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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晋阳公主
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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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杨招娣身后竹月和赤缇合力抬着一个圆盘。
盘中所盛之物,让众人都静了静。
那是一个足有面盆大小的圆形物品,上面覆盖着雪一般蓬松洁白的外层,表面还装饰着胖嘟嘟的粉色小花,花间用流畅弯曲的线条搭配甚是好看。
更加奇妙的是,这“雪”并非死白,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奶黄色光泽;雪顶正中央,用烤焙得酥脆焦香的南瓜薄片拼出一朵重瓣秋菊的模样,周围点缀着一些深紫色的桑椹干,如同墨点洒在宣纸上。
“我给它取名叫做‘雪顶菊香饽’。”杨招娣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顶上是搅打成的奶油,下头是南瓜糕胚。我带着刘掌膳试了好多次,幸好味道不错大家尝尝。”
说话间竹月和赤缇已经将圆盘放在了桌子中间。
李世民微微倾身,闻到一股清甜的乳香混着南瓜朴实的暖意。
他接过杨招娣递来的银质小刀,刀尖没入那雪白表层时,感受到一种轻柔的阻力,随即顺畅滑下。
切开的截面显露出来:上层蓬松的奶油雪酥足有两指厚,下层是扎实的金黄糕体,中间还夹着一层深琥珀色的枣泥和一层深红色的樱桃果酱。
每个人都分到沉甸甸的一块。李世民用银匙剜下带着奶油雪酥、枣泥、果酱和糕胚的一角,送入口中。
最先化开的是奶油雪酥。一股冰凉、细腻,浓郁的乳香瞬间充盈口腔,甜得恰到好处,毫不腻人;紧接着是酸甜可口的樱桃果酱和枣泥的温润甘醇,最后才是南瓜糕胚厚实绵密的质感与朴素的甜。
四种温度、四种质地、四种甜味层次分明又交融在一起,仿佛将深秋的丰腴与初雪的清冽同时含在了口中。
“不错,非常好吃!”
大家伙纷纷夸赞,早已吃过奶油小蛋糕的众人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大的饽饽,象征着团圆美满,又将这份幸福传递给每个人!
吃过‘雪顶菊香饽’,各色美味佳肴陆续端上桌,有升平炙、八仙盘、筋头春、雪婴儿、橙齑蟹脍、羊皮花丝,缠花云梦肉南等二十道菜品,还有南瓜制成的小点心,雕成小雀形状的栗粉糕,炸得酥脆的蜂蜜南瓜条,盛在陶盏里热气腾腾的酒酿南瓜圆子……
每一样都精致可口,但所有人的记忆,似乎都被最初那盘奇妙的“菊香饽”定格了。
杨招娣的七岁生辰宴,是在酉时快要过去的时候散的。
最后一片南瓜糕被李明栾用乳牙磨完,仅剩一点奶油雪酥在瓷盏底留下稠白的痕迹。
李世民亲自抱着已睡眼朦胧的小女儿,将她交到乳母怀中。
快要走时李明栾还不忘记叮嘱杨招娣:“三姐,记得你答应过的哦。”
杨招娣笑着说:“记得记得,等你过生日我一定做一个比这个还大的饽饽。
一旁的长乐公主打趣道:“哎呦,下一个生日该是我的,明栾还得等等呢!”
李明栾瞬间瞪大了她的睡眼,转念掰着指头一想:“那我还能吃三次不同的饽饽呢!”
众人大笑,恭送李世民去往两仪殿。
待李世民走后长乐公主先一步出宫,夜深露重,她才好些可得爱惜身体。
城阳公主和李明栾也回了寝宫,临走前还在杨招娣耳边小声邀请明日来看她新得的螺子黛。
剩下李承乾住在东宫离得不远,但秋日阴雨多些难免腿伤复发伤口痛痒,虽然万般不愿用拐杖,也不得不面对这样的折磨,
他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瘦,寿杖叩在青石上的声音,一声,一声,缓慢而固执,直到消失在宫道转角。
李泰望着长兄远去的背影笑着揉了揉杨招娣的发顶,说了句“我府里还有几株晚菊,过几日给兕子送来”,这才施施然离去。
庭院彻底安静下来。唯有宫人开始收拾杯盘发出的碰撞声。
李治和杨招娣看着空空的石桌,只有几片金黄的落叶还停留在上面,像是宴席最后的客人。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大约就是如此吧!
秋风一吹,天气越发凉了。
霜降过后的第三日,天色是沉沉的墨蓝,不见一丝亮光。太阳已经好几天没有出来,连带着大地都灰蒙蒙的一片。
殿前的兽头铜漏落下冰凉的水珠,在寂静中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杨招娣昨夜居然破天荒的失眠了!
她蜷在厚厚的锦衾里,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刺绣花纹不想起床。
想念曾经的暖气房,如今虽然烧着火炉,但还是冷啊!
赤缇在外间值夜,许是年纪小,有点熬不住,脑袋一点一点传来极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杨招娣腹中饥饿,实在耐不住了慢慢坐起身。
几乎是同时,帷帐被轻轻掀起一角,竹月的脸出现在昏暗的光线里,眼神清醒,不见睡意。
“公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嗯。”杨招娣应了一声,竹月连忙拿起搭在床头的夹棉小袄。
这件衣服是新做的,上面绣着缠枝南瓜的花纹,用的是尚服局新呈的掺了金线的秋香色锦缎,在昏暗中也能看见隐约的流光,十分漂亮;华丽间多了俏皮正适合七八岁的年纪。
杨招娣目测等她不穿了卖给系统也能值不少积分。
公主醒了,整座大殿瞬间运作起来。
很快其余婢女们鱼贯而入为她洗脸缳发,不多时热气腾腾的早饭也摆好了。
杨招娣吃了个肚儿圆,满足的发出一声喟叹,期间青骊将昨日宫中的趣事捡着说给她听,
“你说高阳生病了?”
“千真万确,奴婢听在归真观的同乡说的。”
“宫务有韦贵妃处理,以她八面玲珑的性格,不至于给高阳使绊子。”自从高阳禁足她就将对方抛掷脑后,一时提起还有些心有戚戚。
说起高阳就不得不提起和静县主,杨招娣想起前几日李治说对方在打探她,让她留意些。
她当时也没问李治从何而知,亲王比公主有更多的追随者,估计是哪个人发现了报上来的。
打探她做什么?难道……
杨招娣不知道李世民查到之前落马一事,和静县主功不可没,没有她长期的煽风点火高阳说不定还干不出这事。
可惜口舌间的挑拨最让人抓不住把柄,虽然李世民不需要,但一个合理的解释总归更好些;所以只是派人盯紧了对方,并没有立刻处置。
想到四处钻营的和静县主,杨招娣脸色微沉。之前就觉得她有问题,后来见对方沉寂以为是巧合,没想到如今又跑了出来。
不过到底不是什么大事,加上赤缇几人在一旁凑趣,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和她这里轻松的氛围不同,两仪殿中此刻一片死寂。
李世民高踞御座,冕旒的玉藻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唇。
他鲜少如此,尤其是面对嫡亲儿女之时。
可今日接连发生的事情,让这位雄狮一度震怒。
先是晋王李治奏请就藩,紧接着太子李承乾恳请辞去太子之位。
若说第一个和旁人关系不大,那第二个就是动摇国本之言。
一旁的李泰在听到李治要求就藩时脸色僵硬黑如锅底,他心中暗恼,好个九弟!好个李治!好个以退为进!
他月前才‘病好’,正庆幸阿耶没提就藩之事,如今不光是阿耶,满朝文武大臣都在偷偷关注自己!都在心底嘲讽他作为兄长还不如一个未长成的少年郎!
幸而李泰还能控制住自己没有破口大骂!
他在等阿耶的反应,没想到阿耶还未动作,太子就给了他一个莫大的惊喜!
李泰从未想过长兄会请辞太子之位!
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啊!
他都做好了兵戎相见的准备,没想到老天给了这么大一个馅饼。
几瞬间李泰就想好了,看在对方这么识趣的份上,留他一命幽禁起来便罢了。
李泰心里美滋滋,他一系的官员更是喜上眉梢,若不是陛下怒极,他们能立刻欢呼起来。
另一边太子一系的官员除了不可思议也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一个残疾的君王注定艰难,与其前路未卜不如后退一步。
李世民望向跪拜在地的两个儿子,放在御案上的手未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伏地颤抖的太子身上,移到旁边跪得笔直、沉默如深渊的晋王身上,再缓缓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臣子,最后,落在脸色微变、眼神闪烁的魏王李泰身上。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太子,晋王……”
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两个称呼,又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所奏,朕,听见了。”
他没有立刻说准或不准。但这短暂的停顿,这平静到诡异的语气,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恐惧。
“诸卿,” 他再次开口,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太子自陈不堪其位,晋王自请戍边就藩。你等,有何话说?”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