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早逝的公主后》清水河边木

69、阳滋公主 暮

　　暮春三月，渭水两岸已是草长莺飞。

　　咸阳城外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商旅往来，一派繁忙景象。

　　距官道稍远的一处河湾格外清幽，这里杨柳依依，碧波粼粼，几只白鹭在浅滩处悠闲地踱步，偶尔振翅掠水而过激起一圈圈涟漪。

　　一个年轻女子正悠哉悠哉的欣赏着此景，她正是杨招娣。

　　除去心腹大患后杨招娣明显的放松了许多，今日天气正好她禀明始皇外出踏青，始皇欣然应允，只嘱咐她注意安全莫要贪玩误了回宫的时辰。

　　既然出宫玩耍，她便穿了一袭素雅的青色深衣，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长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根玉簪固定，看起来与寻常富户家的女儿无异。

　　身旁跟着扮作丫鬟的芸香，以及两个远远缀在后面同样换了便装的护卫。

　　“公主，您看那边！”芸香指着不远处一片开得正盛的野花兴奋地说道，“紫的、黄的、白的，真好看！奴婢去采些来，回去插瓶可好？”

　　杨招娣微微一笑，点头应允。

　　芸香连忙提着个小竹篮，欢快地跑了过去。

　　杨招娣则继续沿着河岸缓步而行，感受着拂面而来的带着水汽和青草气息的微风，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渭水蜿蜒像条巨龙，灌溉着关中沃野，是大秦的命脉之一。

　　然而河道泥沙淤积，尤其是上游的一段因地势落差较大，水流湍急冲刷严重，遇到暴雨总会淹毁农田。

　　杨招娣在整理少府旧档时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

　　正思索间，她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争执之声。

　　“……你这说法不对！渭水含沙量大，若只在河口设闸，日久必淤，届时闸门失灵，反而坏事！”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气颇为认真。

　　“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问道。

　　“依我看，当在上游多设‘减水坝’，分流导引，既减主流水势，又可引浑水淤灌两岸低洼之地，一举两得……”

　　杨招娣脚步一顿。

　　这人的见解……竟与她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而且说得更为透彻！

　　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须发花白的老者，看穿着像是附近的老农或工匠；另一个则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着粗布褐衣，身形颀长，面容清俊，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有神，此刻正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河道走势。

　　那老者听得连连点头，又道：“你说的有理，可这工程浩大，官府哪肯出钱？”

　　青年笑道：“老人家此言差矣。修渠利民，本就是官府之责。况且，与其年年修补，耗费更大，不如一次做好，一劳永逸。只是这其中的道理，需得有人向官府说明白才是。”

　　杨招娣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几步开口道：“这位郎君所言极是。与其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如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是，方才郎君说要在上游多设减水坝，分流导引，可如此一来，主渠水量减少，若逢干旱之年，灌溉用水不足，又当如何？”

　　那青年闻声转过头来，见是一个素衣女子，虽装扮朴素，但气度从容言辞清晰，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拱手一礼：“姑娘问得好。在下所言‘减水坝’，并非一味分水，而是设有闸门，可随时启闭。丰水之年开闸分洪，兼淤灌两岸；枯水之年，闭闸蓄水保证主渠流量。如此灵活运用，方能趋利避害。”

　　杨招娣眼前一亮。

　　这人所说的正是她方案中所欠缺的部分！她的设计侧重于“防冲”和“调节”，却没有考虑到如何将多余的浑水资源化害为利。

　　而青年一句话，便将“防洪”与“淤灌”结合起来，思路顿时开阔了许多。

　　她忍不住追问：“那减水坝的选址，可有讲究？”

　　青年见她问得如此细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认真地答道：“自然有讲究。需选在河道转弯处外侧或地势突然开阔之处，此处水势较缓，便于分流。同时要看两岸地势，选择易于引水灌溉的低洼地带，方能事半功倍。”

　　两人就这么站在柳树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来。

　　从减水坝的选址，说到石料的选择；从闸门的启闭机制，说到渠底的坡度设计；从渭水的水文特征，说到郑国渠的历史变迁……

　　那青年显然对此道颇有研究，许多见解鞭辟入里，让杨招娣大有茅塞顿开之感。

　　不知不觉，日头已近中天。

　　芸香早采满了一篮子野花，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揪着草叶，而那老农也已扛着锄头告辞离去。

　　杨招娣意犹未尽，却也知道该适可而止了。

　　她敛衽一礼：“今日听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敢问郎君高姓大名？他日若有疑问，不知何处可以请教？”

　　那青年连忙还礼，笑道：“姑娘谬赞了。在下张韩，南阳郡人氏，此番来咸阳是想寻个营生。不敢说请教二字，若姑娘有兴趣，日后可往城西张家客栈寻我，我多半在那里落脚。”

　　杨招娣点点头略一沉吟：“原来是张郎君。我叫……阴嫚，就住在城中。今日多谢郎君指教，他日有缘再见。”

　　她没有说出真实身份却也告知了真实名字，毕竟公主的身份太过招摇，不便与陌生男子过多交往。

　　张韩也没有多问，只是笑道：“阴姑娘客气了。姑娘对水利之事如此精通，才能让在下佩服。咸阳果然人杰地灵，连女子都有这般见识。”

　　杨招娣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告别。

　　回到马车上，芸香忍不住嘀咕：“公主，您怎么跟一个陌生人说那么多话呀？还告诉他您的名字……”

　　杨招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此人见识不凡，对水利工程的理解，比我见过的许多少府工师都要深刻。若能请他帮忙参详渭水的改造方案，定能大有裨益。”

　　“可是……他是男的呀！”芸香嘟着嘴，“公主您千金之躯，怎么能……”

　　“好了好了，”杨招娣睁开眼睛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我又不是要与他私相授受，只是想请教些学问罢了。回头让少府的人去请他便是，又不是非要我亲自出面。”

　　芸香这才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那公主可不能再偷偷跑出来见他了！”

　　杨招娣哭笑不得，只得点头答应。

　　回到兰池宫，她立刻铺开图纸，将今日与张韩交谈所得的启发一一记录下来。

　　减水坝的分洪淤灌、闸门的灵活调度、选址的要点……这些思路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之前一直无法突破的瓶颈。

　　她越写越兴奋，索性连夜召见了少府负责郑国渠修缮的工师，将自己修改后的方案详细讲解了一遍。那工师听完，也是惊叹不已，连声称赞公主思虑周全。

　　“只是……”工师迟疑了一下，“公主方才所说的‘减水坝分洪淤灌’之法，下官从未听说过，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启发？”

　　杨招娣顿了顿，道：“是我……近日翻阅古籍，偶然想到的。你觉得此法可行吗？”

　　工师沉思片刻，点头道：“理论上是可行的。不过具体实施，还需实地勘察，选定合适的位置，计算工程量。”

　　“那就去办。”杨招娣果断地说，“我会让少府全力配合你们。这件事，务必在今年汛期之前完成。”

　　工师领命而去。

　　杨招娣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张被修改得密密麻麻的图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她想起了张韩那双明亮的眼睛，想起了他侃侃而谈时的自信神态。

　　一个普通的南阳士子，却有如此见识，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她隐隐觉得，这个人的出现或许不仅仅是一次偶然的邂逅那么简单。

　　渭水之滨的这场偶遇，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中漾开了层层涟漪。而这涟漪，终将化作推动渭水改造的浪潮，惠及关中万民。

　　只是此刻的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叫张韩的青年，将会在未来以一种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闯入她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