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埋骨何须桑梓地 唯有院里的 ...
-
1997年，6月30日。
北方的夏夜，有着独一份儿的清凉。院子里不知名的虫儿叫着，屋内燃起了一根编好的艾草，用来驱蚊。
墙上的钟表指向11:42分，陈桃花和余则成坐在炕上，专注地盯着面柜上的电视机。
前年，他们老两口买了一台彩色电视机，可把村里人羡慕坏了。自此后，每天夜里都有邻居来他家看电视。
今天也不例外，甚至比往常的人更多。
夜虽然深了，但丝毫不影响大家的热情。邻居们坐在屋内的小板凳上，仰头盯着电视机，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今天，是历史性的一刻，而他们这群人，即将见证历史。
电视机里，香港会议展览中心的新翼大会堂内，气氛庄严肃穆，中英两方领导入场，仪仗队和军乐队就位。
查尔斯王子开始发表英方致辞。
大家伙都屏气凝神，屋内回荡着王子的声音，几分钟后，护旗手也入场了。
英国国歌响起，旗杆上英国米字旗、港旗，缓缓降下。
时针逼向12:00，于此同时，激昂的《义勇军进行曲》奏响！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随着国歌的响彻，五星红旗和香港紫荆花区旗，在会展中心大厅里冉冉升起！
一时间，屋内所有人都激动非常，他们看到了香港回归，看到了祖国的国土又拼起来一块！
他们在这个深夜，见证了这将被载入史册的神圣时刻！
一首国歌奏完，中方领导人发表讲话，郑重宣告：
中国恢复了对香港行使主权，香港特别行政区成立！
“好，好！好……”屋内沸腾，大家伙群情激奋，手里的瓜子一扬，热切地感叹着，叫好着。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谁说不是呢？
人人的脸上都挂满了自豪，陈桃花也笑着喊：“太好了，太好了！”
余则成靠在被子上，整个人欣慰异常，他竟然活着看到了这一天。
上天待他真不薄啊。
一直到电视机上的交接仪式结束，屏幕出现雪花，邻居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陈主任家。
陈桃花下炕，先把电视机关掉，然后把地上的瓜子皮扫拢到一块，想着明天再收拾。
她回头问余则成：“老余，明儿想吃啥？咱们也庆祝下。”
暖黄的电灯泡下，余则成眼睛亮的出奇，他想了想，“炒个土豆丝吧？”
“这简单。”陈桃花把笤帚放在门后，关好门，用顶门棍顶好，“明儿我再拍个黄瓜，咱俩也喝一盅？”
“再好不过了。”余则成咽了口唾沫，“都被你给说馋了。”
两人躺下，拉了灯泡，清亮的月光从窗隙里漏进来，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艾草香。
“老余，晚秋和小陆是不是好久没给我们写信了？”陈桃花道，“要不明儿我捉笔，你来说，咱们写信问问这俩人，这么长时间不联络是闹哪样？”
“好。”余则成想到自己又说成了一桩媒，心里愉悦极了，“翠平啊，我看人是不是特准？一眼就能看出来谁和谁能在一块过。”
“就你能。”陈桃花调侃他。
他俩7年前在北京遇到晚秋后，余则成灵机一动，想要撮合回江苏颐养天年的陆平野和在北京孤独漂着的晚秋，毕竟这两人有才情、又是同党战士，还都没个伴儿，再适合不过了。
当下他就给陆平野写了信，晚秋倒也大方，看过信后笑吟吟道：“余大哥可把我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
陈桃花反驳：“你余大哥最为老实，他那根本不是夸你，是写事实呢！”
后来晚秋和陆平野就成了笔友，时不时通信聊聊。
再后来，晚秋一个多才多情的女子，怎么可能不想见识见识江南水乡？
陆平野顺势邀请她，晚秋也就去了。两人泛舟游湖，看了烟雨朦胧的江南，也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在一起了。
年龄大了，他们都很真诚，也很坦然。多余的羞涩自不必有，能找到个知己，做个伴儿，共度余生，多好。
当然，那年陆平野回乡探亲，也是经组织批准，他才不用再返台湾的。
“翠平，真好啊。”余则成翻了个身，面朝陈桃花，“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晚我觉得格外畅快。”
“腰不疼啦？”
“一点也不疼，舒服着呢。就想和你说说话。”
“那你说呢。”
“要么我死了埋塘湖村吧？省得折腾，反正我在这生活了这么多年了，习惯了，也舍不得。”
“老余，你觉得你这样像不像，入赘。”
“嘿嘿，我正想说来着。”余则成笑，“那就算我入赘到你们老陈家了，行不？反正你爸妈也没儿子，刚好我顶个缺儿。”
“嘴贫。”陈桃花打了个哈欠，“你呀，你是余家的后人，你放心，我把你抬都抬到西陵镇去，落叶归根。”
“咱毛主席都说了，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余则成捉住被窝里陈桃花的手，暖烘烘的，“我就要埋在塘湖村，我决定了。”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陈桃花念叨着这句诗 ，“毛主席写的真好啊……”
“翠平。”余则成叫她。
静谧的屋内，身旁的老太太已经安然入睡了，呼吸平稳。
余则成也闭上了眼睛，太晚了，是该睡了。今晚的他亢奋的有些过头了。
----------------------
7月1号中午，余佳圆和刘临川忙完卫生所的事，把家里的自行车掀出来，预备去塘湖村爸妈家转转。
天气晴朗，鸟语花香。余佳圆骑上自行车，今天轮到她带刘临川了，这人也不知道什么癖好，40多岁的人了，玩心还是这么重，非要和余佳圆轮换着骑车带人。
日头渐晒，余佳圆蹬车蹬出了汗，怒道：“刘临川，你多高多重？好意思嘛让我捎你？”
后座的刘临川充耳不闻，他有模有样地圈住余佳圆的腰，喊：“加速啊！圆儿，用力踩！”
“……”
相距不远的一段路程很快就到了，两人熟门熟路地把自行车推到院中，打起车撑，嘴里喊着：“爸、妈！”
以往总会笑着迎出来的父母，此刻无一点动静。余佳圆心口起伏着，她又有了那种不详的预感。
推开东屋的门，陈设如旧，屋内打扫的一尘不染。炕上，母亲陈桃花穿着一身孝服，静静坐着。
旁边躺着已经换上寿衣的父亲余则成，他的身体被摆的非常端正，恰如他活着时那样，身姿如松。
“圆圆，来跟你爸道个别，还有临川。”陈桃花淡淡道，她十分平静、清醒。
余佳圆鼻子一酸，整个人几乎站不稳，她扑上去，抓住父亲的胳膊，想说点什么，千言万语涌出口却只有一个字：“爸——”
刘临川也红了眼眶，他哭道：“爸，余老师，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啊……”
他的人生是被余则成改写的，他的名字也是余则成帮他取的。余则成对他来说，亦师亦友亦父，他还没好好报答过他啊……
一番痛彻心扉的大哭过后，陈桃花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说点好事儿吧，让你爸走的开心些。”
余佳圆抽噎着：“爸，你知道的，小满今年高三了，静静也初三，他俩都在学校里发愤图强，想要考个好学校。他们的人生榜样就是外公，他们说也要去北京念大学。”
“老余，听见了吧，外孙外孙女以后有大出息呢！你就放心吧。”
炕上躺着的人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但神色间有一股温柔满意，仿佛他正做着美梦呢，就走了。
刘临川哭道：“爸，我会好好照顾圆儿和妈的，你放心吧。”
余佳圆一听，哭的更凶了，“我妈以后剩一个人了啊……怎么办啊，刘临川，啊，我妈孤孤单单了……”
“咱把妈接去榆林庄，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刘临川应承着。
陈桃花斥道：“把我接过去像什么话？！再说了我不会过去的。我在这一个人不知道多自在舒坦呢。”
“妈——”
“别哭了，你爸也活了85岁了，够本了，他这是喜丧，寿终正寝。”
“妈……”
“你俩还不赶快去街里买副棺木？还不通知亲戚准备操办后事？快去！两个人没一个中用的。”
余佳圆和刘临川被赶了出去，两人又边哭边骑着自行车去街道里置办棺木了，还得请阴阳看坟，操持白事……要做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他们经常干着干着，想到余则成还在的时候，就又哭了。
但是哭一会儿，得停下，因为事还得干，活着的人还要活。
夏日里白天长，这会太阳挂在西面，刚从炙热变到了温暖的程度。陈桃花还是坐在炕上，她检查着余则成的衣服，虽然她早已经帮余则成擦过身子，穿好衣服，但还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确认着。
黄昏可真长啊，她抬头瞅了一眼窗外，漫天的彩霞铺在天上。她转头，看到屋里的案板和锅灶，忽然想起来，自己今天好像忘记吃饭了。
但是一点也不饿。
她下炕，从菜篓子里拿出一颗土豆，一根黄瓜，还有几根辣椒。舀水细细洗了，放到案板上切。
土豆切成细丝儿，青椒去籽后也切成丝儿，黄瓜用刀狠狠拍过，斜刀切成段。
陈桃花拿出两个碟子，一碟里放上黄瓜，缀几根青椒丝，撒盐，倒醋，让它腌着。
她把锅烧起来，照样的前锅馏馍馍，后锅起油炒菜。
青椒丝被油爆香，倒入土豆丝，加点盐，翻炒几遍就出锅，盛在早就备好的碟子里。
老白干放在柜子里，陈桃花蹲下找了半天才找到，她又取出两个盅，这才坐到饭桌前。
酒添满杯子，她端起来，看着炕上安静的余则成，道：“老余，说好今天咱俩庆祝的啊，我先干了。”
黄瓜醋放多了，有些酸；土豆丝盐放多了，有些咸。陈桃花皱眉：“看来我这手艺是越来越不行啦！”
她喝着酒，吃着菜，一直到月亮爬上天空，她才吃完，一瓶老白干也喝的干干净净。
她晕晕乎乎的开始涮洗锅碗瓢盆，一揭开前锅盖，才发现馏的馍馍忘了吃。
“哎呦，老余，我真是老糊涂了！”
她等着那句“哪里老了”，但是半天没等到，屋子里静悄悄的，她也没拉灯泡，月色笼罩着，唯有院里的虫鸣回应她。
噢，她又忘了，老余已经没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埋骨何须桑梓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