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北京，北京！ 空山新雨后 ...
-
1990年，9月。
初秋的天空碧蓝如洗，微风轻拂，送来阵阵松柏清香。
陈桃花和余则成挽手走在天津市烈士陵园里，陵园很大，1971年由北郊区迁到了南开区，里面埋着无数为革命献身的先烈。
两人慢慢走着，辨认着，他们今天来此的主要目的，就是想看看左蓝和廖三民有没有埋在这里。
当年这两人牺牲的时候，时局紧张，不能大办，只就近收敛浅埋在了城郊义地，立了个简易的木牌作碑。
解放后，组织曾统一寻找烈士遗骸，然后进行了发掘收敛，听说符合资格的都迁入了烈士陵园。
松柏送幽，园内寂静无声，只寥寥几人沉默祭拜着。陈桃花和余则成行过一片台阶，终于在一棵树下看到了那两块矗立秋风中的墓碑。
烈士左蓝之墓。
烈士廖三民之墓。
纵然生死相隔几十年，但陈桃花的眼中还是有些湿润，那些感佩之情涌动在她的心口，她喃喃道：“老余，咱们马上也快下去陪大伙儿了。”
余则成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巾，“是啊，咱们老啦。”
他仔细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左蓝是他曾经的恋人，更是改变他人生方向的明灯。三民是他的战友，他曾用生命保护了他。
陈桃花从布袋子里掏出几只苹果，一些杏干，她把它们整齐地摆放在墓碑前，絮叨着：“唉，家里没啥好东西，左蓝啊，三民啊，你俩也别嫌弃，尝尝吧。我和老余这些年都挺好的，这都是你们的功劳啊……”
余则成拉陈桃花坐下来，两人吹着秋风，和深埋地下的人说着话，没有什么章法，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像面对几十年的老朋友那样。
如果是在年轻的时候祭拜，心情免不得要伤感好久。但现在，连自己都马上要入土了，倒是多了一份坦然和释怀。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他们就会下去陪他们了。
余则成嚼着杏干，他的牙掉光了，苹果已经吃不了啦！他品鉴着嘴里酸酸甜甜的果味，含混道：“翠平，咱俩死后埋在哪里呢？”
陈桃花早有打算，“都说落叶归根嘛，我是你的老伴，自然是要跟你埋在西陵镇余家祖坟那块的。”
余则成笑，“那我回去可得好好选块风水宝地了。”
陈桃花摸了摸左蓝和三民的墓，冰凉的石碑被擦拭的干干净净，她感慨：“其实埋在烈士陵园里最好了，你看这么多战友，死了也不用怕孤单，大伙儿在下面多热闹啊。”
“也是，可惜咱们进不来咯！咱们是过了几十年好日子的人。”
“欸，你说马奎不会被埋在这儿吧？”
余则成哈哈笑出声，翠平的问题太可爱了。马奎当年被他嫁祸，是以“峨眉峰”的名义死去的。
他逗翠平：“不好说，你找找看呢。”
没成想身边的人真起来去转悠了，余则成哭笑不得，天津市烈士陵园是解放后建立的，身份都要经过审核确认，满足烈士资格的才能迁进来。
组织又不傻，马奎怎么可能被迁进来？
果不其然，陈桃花转悠了一圈，没看到马奎的墓，她乐呵道：“没有没有！”
“翠平啊……”余则成笑着摇头，然后伸出手，“拉我一把，走，咱们得走啦。”
两人又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了烈士陵园的大门。天津就是好啊，陵园门口就有公交车，余则成带陈桃花上车坐下，现在他们要去往天津站，那里，女儿圆圆正等着他们呢。
----------------------
余佳圆如今已40出头，她是在父母得痢疾那次下的决心，她一定要让父母没有遗憾的走。
北京，她要带父母去趟北京，把天安门看了，把升国旗看了……
今天时间太紧张，怕买不到火车票，所以她先来车站买票，没跟着父母一起去烈士陵园。
随着火车“呜——”的一声，铁轨咔嗒咔嗒地运行起来，三个人坐在一块，转头看着窗外景色流逝，心中雀跃。
他们要去首都啦！
两地相隔不远，火车在夜里到达。余佳圆领着父母，先找了个招待所住下，洗净一身风尘，安心睡了个觉。
次日一早，北京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三人吃了碗老北京炸酱面，然后前往故宫。
一路上，银杏叶落在道路两侧，满地金黄，细密的雨丝飘落其上，像一幅浓郁的水彩画。
他们从午门进故宫，跨过内金水桥，走过太和门。
广场开阔，游人三三两两。朱墙黛瓦立在轻柔的雨丝里，殿宇层层铺开，古朴厚重，都是岁月的痕迹。
三人依次看过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再到乾清门，进了内廷。隔着栏杆，能看见宫内旧时的陈设。
小雨停歇，天色渐渐晴亮起来。余佳圆陪着父母坐在亭子里歇脚，故宫太大了，他们今天都不一定逛的完。
啃了点大饼，喝了点水，体力又回来了，三人继续逛。
黄昏的时候，天边卷起大片艳丽的火烧云，余佳圆道：“真像那一年我在大队里编跳绳的时候啊。”
陈桃花已经记不得圆圆说的是什么时候，她问：“哪一年啊？”
“就是你给我做小葱炒鸡蛋捞面条过生日那次。”余佳圆脸上是温情的笑意，“那时候我还小，爷爷奶奶还活着呢。”
记忆一点点回笼，陈桃花模糊想起来，是有那么一个黄昏，她跟在母亲和女儿后面，看着一老一少回家的背影。
“妈，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头狮子？”余佳圆转了话题。
余则成抢道：“像像像！”
那天，他们一家人站在故宫的神武门前，看了人生中最美的一场日落。
回到招待所，简单吃了点，三人早早睡下，因为明天凌晨就要起床，去天安门看升旗呢！
-------------------
北京的秋日清晨，凉意清冽。他们出发的时候，天还黑着，到达天安门的时候，天才蒙蒙泛白。
广场上有不少来看升旗的人，大家都默默站着、等着。
不多时，3名国旗班战士迈着规整的正步走出城楼，身姿挺拔，他们跨过金水桥，沉稳的步履落地铿锵有力。
嘹亮的国歌骤然响起，朝阳破云而出，淡金晨光铺满天安门广场。五星红旗顺着旗杆缓缓攀升，一寸寸拂过秋风，最终稳稳扬在澄澈的天际。
余则成和陈桃花抬眼凝望飘扬的红旗，眼中均是泪光闪动。
山河安稳、岁月平和，身边故人仍在，眼前红旗烈烈。
这一刻，所有的一切，值了。
余佳圆看着父母满足的神情，心中快意极了。她看到远处有照相馆，心中一动。
此情此景，为什么不拍张照片留念呢？
她拉起爸妈，朝着照相馆走去。
问过价格，4张彩照是一套，10块钱。虽然贵了些，但毕竟难得来一次。余佳圆从贴身的衬衫里掏出钱，数了10块递给照相的人。
地上有画好的脚印，余佳圆推着爸妈站进去，两人挽着手，笑着。背后是天安门，蓝天澄澈，红旗招展。
老板“咔嚓”一声，把这幅情景收录进了相机。
“把地址留一下，等洗好了，一周左右就能寄过去。”老板道。
余佳圆拿起笔，在本子上写爸妈的地址。背后又来了客人，招呼着老板帮她照相。
她回头，看到是一位上了岁数，但非常优雅的老太太，不自觉对着她笑了一下。
“走吧，咱们在广场转转。”余佳圆放下笔，拉起爸妈。
三人走走停停，余则成说起自己在北京求学的日子，“那时候还叫北平呢！哎呀我那会……”
说的正兴起，忽闻背后一声大喊：“余大哥！嫂子！”
久违的称呼让余则成和陈桃花都怔了一下，两人回头，看到一位老太太拨开人群，跑的气喘吁吁。
余则成瞧不太真切，问陈桃花：“那是——”
余佳圆道：“就是刚才在我们后面拍照的那个人。”话刚说完，就听到身侧的母亲哭出了声，她大惊失色，正要问，就看到陈桃花奔向了对面的老太太。
“晚秋，妹子啊……”陈桃花哭喊着。
余则成急忙朝前走去，待看的清楚了，他也认出来了，这是穆晚秋，晚秋！
陈桃花早已和晚秋抱在一起，哭作一团。余则成只觉得惊喜至极，上天怎会待他如此之好？来了趟北京，怎么还遇着晚秋了！
他想到自己曾和晚秋承诺，等找到翠平后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她，可是时局那么乱，他和她最后都失去了联系……
穆晚秋比陈桃花和余则成都小不少，又加之保养得宜，整个人看起来优雅知性。一头白发她也不染，剪成短发披散在肩上，烫过，好看的不得了。
“多亏了你们丫头留的是余大哥的名字。”晚秋又哭又笑，“方才看你们有点眼熟，但没敢认。直到看到本子上留的姓名地址，余则成，塘湖村。我才赶紧追了过来。”
“妹子啊，哎呦，你还是那么好看，都怪我和你大哥老眼昏花，都没认出你来。”陈桃花也又哭又笑。
“晚秋，你怎么也在北京？”余则成忍不住插话进来。
“那时候我先去了日本，在富士航运工作。后来组织上不再需要什么情报了，我就听安排回来了，在北京当了几年记者。现在年龄大啦，退休啦。”
“不得了，不得了，妹子，你真棒！”陈桃花由衷地夸赞着。
“爸，妈，阿姨，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吧，在这儿互诉衷肠，得诉到什么时候去啊？“余佳圆打趣。
“对对对，找个饭店！”余则成道。
久别重逢的三人，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余佳圆整个被忽略，她结完账，看着窗外北京的秋天，忽地开始想念刘临川和一对儿女。
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被风吹落，悠悠送到了她的肩头，她摘下，拿在手里看着。
我要是把这片落叶带回河北，夹在书里，是不是就等于我带走了北京的秋天？
她想。
她把叶子包进了手绢，放入口袋。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北京，北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