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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猜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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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说,鼓角争鸣,刀光剑影,英雄狗熊,都逃不开吃喝拉撒,任他岁月峥嵘,也抵不过田间地头里那与日月同辉的黄土与麦浪。
长贵欣慰弟弟能够大彻大悟,直面生活。
兄弟俩涕泪连连,千恩万谢,而后告别。
徐行舟宽大的月袍在青灰色的余光中如纸片一般飞扬。
“扶风。”
柳扶风听见徐行舟唤她,“弟子在。”
徐行舟莞尔,捋了捋低垂的鬓发,“此乃琴随意动。”
经历过方才的察言观色,推衍和揣摩,又亲眼得见陷入梦魇之人,如何被琴声唤醒,再木鱼的脑袋也能猜想到了,“弟子明白。”
徐行舟赞许道:“孺子可教。今日,你做得很好。”
获得赞许总归令人心中愉悦,但今日之事似乎于她心中埋下一粒种子,至于是什么,她自己也不能言表,只是有一些心境,似乎正在发生变化。
无论如何,琴声,能与人心对话,这感觉妙不可言。
她抬头瞅了一眼柳月农,白衣在黄昏下也呈现出青灰色,而那双如辰星皓月一般的双眼,正奕奕地看着自己。
“浮生今日告假,我这里没有饭吃,我随你们回山顶蹭个饭。”徐行舟说着,便晃动着衣摆,大步朝前。
师兄妹二人小跑跟上。
一路上,徐行舟与柳月农暖语寒暄,说话并不密集,但也没有闲下,而柳扶风却始终沉默不语。
“扶风。”徐行舟唤她,“你有心事?”
柳扶风回过神来,点点头,“是的,弟子有一些后怕。”
“怕什么?”徐行舟问道。
“悲伤之境,脆弱松动,若不是行舟师父在,任由我与师哥胡乱折腾,一曲选错,可能会害了长安大哥。”柳扶风回答道。
“为何?”
“弹奏最后一遍《孤城》之时,我刻意转了意境,虽是哀伤之曲,却更突出曲调中的暖意,我猜想,正是因为如此,才将长安大哥从无尽的悲梦中唤醒。可如果,转换成悲吟之调,长安大哥……”
“会死。”徐行舟语气平静。
心中猜想是一回事,得到确切的答案是另一回事,柳扶风不免心中一怔。又听徐行舟继续道:
“悲伤之境,一念回魂,一念往生。”徐行舟笑意深长,“琴声随着意念所动,变化无穷,也正因如此,比柳暮云的琴随心动复杂许多,是为一流。”
说话间,悬梯的门哐当一声开了。
柳暮云和徐旻正襟相迎。
恰巧听见徐行舟在说自己,柳暮云挑眉,道:“行舟兄,何以在晚辈面前说我的闲话。”
徐行舟清苦的面容如春日池塘中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一别十五载,柳暮云,别来无恙。”
柳暮云笑道:“你不愿见我,可不得一别十好几载。”
徐行舟闭眼长叹,“如你所知,我心胸狭隘,见不得人好,尤其是你这般夫妻和睦,儿女双全的。”言辞是刻薄了一些,眉眼却始终含着笑意。
“无妨,我心胸宽广,不与你计较。”柳暮云笑道。
徐旻打圆场,“今日遥远看见哥哥也来了,特与柳兄前来相迎,晚膳已经安排好,有什么话,先回去再说。”
柳扶风和柳月农对看了一眼,不敢作声,默默跟在长辈身后。
长辈们单独出现的时候,都很有尊长的架势,可是凑到一起,与他们这些晚辈别无二致,无非就是插科打诨,你呛我,我损你。
不过,这一来一往的呛声,在苏寸阴面前就如芝麻见了西瓜,微不足道。
因为苏寸阴在见到徐行舟之时,喊了一声:“爷爷好。”
整个宴席在那一瞬间噤若寒蝉,而后柳暮云和徐旻,一左一右,对着徐行舟大笑夹击。
徐行舟自罚了一杯。
席间,徐旻对柳扶风和柳月农称赞有加,说若不是扶风和月农,还请不动徐行舟这尊大石。
“你们爹爹可是三顾而不让进门。”徐旻哈哈笑道:“你二人却是一举得见真容,再顾大石出山。”
徐行舟轻笑,“柳兄的确比你会带徒弟。”
这话本来说的是徐旻和柳暮云,可听在珑缨耳朵里,自然是拿她和柳家兄妹做了比较。柳师父比师父会带徒弟,言下之意就是她珑缨不及那柳家兄妹。思及此,珑缨再无心用膳,筷子一摔,起身就走了。
徐旻呵斥道:“珑缨,不得无礼。回来!你听见没有!回来!”
珑缨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旻脸上挂不住,尴尬道:“唉,怪我,平日里太过纵容,养成了她这目中无人的性子。”
“好苗子栽在了你的手中。”徐行舟摇摇头道。
“当初让你收她为徒,你自己不愿意,如今却来埋怨我没有教养好了。”徐旻委屈。
“珑缨的琴道与我不合,如何教授。”徐行舟道,“这孩子性子执拗,认死理,与琴随心动一脉相承,更适合交给柳暮云来带。”
天降乖徒儿,柳暮云借坡下驴,如获至宝,却之不恭,“多谢,那下个月,我便带走了。”
徐旻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徐行舟继续道:“我们把珑缨交给你,你把扶风留下,如何?”
本来还在闷头扒饭的柳扶风,突然大气不敢出,缩着脖子,一口菜捂在嘴里,不敢乱动。她看了看席间的小辈,大伙儿都神色诧异。
齐清瞪圆了眼睛,一脸疑惑地瞅着柳扶风。
柳扶风轻轻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明所以,为什么突然被师长提及。
柳月农则好似没有听见,闷头扒饭。
这次轮到柳暮云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原本也只是玩笑话,虽然自己对扶风甚是喜爱,愿意倾囊相授,可既然是柳暮云的徒弟,他定然是抢不走的。
徐行舟又自罚了一杯。
徐旻又出来打圆场,“如此,我们常来往,多交流。”说着,举起酒杯,“多交流。”
不似第一日徐旻和柳暮云二人那般追忆少时过往,三人谈天下,论风土,为琴随心动和琴随意动争了个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直至杯盘狼藉,醉意阑珊。
这一次,小辈们都学乖了,早早地离了宴席,各玩各的去了。
柳扶风洗漱过后,又来到山间的平台,凭崖临风,吹吹刚刚洗过的头发。
今夜云层很厚,天空中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徒留山风嗖嗖。柳扶风迎风而立,想起方才师父们在席间的谈话。
行舟师父提出要将她留下之时,她心中是百般抗拒的。
她惊讶于自己心底的想法。
长久以来,她心中痛苦且压抑,毕竟能留在长歌山庄,是源于一个关于天才的弥天大谎,她获得的一切,同窗的爱护,师门的认可,皆由于此。偶尔,也会升起一个念头,或许她应该离开长歌山庄,学着阿爹一样,浪迹江湖,混沌一日是一日,起码逍遥自在,不必装腔作势,日日如履薄冰。
然而,方才行舟师父说要收留她,她心里却是不愿意的。
为何?
行舟师父应该并不知晓她过耳不忘的谎言,在徐行舟面前,她不需要日日提心吊胆,去扮演一个天才。
既居有定所,还能自在修行,两全其美。
有什么好抗拒的呢?
山风拂面,皮肉发紧,柳扶风自嘲地笑了笑,也许是这个天才扮演得太久,连自己都哄骗了。
她知道自己终将长大,与长歌山庄总有一别,而今却生出了眷恋之心,能赖一日是一日,不惜日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你在发什么呆?”
她回头,看见柳月农。
柳月农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月白色的衣袍,衣袖宽大,质地柔软轻巧,本应有道骨仙风之姿,却因为身材矮小,反衬得拖沓,小孩子穿大人的衣裳。
柳扶风扯出一抹笑,搪塞了一句,“在想……行舟师父的琴随意动。”
柳月农没好气道:“你若要入琴随意动的流派,就是我们长歌山庄的叛徒。”
这顶帽子扣下来,得把她的脖子压断,“师父也说了,兼听则明,琴艺随心还是随意,并不相冲。”
柳月农撇了撇嘴,揶揄道:“对,如今你已入了一流琴师之境,对付我们这些次等流派,自然不会看在眼里。”
少爷脾气来了不是?柳月农的性子打小就阴晴不定,也是尽得师父真传,不仅琴随心动,而且脾气也随心动。
“我今日又是哪里惹了师哥不愉快?”柳扶风叹了口气。
柳月农嘴硬,“我哪里有不愉快?”
这样的对话如果发展下去,便是:
“你哪里看着都不愉快。”
“我哪里都没有不愉快”
这样毫无意义的拌嘴。
所以柳扶风也无意相争,只突发奇想,或许也可以用琴声探一探师哥的心境。
“师哥,你随我来。”柳扶风拉着柳月农,到树下的石台边坐下。
此处是齐清他们白日练琴的地方,由于懒得每日携带,便留了一床琴在此,用油纸包裹好,放置于树荫下。
柳扶风翻出七弦琴,轻轻揉了一下琴弦。
“你干嘛?”柳月农不为所动。
柳扶风觉得有趣,沉吟了一会儿,想是音高不对,如果是心中有怨气之人,琴声需要低沉一些,于是她又扣响了低音琴弦。
柳月农翻了个白眼,“怎么,拿我做试炼?”
柳扶风微笑点头,“是呢,师哥帮忙配合我一下。”
柳月农耸了耸肩,似乎也觉得好玩,“你想猜我的心情?”
柳扶风点头如捣蒜。
柳月农双手抱怀,“好,你猜吧。”
“方才你听低音之时,神色更为舒展,不觉得刺耳,我猜你的心情不太敞亮。”
柳月农轻咳了一声,换了一个姿势,“那现在呢?你再猜。”
方才也只是随意弹了两个音,不过是歪打正着,哪里还知道怎么猜,于是把音阶挨个弹拨了一遍,一边直勾勾地盯着柳月农的脸。
灯笼放在石桌上,殷红的灯火照在侧脸,映得那侧脸微红,柔和了夜色。
最后一个高音落下之时,柳月农神色闪躲,一把夺过七弦琴,重新用油纸包裹,一边包裹,一边道:“好了好了,今日就此作罢。”
这个死丫头,弹拨就弹拨,偏偏还要用揉弦,音越高,揉得越婉转,听得他头皮发麻。
琴随意动,琴随意动。
当真是魔怔了。
等等……随意?
莫非这不是猜心,而是传意?
琴弦轻吟,似女子的娇嗔。
柳扶风不会心悦于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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