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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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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招娣回宫后照例去拜见了始皇,并将市井中的见闻讲给他听。
始皇也享受这片刻的温馨时光,连连附和,一时之间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回来的路上杨招娣想了很多,等见闻讲完她直视着始皇的眼睛坦然的说起了张良。并将对方给的水利图纸奉上,看到始皇了然的目光,杨招娣心中一松,还好她没有自作主张隐瞒此事。
不过始皇既然知道了对方,不知会如何处理。
想到这儿杨招娣不免有些紧张,岂料对方朗声笑道:“韩国已灭,那小儿也算是有些才干只是被仇恨蒙蔽了眼睛,看在他的水利图份上,孤给他一次机会。”
张良还不知他已经在始皇那里过了明路,在咸阳城中又待了许久,也没有再见到那位阴小姐过来寻他。
他心中说不清什么滋味,只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就在他准备离开咸阳之时,一场丰收阻挡了他的脚步。
这场丰收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早。
六月流火关中平原热浪滚滚,当少府官吏按照惯例前往渭南试验田巡视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片被高墙围起的二十亩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金黄一片,粒粒饱满,几乎要将秸秆压弯。
负责看守的老农颤抖着手,掐下一穗搓开谷壳,白生生的米粒在掌心滚落,颗颗晶莹如玉。
“熟了……真的熟了!”老农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这才几个月啊!三月插秧,七月收割,一年三熟……这不是梦!”
消息传到宫中时,始皇正在批阅奏章。他放下朱笔,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问:“你说什么?”
“陛下,阳滋公主殿下培育的新稻,在渭南试验田收获了。”李斯双手捧着几株稻穗,高举过头顶,“臣亲自去看过,二十亩地,亩产几近四石,且颗粒饱满,米质优良。最重要的是——从插秧到收割,整整九十三日。”
九十三日。
始皇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李斯面前,拿起那几株稻穗。
谷粒饱满,色泽金黄,轻轻一搓,米粒便脱壳而出。他将米粒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很久。
“阳滋呢?”
“公主殿下还在试验田里,说是要记录今年的气候、土壤、用水量,为明年推广做准备。”
始皇没有再说话。
他握着那把稻谷,缓步走到殿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向南方。
那里,是气候湿润满目青葱的渭河平原方向。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将阳滋培育的新稻命名为‘秦禾’,昭告天下:此乃上天所赐嘉禾,以彰大秦得天命之证。令各郡县选派农官,赴京学习新稻种植之法。凡率先推广者,免赋一年。”
这道旨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波澜。
三天之内,这个消息传遍了咸阳的大街小巷,又以惊人的速度向全国各地扩散。
那些因为连年征战大兴土木而怨声载道的黔首们,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是不信。
“一年三熟?怎么可能?咱们祖祖辈辈种地,最好的田也不过一年两熟,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听说是阳滋公主培育出来的。就是那个……那个前阵子朝堂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奇女子?”
“什么奇女子!那是天女!你没听说吗?陛下说了,这是上天赐给大秦的嘉禾,是皇天庇佑!”
街头巷尾,酒肆茶馆,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怀疑,有人惊叹,更多的人则是半信半疑地等待着更多的消息。
直到第五天,咸阳城外出现了第一批来自关东的流民。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大约百余人,扶老携幼,面容枯槁。
他们是南阳郡的灾民,因为去年大旱颗粒无收,今年春荒又饿死了不少人,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一路向北逃荒想到咸阳来碰碰运气。
守城的卫士按例要驱赶他们。
咸阳乃天子脚下,岂容流民聚集?
就在这时,一辆青帷马车从城内驶出停在了流民面前。车帘掀开,一个身着素衣、头戴竹笠的女子走了下来。
“给他们粥喝。”
跟随的侍从连忙找来几口大锅,就地生火煮粥。米香飘散开来,那些流民的眼睛都直了,却又不敢上前。
那女子亲自舀起一碗粥,递给最前面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老人家,别怕,吃吧。”
老人颤巍巍地接过碗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喝着。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进粥里。
“敢问……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我叫嬴阳滋。”
现场一片寂静。
随即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紧接着,所有人都跪下了。
老人端着碗,伏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公主殿下……您就是培育了‘秦禾’的阳滋公主殿下……”
杨招娣连忙扶起老人,看着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心中酸涩难当。
她知道,如果没有粮食大秦的根基迟早会动摇。而她现在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亡羊补牢而已。
“大家放心,朝廷很快就会在各郡县推广新稻。只要熬过今年,明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能吃上饱饭。”
她的话,像一阵春风吹散了流民脸上的愁云。
消息传开后,原本因为战争和徭役而暗流涌动的民间情绪,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那些暗中串联、准备举事的六国遗民们,发现他们的号召力一夜之间大打折扣。
黔首们的心思很简单——谁能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跟着谁走。
现在,秦朝有了“秦禾”,据说一年能收三季,亩产翻倍,那还反什么?
造反是为了活下去,可如果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谁愿意提着脑袋去拼命?
这个道理,身在咸阳的张良比任何人都明白。
那天傍晚,他独自一人坐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欢欣鼓舞的人群,手中的酒杯久久没有送到嘴边。
“秦禾……嘉禾……上天庇佑……”他喃喃自语,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笑意,“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当然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天降嘉禾。
所谓“上天庇佑”,不过是始皇帝的政治手腕罢了。但问题是,那“秦禾”本身是真的!那确实是能够在短时间内成熟、产量极高的优良稻种。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如果始皇帝只是在玩政治把戏,迟早会被戳穿。但如果他真的掌握了能够养活更多人口、缓解土地压力的新作物,那么大秦的根基就会变得更加稳固。
而一个稳固的大秦,对六国遗民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复国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意味着秦国从根本上实现了大一统。
张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中的焦灼。
“郎君,您听说了吗?那位阳滋公主今天在城外施粥,好多人都亲眼见到了!”楼下传来住客兴奋的议论声。
“可不是嘛!听说她长得跟仙女似的,而且心地善良,对那些流民一点儿也不嫌弃,亲手给他们盛粥呢!”
“我还听说,这‘秦禾’是她花了好几年时间培育出来的,从十岁出头就开始找了!啧啧,这是什么神仙人物啊……”
张良的手指微微收紧。
也就是说,在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就已经在谋划这件事了。这份心性,这份远见,这份隐忍……
他想起了那个在渭水边与他谈论水利的青衣女子……
那双明亮的眼睛,那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沉稳,还有她对农事、水利、工程的惊人了解。当时他就觉得奇怪,一个普通的官宦女子,怎么可能懂得那么多?
现在想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她就是阳滋公主!
那个被他视为仇敌的始皇帝的女儿。
张良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脸。
不是画像上那个端庄华贵的公主形象,而是在渭水边阳光透过柳枝洒在她脸上,她微微侧着头,认真地听他讲解闸门构造的模样。
那一刻的她,眼里只有对知识的渴望,纯粹得像一泓清泉。
他恨秦朝,恨始皇帝,恨所有与暴秦有关的人和事。
可是……面对那个女子,他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
这不合理。
她是仇人之女。
她的父亲杀了他的祖父、父亲,灭了韩国,毁了他的家国。他应该恨她,应该利用她,甚至应该杀了她。
可是,当他回想起她蹲在流民面前,亲手喂那个快要饿死的孩子喝粥的画面时,他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郎君,楼下有人找您。”伙计的声音传来。
张良睁开眼,眼中的迷茫与挣扎迅速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深沉。他起身整了整衣襟,走下楼梯。
客栈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面无表情,腰间佩着一柄短剑。见到张良,他微微躬身,低声道:“张郎君,我家主人请您过府一叙。”
张良的目光在那男子腰间的短剑上停留了一瞬,认出了上面的纹饰,那是旧韩王室的标记。
他点了点头,跟着那人消失在暮色中。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咸阳宫里杨招娣正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今日记录的试验数据。芸香在一旁为她研磨,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
“殿下,您今天出宫去见那些流民,万一被陛下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杨招娣头也不抬,“我做的事光明正大,不怕任何人知道。”因为她终于有足够的资本做这样的事情了!
“可是……”芸香咬了咬嘴唇,“奴婢听说,城里还住着不少六国余孽。殿下您如今名声在外,万一被那些人盯上了……”
杨招娣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张韩,不,应该叫他张良。
他会怎么想?
当他得知那个与他讨论水利、向他请教工程技术的女子,就是秦朝的公主时,他会怎么做?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大概率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杨招娣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拂面而来,带着夏夜的凉意和远处传来的隐约欢声。
那是百姓们在庆祝“秦禾”丰收的喜悦。
她听着那些笑声嘴角微微上扬,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忧虑。
她改变了大秦的命运轨迹,却也把自己推向了更加危险的境地。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那些不甘心失败的六国遗民,他们会把她当作秦朝的功臣,还是会把她视为新的目标?
而那个人……那个名叫张良的人,他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夜色渐深,星光黯淡。咸阳城灯火万家,看似太平盛世,实则暗流涌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