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泥观我生》蒸方醒

46、第 46 章 莫比乌斯环

　　“怎么不说话啊，我吓到你了？”

　　李陋勾起嘴角歪头问她。忽而又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把手指搭在唇上碎碎念起来:“坏了，你不会不记得我了吧……”

　　李陋的舞台妆还没有卸，因为想快点出来透透气。
　　这是他巡演以来的习惯，每次到了一个地方，除去工作安排，他就会在演出地的各处转悠。

　　他坚信自己去了这么多地方，总有一天会找到苏越，或者说至少能让苏越看到他的。

　　李陋害怕他来到这里找到的苏越，和苏越一开始见到的自己一样毫无任何对方的记忆，难过地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办，我不会也要和她一开始对我耍流氓一样让她慢慢爱上我吧？不行啊，在这里这可行不通，况且这性别也是个大变量，我万一被她当做变态抓进去了，以后岂不是更无接近她的希望了？”

　　他掐着自己催促快点想出个稍微不突兀一点的搭讪话术来，却见眼前的人落下泪来。

　　一滴，两滴……随后更是像断了线一般，沿着刚开始哭出的泪痕倾覆而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恶意，若是你感觉到被冒犯，我现在就走开。是我唐突了，你别哭了，好吗？”
　　苏越这架势着实吓到李陋了，他对自己见到那熟悉的身影就即刻来确认的心急行为感到懊恼。

　　他主动后退一步，和苏越隔开安全距离，却狠不下心来就此别过。

　　心下还萌生出了一丝不满:“当初你那样对我，我可没反应这么大吧？哼……还说被我的脸迷得不行了，全是骗我的吧！”

　　苏越打量着面前这个熟悉却又不敢认的人:身穿黑色大衣，抹着厚厚的粉底，妆容虽然因为表演有些斑驳，但精致的五官还是与记忆里的他完完全全重合起来，分毫不差。

　　除了当时的长发变为了如今的微分碎盖，被风吹的有时遮住了眉眼。

　　“不行……你不许走！”苏越上前抓住他的袖口。

　　终于夺回了自己语言系统的控制权，边抽泣边趁着向回吸鼻涕的间隙，结结巴巴地挤出强制性的命令。

　　李陋懵了一瞬，反应过来，眸子瞬间亮了，像是一只终于被领养走的流浪狗，惊喜道:“苏越，你没忘记我对不对？你都想起来了是不是？”

　　苏越还是止不住地抽噎着，哭到大脑一片空白。这是梦吗，是上天知道我太想太想你，所以赏赐给我见你一面的机会，来疗解我的思念吗。

　　既然说不出话，苏越索性踮起脚，抓着李陋的衣领，闭眼直直吻了上去。

　　李陋感受到这熟悉的触感，重获至宝，身体比脑子行动得更快，抱住她不让她有退缩的机会，毫无保留地给予着、索求着。

　　被苏越推开时他还意犹未尽，察觉到她不愿继续，只得不舍地故意用牙齿轻咬她的下嘴唇以示惩罚。

　　“太久没……生疏了……让你不满意了，都是我的问题。”李陋以为是自己没把握好节奏让苏越不舒服了。

　　苏越用手捂住下半张脸，不好意思地解释:“不是！其实是，其实是我被冻的有点鼻塞，刚刚和你一那个，体温上来了，呼吸不过来，一用力鼻涕就要流出来了……”

　　李陋简直是啼笑皆非。

　　他弯弯的嘴角和眼睛笑出刚刚好的弧度，像一只坏事得逞的小狐狸。

　　他走上前去，捧住苏越的脸，左右微微摇晃着观察，想把她的鼻涕给揩去，却怎么也扒不下她捂着的手来。

　　“害羞什么？别躲了，我带纸了，我帮你擦干净。”

　　李陋不懂她在矜持些什么，以前不是还风风火火地主动招惹他。

　　见她还是紧紧用手盖着，像被老鹰玩弄在爪下的小鸡一样躲闪着，忍不住无奈调侃:“你真是……以前别的更不能被人看到的我都帮你清理过，这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

　　“李陋！”苏越气愤的大喊一声打断他。

　　“好好好，不讲不讲。”

　　李陋更加确认她什么也没有忘记了，被吼了反而心情还更好了。

　　他摇摇背后并不存在的尾巴，又凑了上去，伸出手把纸递给她，俯身小心翼翼提议:“那我给你纸你自己擦嘛，我不看，别生气了。”

　　苏越恶狠狠瞅他一眼，警告他不要偷看，然后背过身去擦拭着黏黏糊糊粘得她不舒服许久的一片鼻涕。

　　谁曾想苏越这一眼又把李陋给看爽了，自己又开始臆想:这么注意形象看来还是特别在乎我的啊，承认吧，你也很想我吧。感谢老天爷，有情人终成眷属！

　　刚清理完，铃声便响起，传来父亲焦急的催促:“都跟你说了要下雪，怎么还不回来？你还嫌上次生病把你妈吓得不够轻吗？”

　　苏越自知理亏，连连安抚:“我错了错了，现在立马回去，向你保证，半小时以内绝对到家。”

　　挂掉这通电话，苏越才切实地感受到这是现实，眼前的人真的不是她编造出来的，禁不住喃喃说出了内心所想:“你没消失啊，李陋。你会一直存在吗，我要是离开这里，会不会又见不到你了？”

　　说着说着，苏越感觉自己又要哽住说不出来话了。

　　人就是这样啊，失去过一次，与以为再也找寻不回来的珍宝再度相逢，反而更会害怕，总觉得自己一疏忽，就会彻彻底底再也不见。

　　“手机啊，笨蛋。现代社会，加了我的联系方式你还能找不到我？”

　　李陋把她圈在怀里，拿着她的手机熟练地操作。

　　“好了，你先回去吧，别让父母担心。有什么问题，我们慢慢说。”李陋晃了晃手里打开着聊天页面的屏幕，让她放宽心。

　　苏越嘟着嘴还是依依不舍，不肯挪动脚步。

　　“我送你回去吧，让你爸妈看到我，你不就能确定我真真实实存在了。”

　　苏越听罢猛地摇头，“不行不行，他们要是知道我拖到这么晚不回家是和你在一起，肯定对你印象就不好了。”

　　李陋一听又乐了:“苏大人还是把一切都考虑得如此周全呢？要不我把我身份证抵押给你好了。”

　　眼看距离与父母约定的期限所剩无几，苏越也只能和李陋挥手道别。

　　不过她想到了更好的办法:一路上都和李陋打电话，终于也是让她放下心来。

　　到家以后，苏越也一直在向李陋不断的抛出问题。

　　她真的有太多太多的疑惑需要他去解答，当然也暗含了些许私心:只有不间断地收到李陋的反馈，她才有李陋还在她身边的安全感。

　　“你是李陋吗？是角色催生出来的你，还是你催生出来的角色？”

　　苏越的问题看起来有些拗口，但是李陋能理解她想问什么，无非就是他的身份罢了。

　　“我存在，是因为你。没想到吧？还记得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时，总是重复说你是为了我而来的。可是话又说回来，若是没有你，我也不会来到这里，有了新的生命，表演了曾经的我本人。”

　　苏越反驳:“因为你的角色，我才会去到你的世界。这好像分不出先后了？”

　　于是两人达成了共识:这就是一个莫比乌斯环，头尾相接，他们都同时出现在了这个故事线中，都是因为彼此而存在的。

　　“我还记得你那时，像被抽去了骨架一般，软塌塌地倒在我怀里……我再怎么哭喊，也无法让你苏醒过来……”

　　李陋回想起那个场景，还是十分后怕，眼泪滴落在屏幕才回过神来，继续发消息。

　　“我本来想就这么随你去了也好，反正也无牵无挂的。但是我想，你一个这么在乎别人的人，如果有和他人的约定没有完成，定是会感到遗憾和歉意的。于是我跟着凌锋，助他趁乱把江嫔，不，江墨染带出了宫。我已永失所爱，太知道这种痛苦了，不能再让他们也是这样的结局。”

　　苏越顿觉自己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也落地了。

　　“谢谢你啊，李陋，你真的太懂我了，知道他俩幸福，我特别特别开心。那你后来呢，你有没有耐不住寂寞，又找别的小姑娘啊？”

　　面对苏越不怀好意的打探，李陋倒显得坦然自若:“你还问呢？我直接就崩溃了。恍惚着护送凌锋和江墨染离开后，我看这宫中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强撑着自己系上那条你缝满珠饰的腰带，把你送我的平安锁红绳缠在我们的手腕间，然后就自己抹了脖子……那还有闲工夫找别的小姑娘。”

　　苏越生气:“长命锁的寓意是让你好好珍惜生命，保你平安的，你好日子还没过完呢，万一自杀导致永世不得超生了怎么办！”

　　李陋打起马虎眼儿:“给咱俩绑上了，就寓意着这辈子一起长命百岁呗～你不夸我就算了，还凶我！要不是我这么做，说不定咱俩的红线就断了呢。”

　　“那我还得肯定你，用最短的时间做了最有用的事儿喽？”

　　“那当然了。我最后怕咱俩死相太难看，发霉发臭了都没人收尸，于是特地给沈图霄传了消息，让他赶紧把我们埋到个风水宝地。看来这小子动作还挺快的，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快就来到你这里。”

　　苏越没想到李陋想的这么周全，不过她不敢想象沈图霄那时是什么反应:刚刚才道别的两人现在就这么水灵灵的躺板板了？怎么最后还不忘坑一把，让我来收拾！

　　她想想沈图霄本就因宫中变故而饱受思想上的震撼，这一出估计又得给他带来不少心灵上的摧残吧。真对不起了沈兄，临了了还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

　　“我真服了你了。你咋不找别人呢，是不是还是对人家有敌意呢？”

　　李陋又开始装可怜:“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坏吗？我把我这么多年来攒下的俸禄可都拿出来留给他了，也算够意思了吧。”

　　苏越很捧场，给足了情绪价值:“那确实做得很不错了，我收回刚刚的误判！要我，我可舍不得呢。”

　　“诶，那你来到这里的时候，是和我一样有自己的身份信息凭空出现了吗？”

　　她害怕李陋是顶替了别人的灵魂，占据了身体。她认为这样对于原身体主人来说是很不公平的，本来人家有自己的人生，被莫名其妙地弄出局了，任谁都会感到不爽吧。

　　所以她期盼李陋和她一样是凭空出现的而不是魂穿。

　　“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就站在了舞台上，还没回过神来搞清楚是什么状况，就有个人突然出现告诉我试镜通过了，叫我过些天来排练。

　　我一下就反应过来，我是来到你的世界了。

　　我想，既然老天给了我这个机会，那么我一定会再遇到你的，这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今天见到你我可能没有表现地太多激动，之前也没有进行刻意的寻找，你可别难过。

　　我知道现代的科技找到你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我不确定你是否还存留着那时的记忆，这样做会不会更改了时间线导致我们不再有交集，我不敢赌……与你相逢的场景已在我脑海中重复了若干次，我无比确定这一天一定会出现。”

　　“导演看见你人估计都要傻了，这就是活生生的本人啊，简直是为你量身打造的角色，自然快快收入囊中了。”

　　苏越很欣慰:“真好，我就知道，你有这种好容貌、好性格、好身板儿，在这个不再有那种陋习、封建压迫、不平等观念的时代，一定会有很多很多人爱你的。”

　　“或许是你冥冥之中就给我定下了在这个世界的剧本，我真的很喜欢在舞台上的感觉，每次打扮得很好看的时候就很开心，想着如果你也能看到就好了。不过我没有接太多别的角色，是顾虑你如果第一次见到我，我的模样不是你记忆里的那番，你会认不出我。

　　现在好了，我也有更多机会了，可以去扮演体验更多样的舞台了。”

　　两人不知聊了多久，像热恋中的小情侣煲电话粥直到天色渐明，终于把互相的经历都串的差不多了。

　　自己为李陋许下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他会有一个受人追捧的美好人生，自己不应该被满满的喜悦所占据吗，此刻为何竟有一丝惆怅？

　　苏越熄灭手机，屏幕上映出她并不精致的肉鼻头，一肿起来就消失的内双让眼睛显得更小。那些招摇撞骗的常识在这里可是行不通的，可没有了“外挂”的加持，她又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何况现在李陋又不缺爱了。他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闪闪发光;可她呢？躺在家里混不出个名堂来的啃老族罢了。

　　苏越泄了气。明明以前对自己的缺点还是能自洽的，为何今日深陷自卑的沼泽里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