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早逝的公主后》清水河边木

20、晋阳公主

　　雪后初晴，空气还有些清冷，去往城南皇庄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前行。

　　马车里，杨招娣一边抱着手炉看着窗外萧索的田垄，一边听李丽质和城阳在低声交谈。

　　近日朝堂上的风波让除了杨招娣之外的两人心绪难平，索性邀了妹妹出来转转。

　　长安城向南三十里路，两水交汇处冲积出一片开阔肥沃的平原。这里地势开阔水网密布，远处的终南山给人们增添了一份置身水墨画卷之感，永丰皇庄便坐落于此。

　　顺着舒缓的土塬，一排屋舍整洁有序的展开。

　　这不是贵族们的别业，是真正属于皇室直隶于司农寺管辖的“汤沐邑”之一，其产出专供内廷用度。

　　皇庄的边界没有高墙，以深挖的壕沟和栽植的棘篱为界，每隔百步立有界石上刻“御苑”二字。

　　庄门是座简朴的夯土门楼，上面覆盖着青瓦门楣悬挂着一块乌木匾，是已故文德皇后长孙氏的手书“永丰”二字，字迹清秀中透着筋骨。

　　姐妹三人仰头看字，心中皆有一种难言的情绪流转。

　　斯人已逝，活人还要向前。

　　李丽质唯恐杨招娣又像之前想岔了钻进死胡同，轻轻的握了握她的手略带担忧。

　　城阳见状紧跟着拉起她另外一只手，笑着道：“上次来还是春天，庄上有很多野菜野花，不知这初冬时节有什么好玩的，兕子咱们快点去看看吧！”

　　杨招娣佯做不知欢快的说：“好啊！就是不知走那条路更合适。”

　　“殿下”站在一旁的汉子连忙作揖：“小老儿是这里的庄头，和您说说庄上都有哪些应季的景色。”

　　在庄头的介绍下杨招娣脑海里有了皇庄大概的平面图。

　　永丰皇庄分为东西两区。

　　东区以农事为主。

　　最外围是连绵的粟田与麦田，此时早已收获完毕，只余下齐整的茬秆，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粟麦田向内，是数十顷的菜圃与果园；菜圃里搭着苇席暖棚，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种植的越冬葵菜、蔓菁、早韭

　　果园中多是枣、梨、柿、栗等北方常见果树，此时枝桠光秃，唯有几株老柿树上还挂着零星冻得硬实的“灯笼柿”，为灰蒙蒙的天地点上一抹醒目的橙红。

　　庄内设有谷仓、粟廪十余座，都是由夯土建造而成，高出地面数尺防止潮湿；仓房旁是巨大的晒场，用三合土夯成，平整如镜，边缘立着石碾、风车、木锨、连枷等农具，可以想见秋收时的繁忙景象。

　　西区则是由庄里众人的居所、工坊和禽畜棚子构成。

　　沿着主路，分布着五六处比较大的院落，都是土坯墙木结构、顶部用瓦片或茅草搭建的房舍。

　　这是庄头、管事、以及有手艺的工匠户居住的地方相对齐整干净；院落之间有水井、公共的石臼磨坊。

　　更西面，沿着一条从塬上流下的小溪，散落着近百户寻常庄客的居所，多是更为低矮简陋的土屋或半地穴式的窑洞，聚成几个小小的自然村落。

　　每户门前屋后，都有菜畦、鸡舍和晾晒着干菜，炊烟从低矮的烟囱冒出，带着柴草和食物混合的气息。

　　姐妹三人在庄头的带领下闲逛半日，领略了初冬时节的天地风貌，又亲手采摘了些暖棚时蔬才回到了皇庄里面的皇家院落。

　　这处落脚之地是庄子偏北方背靠土塬的一处独立院落；有砖石垒砌的围墙内设三进房舍，虽不奢华，但用料扎实，门窗俱全，屋舍轩敞。

　　捧着婢女们奉上的热茶小口喝着驱散寒意，城阳笑着说:“刚才远远看见有几个孩童在溪边打水漂，石头在冰面上连蹦四五下，咕噜噜混到一旁……我都想过去试试，可惜今日穿着裙子。”

　　“那暖棚的菜长势真喜人，看着就心中欢喜，咱们采的那些回去给阿耶做成菜品，想来能让他多吃几口。”

　　李丽质的话让三人长叹口气，阿耶如今肯定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不过这事她们也没什么好办法。

　　杨招娣喝过茶感觉身子暖和了许多，皇庄其实比她想象中更贫瘠一些，毕竟这个时代冬日里能产出的东西太少了。

　　站在院外向旷野望去，田间劳作的人被缩小成一个个小黑点，想起秋天收获的几株作物，杨招娣对未来充满信心。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嗡——嗡——”声，有些沉闷有点单调带着一种令人疲惫的韵律。

　　杨招娣有些好奇，带着竹月和赤缇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到了一排低矮的民屋前，这里是皇庄的织布坊。

　　“殿下……”

　　“无妨，我知你要说什么。”杨招娣打断竹月的话“天子尚且亲自耕种，何况我只是看看。”

　　说完她推门进去，浑浊的热气夹杂着毛絮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几个妇人围坐在简陋的手摇纺车前神情麻木，一只手臂机械地画着圈，另一只手则艰难地控制着纤维。

　　纺车吱呀线团增长得极为缓慢，墙角堆着的成品，灰扑扑乱糟糟。

　　追过来的城阳掩了掩鼻子，小声问旁边的仆从：“她们一日能纺多少？”

　　仆从躬身道：“回公主的话，这要看纺什么，手艺熟不熟。手艺好的纺细麻线或毛线，从天亮到天黑不停手，能出……二三两便是顶好了；若是粗麻，或手脚慢些的，就更少。”

　　“才二三两？” 城阳睁大了眼，难以想象这般枯燥的劳作，换来的成果如此微薄。

　　杨招娣也有些目瞪口呆，她以为大唐丝帛精美华丽种类繁多，丝织业肯定很发达，没想到完全是靠人工一点点拼凑出来的。难怪丝织品是硬通货，好点的堪比黄金。

　　那么微少的收获，背后是日复一日、臂膀酸痛的重复。

　　杨招娣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触动，她得做点什么，不枉这相见的‘缘分’。

　　妇人们见有人进来，连忙直起身行礼，可因为长时间坐着，腰背酸软多有踉跄。

　　城阳看的心酸，使了婢女拿了些散碎银子过来分给众人补贴家用。

　　这个皇庄她来了好几次，但从未进过这里，更没见过她往日穿的衣服是这样艰难才织成的。

　　想起不合心意就将衣服抛在一边的场景，城阳心中羞愧不已。

　　另一旁杨招娣走近纺车仔细观察它的结构，摇柄、大轮、绳弦、锭子……结构简单到近乎粗暴，完全依赖人力，效率低下，且极度耗费体力。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萌芽：能不能让它省力些？快一些？

　　杨招娣怀揣着这个想法回到宫中，立刻屏退旁人，只留渥赭在门外守着。

　　她在系统商场找了好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份关于纺织机的材料包。

　　取过炭笔和纸，她开始涂画，线条从生涩到流畅不过几分钟。

　　得益于杨招娣前世是个理科生，很快一个结合了脚踏板、曲柄连杆、利用轴承减少阻力的纺车改造方案，逐渐在纸上成形。

　　这并非超越时代的惊世之作，只是针对现有纺车最直观最可行的效率提升。

　　接下来的几天，离立政殿不远的一处空殿成了她的工坊。

　　杨招娣指挥着内侍省派来的口风严紧的老木匠们，按照她的“想法”加工部件。几人失败了很多次，像什么连杆长度不对，踏板角度不佳等等问题层出不穷；但有了清晰的思路和关键的精巧部件，调整变得有章可循。

　　终于连续几天的尝试后，他们造出了一台全新的纺织车。

　　有着二十多年纺织经验的刘娘子被请来试用，只见她坐上去一开始不习惯用脚，总是忘记；慢慢的越来越熟练，不过两刻钟就能双脚交替踩踏轻松驱动纺车，双手完全解放来引导纤维。

　　而纺线速度和质量明显提升，看着源源不断纺好的线，整个大殿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刘娘子激动得带着哭腔的赞叹和老木匠们欣喜万分的抽噎声。

　　“公主真乃神授之巧思……此物若推行开来，天下织妇，皆受其惠，您的大恩我们永世难忘！”

　　杨招娣连忙将跪倒在地的老木匠和刘娘子扶起“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力所能及的事……”

　　窗外寒风依旧凛冽，宫廷上空的阴云依旧厚重；但在这小小的宫殿里，在这架发出规律声响的脚踏纺车上，一种源于切实改善百姓生活的理念正在悄然生长。

　　它或许无法左右朝堂风云，无法决定王朝命运，却在这寒冷而不确定的时节里，为大唐，也为那些像刘娘子一样辛勤劳作的妇人，织出了一线微弱却真实的希望与暖意。

　　两仪殿里李世民望着女儿的笑颜，再一次暗叹老天待他不公，如此优秀若是男孩……还有其他人什么事！

　　杨招娣从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读懂了他的想法。

　　“阿耶，女孩子怎么了！女人能顶半边天，自古多少巾帼英雄都是女人，不见得比男儿差。就像平阳昭皇姑，胜过千万男儿！”

　　“是阿耶想错了！我家兕子和她皇姑一样，都是为国为民的好公主！这次你又立了大功，等明日大朝会阿耶给你进封。”李世民笑着摸了摸杨招娣噘着嘴的小脑袋，连日里的疲惫一扫而空，琢磨着给爱女些什么才好。

　　没想到对方却说:“能让阿耶心情好一些，能帮到老百姓，兕子已经很满意很开心了。要是阿耶想赏赐兕子，那就赏赐陪我们姐妹吃顿饭吧！大姐二姐都记挂着您，瞧，您都瘦了胡子也长了……”

　　杨招娣话还没说完，李世民早已眼泪汪汪。

　　她能怎么办呢？

　　自己的阿耶，只能哄着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