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往事【凌月视角】 创伤PTS ...

  •   凌月仙姬很久没有梦见过当年的事了。

      或许是枕边少了和火炉一样暖烘烘的狐狸,这几天她总是睡不安稳。

      再经历一遍两百年前那件事,凌月仙姬并不好受。梦里全都是熟悉的面孔,甚至有犬大将。她昏昏沉沉好几次睁开眼,却始终摆脱不了噩梦,天花板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塌陷。

      上一次是纱织。

      这一次呢。

      连同我的孩子,也要陪你“胡闹”吗。

      纱织事后第二天就醒了,她睁开眼第一个找的人是凌月仙姬。

      “好孩子,”凌月安抚地说,“乖乖在家等——”

      纱织听完前半句就嗖的一下闷头躲进被子。

      “我不是好孩子,我不是。”

      凌月的手悬在空中,好半晌,被子的隆起颤抖得像随时要喷发的火山。

      她扭头,撞上同样无措的犬大将。

      “帮我在家看着纱织,我必须去找那家伙要个说法。”

      犬大将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去吧,切记小心。”

      脚步声刚远去,纱织从被窝里钻出脑袋,尖尖的狐耳耷拉着,“凌月,你要去哪里。”

      “很快回来。”

      说完,她大踏步出了家门。房间里只剩纱织和犬大将面面相觑,后者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见纱织闷闷地缩了回去,也有些郁闷:“纱织,你怎么不喊我呢?”

      “你又不走,喊你干嘛。”

      “那我走了你会喊?”犬大将试探着往门口的方向挪了两步。

      “……有事就不能你去吗。”

      “我不方便,只能凌月去。”他潦草地解释了两句,生硬地转移话题:“你饿不饿?”

      “不饿。”

      “你不是爱吃桃子吗?”他扯开嗓子喊,“来人——!”

      “我没有胃口。”

      “……哦,好吧。”

      这边的沟通全是障碍,另一边也没有好到哪去。

      “到底要说几次,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玉藻前焦躁地原地徘徊。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追问前因只是为了更好掌握后果。另外半块女娲石在你身上,那石头是你们从故乡带来的。”

      “不知道,我不知道!”

      “……”凌月深呼吸一口气,“姐姐,算我求你。”

      “你求我也没——凌月!”玉藻前猛地止步,凌月已经双膝跪地。

      不就是下跪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会啊。玉藻前毫不犹豫地跪下,两个人维持着诡异的姿势,谁也不让谁。

      “那个孽——她不是好好的吗?”

      “才过去一天。”

      “你听好了,另外半块女娲石没和我的心脏长在一起。姐姐只是把纯阴之力给了我,可女娲石的本体单独带着那些人类的冤魂和西山融合——你求我没有用,凌月,接下来是生是死,都是她的命罢了。”

      “那她的命也是你一手毁掉的!”

      凌月突然站起,她不敢置信对方怎么能对亲姐姐的孩子残忍成这样,自己竟然在跪求一个彻底丧失人性的家伙。

      简直愚蠢。

      她不再寄希望于纱织的亲姨母,谈崩后立即赶回了家。她答应了纱织快去快回,那孩子瞧着与平常无异,可她心里总空落落的,脚步愈发急促。

      到了家,却不见本该好好待在房间的狐狸。

      她正要询问犬大将,后者的声音先传来:“月姬,你快过来!”

      “怎么了?”

      她大步上前,率先看见的是一个女人。

      姐姐。

      她不知道该喊哪个姐姐,究竟是死去的那位,还是活成行尸走肉的那位。对方转过脸来,凌月如梦惊醒般脱口而出:“纱织?”

      怎么会这样。

      现在根本就不是化成人形的年纪啊。

      凌月陷入一阵恍惚,太像了,她还是低估了双生姐妹的基因。纱织完全继承了生母的长相。当然,也继承了姨母的长相,继承了那个——诱骗她后挖心的坏女人的长相。

      “凌月,昨天那个女人是我什么人?”纱织自己也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凌月斩钉截铁地说。

      可她解释不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纱织沉默着,把脸对准了一旁的镜子。蛮好看的一张脸,如果时间还停留在昨天的话,她会非常乐意拥有这张脸。可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今天。

      凌月和犬大将试图靠近她,又不敢贸然上前。她太沉默了,一个开朗的人突然长时间沉默,定叫人格外地心慌。

      人慌,镜子也慌。

      玻璃镜面凭空裂开一条缝,传出清脆的微响。

      砰!

      碎片四处溅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捏爆,一个圆形碎成了数不清的菱形、三角形、梯形、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不规则形状,齐力卷动周遭的空气流动成一条透明的丝绸。

      纱织面无表情地抬手捏住一块呈刀状的菱形碎镜片,将最尖锐的部分对准了自己,直接划下去!

      “纱织!”

      尖叫声此起彼伏,奴役们在犬大将的一声令下后蜂拥而至。最先抱住纱织的人是凌月,激烈挣扎中,不知是谁的血滴在了地上。

      滴答,滴答——地板上,冒出一颗又一颗小红圆珠。

      奴役们一齐将纱织压制在床榻上,犬大将忙去查看凌月的伤势,被凌月反手制止了:“无需多虑。”她唤来了一部分奴役,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很快,地上的碎片就清理干净,噼里啪啦地,上上下下所有尖锐物品都收集至远离纱织的地方。

      “你的手在流血。”

      犬大将强行地拽过凌月的手疗伤。

      “小伤。”她淡定地扫了一眼手臂上的血痕。

      从这天开始,纱织的精神状态变得很诡异。夜里,她会恢复到狐狸形态,轻巧地钻进凌月和斗牙之间,非要赖着凌月睡。可到了白天,她又会变成人类形态。

      一天长得比一天快,犬大将开玩笑说要不了多久就步入老年了。

      凌月不得不再去求助纱织那个豪无人性的姨母。

      “……”玉藻前无力地倚着床榻,疲惫地叹气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研究。”

      她旋即嗤笑,质问凭什么。

      凭那张脸。

      凌月默默走到一边,衣袖拂过,凭空变幻出一面水镜。玉藻前闻声望来,视线触上淡蓝透色波纹后的那张脸,所有的情绪都凝固在脸上。

      镜中的人像是注意到了凝视,倏地扭过头来。

      视线直直地撞上。

      凌月并没有就此认为玉藻前诚心悔过了,但纱织那张妈生脸确实能对玉藻前强大又疯魔的执念起到些许的影响。

      玉藻前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走去。

      她已经好几天没梳理过长发,脑后那片区域的发丝打结纠缠得最厉害。凌月跟在身后不远处,几乎是她刚走出几步,一个猜测就在凌月心头浮现。

      玉藻前这几天也没有闲着,毕竟她的计划成功了一半,法月的尸体接纳了半颗心脏,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当时场面那么混乱,三个人都眼睁睁目睹着。这一回,责任推不到任何人的头上。

      “为什么拒绝,为什么……”

      她马上就要靠近阵眼了,姐姐就躺在那里。抱着一定要个答案的决心,她越走越快,脚底抹了油般,衣袖纷飞着,留下一路的熏香。

      阴界是一个独立的空间,这里的一切都随了她的心情,花永远是枯萎的,太阳和月亮同时挂在天边,宫殿连根拔地漂浮在空中。

      混乱。

      毫无秩序可言。

      深紫色的天空像张开的深渊大口,随时能吞噬一切。

      奔跑而起的强风吹乱了女人的乌发,细细密密的黑色长线盖住脸,眼睛从密不透风的缝隙之中向外窥探。

      砰——

      她撞上了一堵墙。

      身体一瞬间抽空,向后跌去,一只有力的臂膀猛地箍住她的腰。

      搂她只是顺手,凌月的视线一刻都不过多停留。因为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堵透明的墙。

      过去不曾有的墙。

      “你干的?”

      她第一时间质问凌月,后者无辜又无语,似乎对她会这么问司空见惯,又懒得辩驳。

      玉藻前甩开她的搀扶,不像前几日那么蛮横。晶莹透亮的屏障犹如一层晃动的水,倒映着一黑一白的身影。玉藻前抬手触上——

      过不去。

      凌月神色微凝,下一秒便被一股力道推向前方。她踉跄着,轻松越过屏障几步远后站稳,转身发现一张气急败坏到怒目圆睁的脸隔着屏障死死盯着她。

      得亏玉藻前长得漂亮,做如此狰狞的面部动作都有种疯疯的美感。凌月想。

      也得亏姐妹二人共用的脸,凌月每次下定决心,又软,下定决心,软。下决心……如此往复,什么时候是个头?她不是没想过亲手了结了玉藻前,这念头最近几天格外频繁地冒出来,斗牙也不止一遍地劝说。

      “现在你还要她醒过来亲口对你说吗?”

      她都不想见你。

      玉藻前坐到地上,繁复的十二单伸展着,从天上往下看,像极了一朵靡丽的恶之花。她没有力气了,喉间挤出呻吟,尖细的,一阵儿一阵儿,然后低了下去。她把脸也低到衣摆里,声音闷闷的,一瞬爆发——
      “为什么!”

      她终于放下了执拗。

      她不得不放下。

      法月选择了女儿,倘若她的灵魂还在西山徘徊,大抵还是对百般纵容的妹妹生了气。那道屏障隔了很久很久,只隔玉藻前一人,久到她后来不敢再尝试。

      是惩罚吗。

      她有气无力地听从了凌月的命令,得到暂时的自由。行走在阳光下,她始终低着头,仿佛烈日随时会将冷白的皮肤灼烧殆尽。

      她又见到了纱织。

      “昏了多久?”玉藻前上前一步,掠过警惕的犬大将,无视掉周遭面露惊恐又不敢擅自离开的奴役。

      “一个时辰?”

      她简直怀疑凌月在扮演母亲这一角色上有着非同常人的天赋,这孽障若从一开始就长在凌月的肚子里——

      “纱织不想见你。”凌月说,“我找你实属无奈之举。”

      但每次都把人弄晕也不是一个办法,时间长了,怎么跟孩子解释呢?每个月定期昏睡一天?这时凌月便庆幸,女娲石让玉藻前和纱织之间有了共感。

      化为人类形态的纱织又发疯了,起因是趴在湖边,还是看见了脸。防不胜防,犬大将丝毫不怀疑再这么下去,一家子得搬到无人的山顶洞里。

      恰好那天,凌月探望玉藻前,意外发现那家伙的脸上多了一条和纱织自残留下的一模一样的疤痕。

      是纱织在石头上撞的。

      两人总算彻底统一战线。

      ——抹去那孩子的记忆。

      这对玉藻前而言不过顺手的事。

      最麻烦的是那半块女娲石,玉藻前思来想去,大抵想通了缘由。石头本来和纱织的心脏是和谐共处的,玉藻前的计划至少成功了一半。

      “年纪太小,无法掌控纯阳之力。”玉藻前说,毫无愧疚之情,“她一半命都靠女娲石撑着,凌月,这我可真没法子。要么拿掉女娲石,她会死。可不拿掉女娲石,她迟早会承受不住。到了那时——生不如死。”

      “那你想想办法。”

      “我想了,你不是不接受?”

      二人的颗粒度对不上,凌月是那个不断要求更改的甲方,把玉藻前想到的每一个法子都挑剔出了刁钻的角度。

      “这不行,那也不行的,你那么挑剔就自己想。”

      凌月的诉求很单一,想办到却并不轻松。

      玉藻前提出的第一个方案是把女娲石补全,遗弃另一半心脏。刚提出就遭到凌月的强烈反对。玉藻前本就没多少耐心,“那我是做不到补全她的心脏。”

      “石头能有什么感情?”

      “到底为什么非要有感情呢?”她气笑,“补全女娲石能让她的力量更稳定,甚至能助她成为更强大的九尾狐——”

      “我不需要她强大!”

      “……”

      玉藻前又说,那就干脆把女娲石挪走。万一小家伙命硬呢?

      凌月没忍住给了她一巴掌。

      她誓死不动摇的诉求,就是必须让纱织维持自我与情感。

      一锤子定不了音,只好走一步看一步。纱织只要见不到玉藻前,精神就不会崩溃。

      凌月每个月都会放玉藻前出来活动一次。当然,目的是让她这个亲姨母输送纯阴之力,以此压制纱织体内的纯阳之力。直到阴阳达成和谐,再下达封印。

      玉藻前骨子里并不赞成。即便她终于正视姐姐的后代,九尾狐的身份永远排在小孩的前面。

      每次来,凌月都要给玉藻前捏一个只有自己和斗牙看得见的隐身法决。

      “你害怕的——到底是那孩子记起我,还是你们之间毫无血缘的事实呢?”

      “做错事的是你,没脸见她的也是你。”

      凌月不让纱织清醒着正面撞上玉藻前。

      这一原则让他们一家的生活愈发稳定,纱织回到了曾经的开朗,虽然她坚决反对凌月和犬大将成亲,但凌月也要坚持回应斗牙当初的承诺,两人很快有了自己的小孩。

      纱织嘴上叫唤着讨厌他们的小孩,却从未动真格地伤他。

      玉藻前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西国的规模早已颠覆了她最初的印象。

      “你当真在好好地,向前看。”

      凌月没有搭腔。隐约传来了孩童的嬉笑,穿插过三人之间。

      玉藻前闻声驻足,偏过头。

      阳光普照,偌大的庭院里,一只狐狸肆意地追逐着,大抵在玩些什么幼稚的抓人游戏吧。

      西国的奴役们围在她周遭,一起的还有一只白犬。那白犬躲得最快,狐狸自知追不上,却又逮不住狡猾的大人,才几个回合,尾巴耷拉下来。

      笨蛋,那可是九尾狐的尾巴。

      狐狸眼睛一亮,抓住了落单的白犬。风似的白色残影停下来,玉藻前看清了它额间的月印。

      “你儿子叫什么?”玉藻前问。

      “与你无关。”犬大将抢着应道。

      “怕我也挖了你们儿子的心?”

      赤裸裸的挑衅。

      凌月眼疾手快拦下发飙的犬大将,却没有拦下他的口不择言:“怕的是你六亲缘浅。”

      “斗牙!”

      凌月把他赶了出去,关紧房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双臂环抱,踩着无声无息的步子,地上两抹影子靠近着,融合上。

      “他刚才说什么?”

      “得罪了,姐姐。”

      “月姬,”她阴阳怪气地,手背侧着,轻巧地拍过凌月的脸颊,“听说你们前段时间救了一个人类公主?”

      “……你怎么知道?”凌月皱起眉。

      “因为那女人是鹤见城公主的后代啊——”

      “什么?”

      “讽刺吧?懦弱贪婪的人类居然苟活至今。”玉藻前一边笑一边坐到桌旁,优雅地整理着裙摆。对面迟迟没传来回应。

      “那公主好像很爱慕你的男人。”

      “你又想干什么。”

      “长大了啊——月姬难道忘了过去答应了姐姐什么吗?”

      「月姬」是只有亲密之人才会喊的称呼。

      自从凌月亲手将这只千年狐妖封印后,她便只能从伴侣的口中听到这两个字。伴侣和姐姐是不同的。如今再从玉藻前唇齿之间溢出来,又是不同的。

      她头疼地闭上眼。

      准没好事。

      “我不想记得。”

      “月姬,现在生活很幸福吧?”

      夕阳的昏黄爬到了脚边,她往窗外看。淡淡的光晕围着女人的青丝跳跃。这么好的阳光,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她主动起身,夹在两口子的中间,像押送囚犯似的。

      凌月一颗心被她诡异的乖顺吊着。

      可至始至终,日子平静又安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往事【凌月视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