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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才的诞生(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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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之间,扶风便从寒雪泥途,踏入了晴天胜境。
昨日此时,她还凄然地在雨雪靡靡的街头卖身葬父,今日,便坐在了窗明几净的学堂里。
粗麻旧衣换成了棉布襦裙,是师娘问王妈的女儿借来的,蓝底上衬着乳白的碎花,内里暖和柔软,还透着一股腊梅的香气。她曾经在街上见过别家的小姑娘穿过,那时只敢远远地望着,不敢想,竟然有一天也穿在了自己身上。
她坐在最后一排的案前,眨巴着大眼睛,带着几分生涩与局促,打量着周围。
案上是一张七弦琴,墨色,漆质均匀通透,蚕丝琴弦柔和温润,即使是见识并不多广的扶风,也能看出,是一张好琴。
她前面两排的位子还空着,右侧的三人早已乖乖地坐在案前等候。
第一排是一个男孩,看上去年纪比她小两岁,约莫七八岁光景,坐在案前,仰头望着讲台,那讲台上空荡荡,师父还未进来,但他就一动不动的望着,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第二排是柳月堂,师父的长子,长歌山庄的大少爷。昨日她随师父回来时,他和第三排的这位柳月农,正因与人打架,而在祠堂罚跪。
大少爷年方十一,温和木讷,不像是会与人起冲突的主,多半是受了这位弟弟的牵连。
她转头看了看邻桌与的柳月农,他正埋头捧着一本琴谱,可仔细一瞧,那琴谱里还藏着一本小册子,其上涂鸦着画,从扶风的距离,不能看得真切,隐隐约约觉得,像是常常在街头兜售的“武学秘籍”,两文钱一本,尽是什么五禽戏法,太极连环二十六式之类骗小孩子的图册。
发现扶风在看他,柳月农猛的合上琴谱,转头狠狠的瞪了扶风一眼。
扶风在那一眼中,再次看见了憎恶和嫌弃,便识趣的收回了目光。
此时两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有说有笑的走了进来,二人瞧了一眼柳家兄弟,交头接耳了一番,噗嗤又一阵低笑。笑声清脆如银铃,似蜜糖,是不知阳春水寒的笑。
其中一位姑娘,一身粉色牡丹织锦衫,外披白色狐裘,发间珍珠华贵夺目;另一位,一身鹅黄色罗衫,亦是貂裘披肩,钗环灿然,浅笑盈盈,不食人间烟火。
日光从窗外透射进来,为他们身上镀了一层莹莹的光晕,绚烂的让人睁不开眼。
此时二人看了扶风一眼,亦低头轻笑交语了一番。
不知怎的,扶风被那目光轻轻刺了一下,一团密云便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将她的心团团围住,堵了个水泄不通。她沉重地低下头。摩挲着身上的蓝底白花棉衣,似不如方才那般赏心悦目。
周围几人或默然,或轻笑,或窃窃私语。她感受到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打量着她,谈论着她,带着一丝疑问,似乎还有一些鄙夷的意味。疑惑她从何而来,笑话她梦寐以求的棉布襦裙,在一众锦衣华服中,竟如此的格格不入。
扶风缩着脑袋,心中层层叠叠的密云压得她不堪重负,大气喘不上来,只能谨小慎微的呼吸着,她想要逃离,而那密云却仿佛化作铅水,灌入她的四肢,沉重笨拙,令她无法挪动丝毫。
突然四周安静了。
她抬头,师父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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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眉目清雅,青色发带飘于胸前,道:“今日,为师新收了一名弟子。”说罢,招呼扶风过去,“扶风,你过来。”
扶风听话的走到师父身边。
“这位是你们的扶风师妹,既为同门,自今往后,汝等应当互学互勉,彼此照拂。”
第一排那位黄衫姑娘笑道:“师父,这辈序,是以年岁论,还是以入门先后论?寸阴最小,该称扶风师姐,还是师妹?”
师父思忖片刻,道:“自当以入门先后为序,”言于此,他莞尔道:“许寸阴,你如今也是师兄了。”
扶风欠身拘礼,对着矮了自己一个头的许寸阴轻声道:“见过寸阴师哥。”
寸阴眼角一颗泪痣,笑容腼腆,声音里奶气还未脱,“姐姐好。”
满堂欢笑。
随后师父又指着那中间笑得最欢的黄衫和粉衣姑娘,道:“这位是你方宁师姐,和齐清师姐。”
许是那笑意太过明媚张扬,扶风竟有些不敢抬眼看,低头欠身,道:“见过二位师姐。”
“师妹有礼了。”
师父又道:“后面这两位师哥,你昨日已经见过了。”
扶风颔首拘礼,“见过二位师哥。”
柳家兄弟一齐拱手还礼。
***
介绍完各位同门,师父便开始了今日的授课。
“今日,开始学习《昭城曲》。此曲乃前朝大儒送别友人至大漠时,所作的七言,后入乐为琴曲。此曲不尚繁音,以情为重,是以抛开技法,只问心性,以求心之所至,琴之所指。”
说罢,师父续续而弹。
琴声悠扬,落力的寸劲直揪心尖。起初还清浅淡凉,而后沉郁低徊,最后皆是一片苍茫之境。
扶风恍惚中想起了阿爹,眼眶泛起一层雾气。
此曲阿爹曾经教过她。
她以月琴见长,但七弦琴也略知一二,虽然会的曲目不多,不过这《昭城曲》恰是其中一首。
她抬眼看着前面抚着七弦琴之人,氤氲之中,竟分不清那人是师父,还是阿爹。现实和幻境不断的交替,令她不知所措,更有迷茫,此身此地,此情此景,究竟是真是幻,是梦还是醒。
琴声在一个泛音后落幕。师父起身,道:“方才为师的示范,便是以求琴随心动。”他走到方宁身边,和蔼道:“阿宁,你试着弹一下第一个段落。”
方宁沉吟片刻,认真道:“师父,徒儿未曾送别友人至大漠,也从未见过大漠,此番心境,徒儿无法领会。”
师父莞尔道:“此曲乃寄离别之情,你未曾去见过大漠,可一别元洲家中,远行至江州修习琴艺,此番离别之心境,皆为相通。”
方宁闻言,若有所思,深吸一口气,玉手触弦。
檀香冉冉,琴声清越,不似师父那般厚重,更像是山中清泉般雀跃,刚刚两个段落,便停下了。
方宁赧道:“师父,后面的句子,徒儿不记得了。”
未等师父言语,齐清笑道:“你这琴声,全无离别之忧,尽是无拘无束的撒欢之悦。”
师父也笑,一边点头一边道:“嗯……此也不失为心境的传达,今日所学之要义倒是有所领会。只不过,阿宁似乎更喜欢来学堂。”
方宁回头看看齐清,二人相视一笑。
接下来是齐清,她同方宁一样,总归是个不知愁绪为何物的千金小姐,离别于她而言,不过是从一个新奇的地方,到另一个新奇的地方,分别之人总还能再见,留恋之地终又能重游,哪有什么好苦恼的。
方宁听罢这一番山泉雀跃,学着师父的口气,笑道:“清儿似乎也喜欢来学堂。”
师父莞尔,称赞道:“清儿是你们之中,基本功最扎实的,你们也需多加修炼,稳扎稳打。所谓琴随心动,不求技法繁杂,并非弱化基本功的重要,恰恰相反,此乃将心境化为琴音的不二法门,需力求每一个音都完整,饱满,不可浮躁偷懒。 ”
“是,师父。”弟子们齐齐应声。
柳月堂看起来木讷,琴声却最为稳重,似乎已经有了一点点师父的影子,他的《昭城曲》,是和师父最像的。
师父却一语道破真相:“月堂,琴随心动,应问自我本心,抛开模仿他人之时,方可窥见本心。”
柳月堂颔首低头。
轮到柳月农了。只见他抬手一挥,弦音颤动,便让扶风惊了个目瞪口呆。
虽然与她一样,只有九岁,但柳月农的技法已然纯熟,切换连贯且准确,师父方才只弹了一次,他便一口气全部快速复刻了出来,更自己增加些许华丽的修饰音,最终只有一个段落失误。
一曲弹罢,只见他抬眼等着领赏,谁知师父却一脸恼怒,拂袖转身,“胡闹!心浮气躁。”
转而又对扶风温和道:“扶风,你要不要也试着弹一句。”
扶风眨眨眼,乖巧的点点头。此曲她本来就会,所以弹起来并不为难,不知道是不是被柳月农那一气呵成的酣畅淋漓所影响,她胸中竟然蔓上一股较劲的心气,于是循着记忆,完完整整的弹奏了这首《昭城曲》。
最后一个音落地后,满堂哑然。
众人齐刷刷的盯着她,眼神里满是震惊。
这种眼神,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对神童的钦佩、赞叹和仰慕。她不再拘禁,脖子也不自觉的抻立起来,她像曾经无数次那样,欣然接受着大家羡艳的目光。
她从余光中暼了柳月农一眼,柳月农亦是对她刮目相看。
坐在前排的齐清转过身,笑颜银盘,眼如水杏,惊呼道,“师妹琴艺妙绝!”
方宁也凑了过来,呼道:“你只听了一遍,便能完整弹出此曲,你与柳二一样,皆是过耳不忘。”
扶风抿着嘴,笑着低下了头,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