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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阳滋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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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招娣关于石灰黏土混合夯筑加固流沙地基的建议,如同投入池中的石子,在水衡都尉府和将作少府相关官吏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起初,大多数经验丰富的工师和水吏,对这个闻所未闻的法子都持怀疑甚至否定态度。
石灰?那是用来刷墙和砌墓的东西,用来夯坝基?还要和黏土、沙石混合?简直异想天开!
公主殿下深居宫中,如何懂得治水筑坝之事?怕是看了些杂书,便胡乱猜想。
然而,主持此事的将作少府属官一位姓程的工师,却并未立刻否定。
他仔细研读了杨招娣那份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并附有示意图的“建议”。
尤其细细琢磨其中提到的“戎人垒灶”之法,以及“先行小规模试夯验证”的说法……
程工师早年游历四方,确实在边地见过一些用特殊泥土混合料垒砌的、异常坚固的工事遗迹。
或许,公主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更重要的是,时间不等人!
另选坝址或改用深桩石砌,都意味着工程延期,无法赶在春耕前蓄水,那这试点工程的第一季效用便要大打折扣,陛下那边无法交代。
公主提出的法子,听起来虽然新奇,但所用材料石灰、黏土、碎石皆可就地或就近解决,工艺也不算特别复杂,最重要的是可以立即着手试验,验证其效。
程工师力排众议,决定双管齐下。
一方面,继续勘探其他可能的坝址作为后备;另一方面,立即按照杨招娣的建议,在旱塬试点附近,选取一小块有流沙层的地面,进行试夯。
他亲自监督,调来少量石灰、黏土、碎石,严格按照不同配比,分层填入挖好的浅坑,组织民夫用夯杵反复用力夯实。
每夯实一层,便浇水浸湿,再夯下一层。
一共试了三种配比,各筑了三个直径约五尺、高约三尺的试夯柱。
接下来的几日,程工师和吏员们每日都去查看试夯柱的变化。
起初并无异样,但三四日后他们惊讶地发现,用石灰、黏土、碎石以特定比例混合夯筑的那几根柱子表面虽然开裂,但整体结构异常紧密坚硬,用铁钎用力敲击,声音沉闷结实,与旁边纯用泥土夯筑、已明显松散的柱子形成鲜明对比。
更令人惊喜的是,他们尝试从旁边的小溪引水漫灌“试夯柱”基部,模拟水流浸泡,经过一夜,柱体并未软化崩塌,只是表面略有湿痕,而内部依然坚硬。
“奇哉!”程工师抚摸着那冰冷的异常坚硬的夯筑体,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石灰遇水发热,与黏土相合,竟真能如此胶固!此物……此物或可名为‘三合土’!公主殿下真乃神人也!”
试验结果迅速被写成报告,连同“三合土”试块的样本,被快马加鞭送回咸阳。
水衡都尉和将作少府的主要官员亲眼见证了那坚硬如低等石材的“三合土”块,又听了程工师激动不已的汇报,再无任何疑虑。
始皇在章台宫看到了那份详细记录试验过程、配比、效果的报告,以及那块小小的却意义非凡的“三合土”样本。
他将其放在掌心,感受着那粗糙而坚硬的质感,良久不语。
又是阳滋。
一个困扰了专业水吏工师的难题,她仅仅凭着偶见古籍,便提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甚至可能开创一种新筑造工艺的解决方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聪慧可以形容了。
“准其所请。旱塬试点,即按此三合土法加固地基,修筑滚水坝。程工师督造有功,擢升一级。所需石灰等物料,由少府、水衡全力保障,不得有误。”始皇的旨意迅速下达。
消息传出,少府、将作系统内部,对杨招娣的评价再次拔高。
如果说之前的造纸、农事还带有奇巧和深宫的色彩,那么这次解决实实在在的工程技术难题,则充分展现了杨招娣那种能将“奇思”与“实用”完美结合、并切实解决问题的能力。
许多原本对公主涉足实务不以为然的官吏,也不得不收起轻视之心。
然而,与少府、将作系统内部的振奋与叹服不同,朝堂之上关于此事的议论,却悄然染上了一层更复杂的色彩。
在一次例行的朝会上,有大臣在奏报完其他事务后,顺便提及“旱塬”水利试点工程采用新法,进展顺利预计可如期完成。
这本是好事,但立刻便有博士官出列,语气看似恭维,实则隐含机锋:
“陛下,臣闻‘旱塬’试点遇流沙之困,幸得阳滋公主博览群书,献‘三合土’之法,化险为夷。
真乃陛下洪福,天佑大秦。
公主殿下颖悟绝伦,屡献良策,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臣斗胆进言,公主既有经世之才,何不仿古之‘女史’、‘内宰’旧制,于宫中设一清要之位,使公主得以更专心地为陛下分忧,参赞国是?
如此,既不负公主才华,亦可彰显陛下圣明,广开言路,岂不两全?”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许多大臣,包括李斯、王绾等重臣都微微蹙眉。
这话听起来是在褒奖公主,建议给予更高荣誉和参与度,实则极其险恶。
秦自商鞅变法以来,严禁后宫干政,更无女子正式担任朝官之先例。
提议为公主设“宫中之位”以“参赞国是”,这几乎是在试探始皇的底线,甚至可能引发对公主“牝鸡司晨”的猜疑和攻讦。
扶苏脸色一变,便要出言反驳。
他绝不能容忍有人将妹妹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然而,始皇却先于他开口了。
始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朝堂上所有窃窃私语。
“博士所言,差矣。”始皇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名出言的博士,对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慌忙低下头。“阳滋是朕的女儿,公主之尊已极荣宠。她性喜读书,偶有所得能思及便民利国之事,是朕教导有方,亦是其孝心所致。
朕已厚赏,以彰其功。国事朝政,自有公卿大臣、律令制度,何须公主置喙?至于‘女史’、‘内宰’之制,乃周室旧俗,与我大秦以法治国、男女各司其职之制不合,不必再提。”
始皇的话,斩钉截铁,明确界定了杨招娣的“功劳”性质,划清了她与“国事朝政”的界限,并否定了任何为其设立正式“宫职”的可能。
这是最明确的保护,也是最清晰的定位。
杨招娣可以因“孝心”和“巧思”得到赏赐和一定的权利,但她绝不能也绝不被允许,正式踏入前朝的权力场。
那名博士汗流浃背,连连称是,退了下去。
其他有心试探或别有用心者,也都偃旗息鼓。
然而,始皇的处置并未能完全平息暗流。
退朝之后,几名关系密切的官员私下议论。
“陛下对阳滋公主,回护之意甚明啊。”
“这是自然。公主屡立奇功,又于上元夜救扶苏公子,陛下岂能不怜爱?只是……陛下越是回护,只怕某些人心中,越是忌惮。”
“不错。公主如今声望日隆,虽陛下明言不使其干政,然其言其行,已能影响少府、水衡、将作等实务衙门。长此以往,只怕……”
“只怕什么?公主毕竟是女子,终究要嫁人。倒是扶苏长公子,经此一事,地位越发稳固。我看,那博士之言或许并非本意,而是有人想借机生事,试探陛下对长公子的态度,亦未可知。”
“噤声!此事非我等所能议论。只需记住公主有功于国,陛下圣心独断,我等恪尽职守便是。”
朝议的风波,如同水面上的涟漪,很快被更重要的军政事务所掩盖。
但那一瞬间的试探与交锋,却如同一根刺,扎进了许多人的心里。
赢阳滋这个名字已然与“奇功”、“圣宠”、“争议”紧密相连。
她就像一颗突然闯入星图的异星,其光芒与轨迹,牵动着无数人的目光与心绪。
兰池宫中,杨招娣很快从芸香那里听到了朝议上关于自己的风波。
她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始皇的维护和说辞在她意料之中,但朝臣的试探和潜在的敌意,也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处境的微妙与危险。
她可以做事,可以提建议,但绝不能流露出任何对权力的渴望,更不能让自己成为某些人攻击扶苏或搅动朝局的借口。
“看来,我得‘安分’些才行。”杨招娣对芸香笑道,“至少,在明面上。”
“公主,您已经够安分了。”芸香心疼道,“都是那些人没事找事。”
杨招娣摇摇头,没有解释。
她走到书案前,看着上面摊开的尚未完成的“天下概览图”。
图纸上,关中、关东、燕赵、楚越、巴蜀……广袤的疆域,才刚刚勾勒出轮廓。
她的目光,落在了东海之滨。
那里,是始皇魂牵梦绕的仙山所在,也是扶苏正在忙碌的渔民安置之地,更是徐福、卢生等方士活跃的舞台。
长生……求仙……这或许,是下一个风暴眼所在。
而她,又该如何自处?
是继续默默耕耘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是……在必要的时候,以某种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尝试去影响那看似不可动摇的洪流?
杨招娣拿起笔蘸了蘸墨,在图纸的东海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墨迹迅速在纸上晕开,仿佛预示着那片海域之下,深不可测的暗涌。
不管怎样她都会坦然面对,至少胡亥和赵高已经死去,拔除这两个暗藏的毒瘤,让杨招娣大松口气。
命运的轨迹已经改变,剩下的事在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