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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靠近的方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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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给予本身是一种愉悦。
不是为了靠近谁,也不是为了被看见。
更像某种内在秩序突然对齐的瞬间——
当他把东西递出去的那一刻,世界是完整的。
那是去年的秋天。
第一杯咖啡。
他记得很清楚,季节刚刚发生变化,空气里带着微凉,但阳光仍然温和。他随手写下祝福,说的是季节,说的是时间,说的是一种不会被误解的温柔。
那时,他的内心几乎没有波动。
送出之后,事情就结束了——
没有等待,没有回望,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残留。
他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后来,又有一份礼物。
来自边疆,一件并不昂贵的小东西。
风、草地、遥远的地理距离,被折叠进一个轻巧的物件里。
他送得自然,像是顺手把一段经历放进另一个人的世界。
那时,他依旧自由,没有想过“她会怎么看”,也没有想过“她会不会记得”。
给予,是单向完成的动作,没有回声,也不需要回声。
变化发生得非常缓慢。
慢到几乎察觉不到。
第三次、第四次之后,他开始在送出后停顿。
不是立刻的失落,只是一种极轻微的悬停,像信息已经发出,却还未关闭界面。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他可以消解,他擅长消解。
直到那一次,他特地飞向她的城市。
这件事本身已经不同了——时间、金钱、行程、身体的移动,一切都变得具体。
他发现自己在幻想。
幻想她是否会意识到这背后的重量,是否会发现这个行动并非偶然。
那不是恶意的幻想,更像是期待一种被理解。
也是从那一刻起,一种隐秘的优越感悄悄滋生。
他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在某个瞬间想过:“我为你做了这么多。”
“如果一一直都得不到回应 我也会受伤”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用“付出”为情感建立道德高地。
只要他一直给予,他就站在一个安全的位置——
无可指责、无可拒绝、无可反驳。
他开始怀疑,这一年,他是不是做得太多了?
咖啡、礼物。。。,看似温柔、看似体贴,却几乎全部是可被量化的行为。
金钱、物件、行动,而对方几乎没有主动。
他第一次在心里说出那个词:殉道者。
不是受害者,而是自愿站上牺牲位置的人。
但无法忽视一个事实:
三月见面结束后,他开始计算得失。
一旦开始计算,事情就已经变质。
他仍然会想起那杯秋天的咖啡。
那时,他的话很轻,像是写给季节的句子,而不是某个人:“夏之终章,秋之初启。”
那是祝福——不求回应的祝福。
而现在,他想做一件更残忍的事:把欲望切割掉,只留下祝福。
可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做得到。
他开始排斥现在的自己——那个会期待回应的自己,那个在送出后会忍不住等待的自己。
原来的付出,是祝福;现在的付出,却多了一点功利的影子。
他不知道如何评价这种变化,是堕落,还是只是更诚实地面对欲望?
他后悔过一些事。
比如没有一起去看xxxx,比如立秋时,没有再为她安排一杯他们都喜欢的咖啡。
但更深的后悔,来自另一个方向——他开始不喜欢那个“需要她回应的自己”。
害怕被这种自己绑架,害怕从“自由的给予者”,慢慢变成“索求回应的人”。
那天她举起茶杯,笑着说:“祝我找到那个爱你的人。”
他也笑着回应:“谢谢。”
可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停留在身体里很久——
也许,我早就找到了我想爱的人。
他不确定她是否愿意听,也不确定,一旦说出口,这份情感是否还能保持原样。
最恐惧的,不是拒绝,而是确定。
一旦确定,精神世界里的她,可能就会死去。
他需要她继续是可能性,而不是结果。
可欲望终究还是欲望。
一旦沾染,他便开始贪婪,想要占位,想要被选择。
若得不到,便转而指责——指责自己不够好,或指责她不回应、不主动。
低自尊与怨怼,在同一条情绪线上来回摆动。
他知道,这或许是一段关系不该期待的阶段。
一旦有了期待,就有了想要的结果;一旦有了结果的执念,就容易走进死角。
可他拒绝用一句“你不爱她”“她不适合你”来草率封口。
未经检验的结论,只是逃避。
他说过一句话:英雄是看清生活真相后,依旧热爱生活的人。
他不是英雄。
但他热爱着自己的生活,也为自己的情感感到自豪。
欲望的对立面是什么?
无欲无求吗?也许对某些人是。
但对他而言,欲望就像咖啡。
即便是低因,也无法真正戒断。
脱因,不等于不想。
他知道自己做得到切割,但并不想。
他说了这么多,只是在为一件事辩护——
他不想截断自己的欲望。
存在,即合理。
于是他开始重新提问:
如果不是无欲无求,那么,欲望真正的对立面,究竟是什么?
给予的暴力
他曾经以为,给予只是简单的动作——
递出咖啡、寄去小礼物、写下祝福——
一切都是轻盈的,没有重量,也不带条件。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
这种给予,也可能成为一种暴力。
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自己。
他把善意堆叠成行为,把祝福附上计量,把心意包装成可视化的符号。
每一件礼物,每一条消息,都是他自我存在的证明:
“看,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我的心意无法否认。”
他开始计算。
不是物质的价值,而是心理的得失。
她是否回应?她是否注意到?
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感谢,也会让他心中涌起微妙的平衡感。
没有回应时,他会觉得空洞,甚至受伤。
他想保持纯粹,但纯粹已经悄悄溜走。
这种付出,开始带上暗影。
暗影里,他在用行为绑架自己,也绑架她。
他期待回应,却告诉自己这是自由的给予。
他渴望靠近,却说自己只是祝福。
他想要被理解,却说给予无条件。
每一次的送出,都像是一次轻微的勒索。
不是明说,而是潜意识里的压力:
“请你看到我的努力,请你认可我的存在。”
这种看似温柔的行为,隐藏着对她自由的侵占——
甚至他自己都开始感到窒息。
他意识到,这种暴力的根源是欲望。
他想要占据一个位置,想要被选中,想要被看见。
当她没有主动,他会怀疑自己不够好,会责怪她冷漠。
而他每一次责怪,都是在加重自己的枷锁。
自由的付出,被欲望扭曲成索取的影子。
他想挣脱,却又不舍。
因为一旦放手,就意味着承认——
自己并非纯粹的给予者,而是一个用善意掩盖渴望的人。
他害怕这种承认,他害怕面对那份隐秘的贪婪。
但他也明白,暴力并非她的罪。
她没有要求他这么做,也没有回应的义务。
暴力源于他自己——
源于那颗渴望被确认、渴望占位的心。
他闭上眼,回想最初的那杯奶茶。
那时的祝福,没有计算,没有期望,只有纯粹的愉悦。
如果能回到那一刻,他希望——
自己可以只留下温柔,而不是附带的枷锁。
于是,他开始试图学会切割。
切掉期待,切掉自我证明,切掉那隐秘的优越感。
留下的,只是最初的祝福。
不为回应,不为占位,只为心底的善意。
他明白,这是一场对自己的修行。
给予的暴力,不是对她的惩罚,而是他必须面对的真相:
爱与善意,如果夹带着占有和期待,便失去了原本的轻盈。
只有学会承认,承认欲望,承认不完美,
才能让给予重新回到纯粹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