，此刻虽然入夜不久，也已见不到什么光亮了。远近的，也惟有客栈里还疏落着几处灯火，在雨中显得恍惚，明明灭灭的昭示出几分落寞，惆怅。也不知道有几分是旅居者的感慨。

　　二楼的客房，微启的窗沿流泻出柔和而昏黄的光线，带来与室外的喧闹幽沉完全不同的氛围，安详，温暖。透过那开启的窗，隐约可见的，是一个青衣装束的男人，约莫三十几岁，却很是出色，不是漂亮，也不是俊逸，而是难以形容的温柔雅致。

　　而此刻，男人坐在窗前，握了杯酒，指尖细细地摩挲着，却不见他沾唇。酒自然算不得好，倒也清新讨喜，暖胃也是不错的。但男人只是握着，显然他的心思是不在酒上了。

　　雨淋漓而下，腾落着，伴着间歇的惊雷炸响，似有狂狷的怒意。

　　一阵风掠窗而入，引得灯火微微跳动。仅这样一闪，已然使男人回神。感到手中的酒已生寒，他微叹，落下了酒杯。随意仰躺在椅上，听着那落落的雨，突然叹息道：

　　“这么久了，怎么还记着？”声音竟是出奇地悦耳与清雅。

　　男人的面上有些倦意，手掌微抬，想掩去落在面上的光，于是目光自然落在了那略为瘦削的手上，有些怔忪。下意识地，握了握，然后他很快地顿住，神色复杂地看着此刻虚软无力的手。然后他轻轻地笑了：谁想得到他也会有如此文弱的时候？

　　便是放到两个月前，他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走到这样的境地。

　　两个月前，和很久以前，一样的雨天。还要更冷上三分的雨夜。

　　他记得回凌阁里空空的声响，是多么令人心绪烦乱，焦灼。他不知道那日他站了多久。然后，他自毁筋脉，在回凌阁，像他的师傅一样。

　　想着，他淡淡笑了。当初自废武功，也不是没想过可能会有许多麻烦，但真的发生了还是让他不大能适应。没有了武功，连身体也变弱了许多，大概就剩个脑袋好使吧。他有些自嘲地笑了声。

　　但是他不后悔，无论是废了武功的事，还是不得不离开的事情。

　　他这一路，一直刻意避开江湖是非，更不肯轻易与谁扯上关系。他不知道要去哪儿的好，只是随性地慢慢向西行着，散心似的。那人是巴不得自己走得远些的，哪有来寻他的道理？

　　但他不愿逢着半个旧人。

　　那些个不知在什么地方，什么身份的旧人，一旦见上可是麻烦的很。索性避开一切可能，他甚至连一般的江湖中人都想要尽都避了，比如前日缠上来的男子：君怜笑。

　　君怜笑的难缠，实在很让人头疼。他不是不想避，但总也避不掉，只得相应不理。君怜笑是什么人，他是全然不知晓，但他知道君怜笑不是一般角色，因为那把剑。

　　君怜笑的剑，看来很平常，也不是什么名剑，但他第一眼注意的便是那把剑。也因此没有坚拒君怜笑的示好。那把剑不是谁都能用的，所以他知道君怜笑不是一般的江湖角色，也所以他避他避得还是很彻底，从不肯与他说上半句。

　　那一声声的“兄台”他只当没听见，而那一径的嬉皮笑脸他连正眼都没给。偏偏君怜笑实在是顽强，一味缠着他。这样的人，让他有点不安，他知道，君怜笑绝对会将他扯入许多麻烦，而他势必要插手某些江湖是非，到时他就免不了要与某些人打照面。而与另一些人将没有再见的可能。这是他万分不愿的。

　　想得很是不悦，若他武功还在，他实在很想一个错手将君怜笑了结了，或者踢远些也好。

　　无法否认，江湖对他还是有着很强的吸引力的，而他如今武功尽失，若有人保护自然更好。对君怜笑，他还是有一定信任的。

　　他轻轻蹙了眉。

　　灯花却在此时一炸，蓬的一声，嗤嗤地燃得激烈。他不由注目，片刻他却笑了。笑容深刻，而又潇洒。

　　“堂堂玄门之主，就算是前任，也不该这么畏首畏尾啊。”他轻轻地笑，微微抿着杯中那已冷的薄酒，默然片刻才也低喃，“反正也是不会再见的，就不用期待了吧。原只打算找一处好地方留下，没想到……你果然也不是那么淡然啊，泓……”他低低地唤了声，似是被什么触动般的一怔，随即又微微露出笑来。

　　窗外的雨势，倒减了几分。也许明日会是好天气啊，泓这么想着。

　　虽然要在此滞留几日也是无妨，但他不想在此时，仅仅因为一场雨弄得自己心绪不宁。不管他会不会介入江湖，还是后悔与否的问题，都是没有意义的。他现在便是做了任何事，又有什么关系？

　　那人永远都不会正眼看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