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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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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向前扑摔,细碎的石子擦过掌心,新红又添新伤。
宋宴跌跌撞撞地往承岳派跑,为了逃出来爆了半颗金丹他身受重伤,残余灵力连御剑都做不到。
他必须回去,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爬起来,跑快点,再快点,宋宴摔倒再次磨破掌心,心酸委屈不受控涌上心头,他这一辈子都没吃过这样的苦,金窝窝里长大的小少爷只需要一个眼神就有无数人为他前仆后继。
宋宴眼睛里续着眼泪,泪珠成串成串地往下掉,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奔。
血腥味袭卷着氧气迎面扑来,一路上宋宴的心脏不断下沉,不安越来越强烈,空气中夹杂着铺天盖地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离家也越来越近了……
不安即将把他淹没,宋宴拼命祈求着:“神啊,如果真的有神明的存在,那我祈求你,我祈求你,愿爱我的人无恙,我虔诚地祈愿着,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
剑尖滴落着鲜血延到地面形成水洼,深黑绕金的剑柄被一黑衣男子紧握,顺着手臂往上,是爱人那张清冷的脸。
待自己温柔轻语的母亲被一箭穿心颓然倒地,这片艳丽的触目惊心的红清清楚楚地映在宋宴的眼里挥之不去。
像是再也压抑不住,宋宴喷出一大口血踉跄退后半步倒在地上,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摇摇晃晃双手抱着脑袋,用全力去思索这一幕是怎么发生的?
谁来告诉他,他的爱人为什么一剑穿透他的母亲?谁来救救他?他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长剑被无情地一瞬拔出,黑衣少年向宋宴走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宋宴死死抓着祈望的衣袖哀求地看他,“我对你不够好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说话间宋宴又咳出一口血,一路上的连续奔波已是强弩之末,连番打击更是雪上加霜,过度失血让宋宴感到感官麻痹,死攥着不肯放下的手开始颤抖,从始至终祈望只是静静地听着,宋宴煞白的脸在惨笑,承岳宗众弟子、前来的剑宗靖远宗弟子身影变得模糊…
此时的宋宴强撑不住失去了意识。
接过无力垂落的手,宋宴纤细单薄的身子落入祈望怀里。
“你不该来的”,
“好好睡一觉,我带你回家。”
*
承岳宗后山,无悔崖上空。
祈望背着宋宴御剑往家的方向飞逃,明知前路渺茫,仍不愿放弃,背上的人还是温软的,宋宴绝不能落到仙门手里,
宋远带着无数仙门子弟在后面疾步追近,一道剑光携带着磅礴强大的灵力从祈望后方凌空劈来,祈望手聚灵力堪堪躲过一道致命伤,下一道更强的剑势又迅猛袭来,
灵符围绕着祈望炸开,爆炸的冲击力把祈望砸进岩石里,飞溅的碎石在祈望脸上划出斑驳血痕,祈望从空中掉落摔倒在地,嘴角咳出一口血沫,随手抹了一把,眼睛直视盯着叶尘,没有恐惧,他不怕死。
叶尘:“放弃吧,你没有胜算。”
祈望恍若未闻,摔落砸地,第一时间低头查看怀里的宋宴情况,摸出一颗灵丹喂给宋宴,
微不可查地松出一口气,
还好,人没砸到。
剑尊叶尘瞬息逼至拦住前路,寒光剑指祈望咽喉,
叶尘:“以你的修为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祈望右手断裂已无知觉,他现在这具分身打不过叶尘,却不甘心,太短了,他和宋宴这一辈子在一起的时光太短了。
宋远随后落地:“贼子!把人放下!你以为你在仙门围剿下还能逃得了吗,还不束手就擒?”
盛忌快走上前:“把宋宴还来!他受伤了!”
祈望捏碎最后一件护身法宝挡住众人,方寸之地的光圈却也只能阻挡一时,
宋远见状:“我劝你莫做无用之功,你杀我爱妻,现在束手就擒、引颈受戮我能让你死个痛快!好心给你留个全尸!”
祈望冷笑:“爱妻?拿来当你挡箭牌的爱妻?”
宋远:“竖子,信口雌黄!死到临头还敢颠倒黑白!”
听着左一句强弩之末,右一句负隅顽抗,祈望无动于衷。
剩余催动法宝的灵力最多再撑一刻钟,
怀里的宋宴脸色苍白,抱起来没有分量,
祈望看着宋宴的脸,凑近细细吻上宋宴的眉角,摩挲着、依偎着,脸颊贴着脸颊,眼睛里满是眷恋,
舍不得,与卿相识十八年
成婚十八年,真的太短了,
宋宴,
结契那天,你主动吻我,对我说此后我们生死相依,
我们死一块好不好,
阿宴,我不能让你被刨心,
不痛的,就当是睡一觉,
是我不好,我没能保护好你。
天宸三百年,祈望宋宴双死于无悔崖。
…
天宸二七二年,承岳宗,朝枫堂。
一滴水跌落在镜面,再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醒来后的宋宴已在镜子前呆滞一个时辰有余,镜子里的他,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他僵硬地牵扯着嘴角试图找回16岁时的笑容,揉捏着脸不断尝试。
上辈子像是做了一场的噩梦,昏过去的最后一眼似乎是众弟子扑上来接住了缓缓下垂的躯体…
失去意识,醒来却发现回到16岁,
这是我当时祈求神明付出的代价?还是神明怜悯我给予我的恩赐,让我得以重来圆满遗憾?
祈望,我好疼啊…
宋宴慢慢地把手放了下来,碎了的镜子没必要圆。既然重来一回,有些事可以变得不一样,有的人也可以早早去死了!
祈望,是你先骗我的。
宋宴十六岁、天宸二七二年。
宋宴回想着上辈子这个时间点发生了什么。承岳宗是天下第一仙门,消息灵通自然也算得上天下第一。
这一年人族与妖族关系依旧恶劣,似乎有哪一个归属于承岳宗的小家族被一夜残杀屠戮殆尽!
上辈子曾听经手藏书阁入录的师兄弟们闲聊,每次提起这事,话语间总道可惜,喜事变丧事。听闻这祸事本来可以避免的,偏那天是婚宴,众人沉浸于喜悦,守备松懈才让妖族有机可乘。
若修书一封,提前告知程家家主早做准备迎接妖族来袭,是不是能够避免灭族之祸?
把盟友变得多多的,人族实力够强,弟弟在对战妖族中就不会同上辈子一样重蹈覆辙,要救下他。
…
“来人,给我更衣。”话音甫落,房间乌泱泱的进来一群人,一行人目不斜视托着东西排得整整齐齐。
宋宴的视线从左看到右,赤金雪浪暗纹锦、月白织金绸、鎏金竹叶簪,宋宴抚摸着锦袍,都是上辈子日日贴身的东西,是真的重来了。
习惯性地张开双臂,宋宴等着下人伺候,见到仆人上前缓缓近身,愣了愣,回过神来打断伺候,又摆摆手让人离开。
这一回,我可以自己走。
…
承岳宗,藏书阁。
天下第一仙门的藏书阁古籍无数,密宝浩如烟海,宋宴只知年份,不知月日。
二七二年的记录…二七二年的记录…
布满灰尘的书简哗啦了宋宴一脸,闷笑声响起,泄露出来的几句笑意在寂静的书阁分外不容忽视,宋宴的丑态被来人看在眼里,顿觉有些脸红,更别说是这人,他就喜欢看自己笑话。
盛忌揶揄道:“宋宴,你竟然来藏书阁了?太阳打从西边起了?”
盛忌,剑宗——靖远宗天下第一人剑尊的嫡亲弟子。如果说宋宴是在金窝窝里长大的,那盛忌就是在刀戈戈里成长的。一个是从小集千万宠爱于一身,一个被仙门百家寄予厚望。
盛忌少时展现出极强的剑道天赋,被剑尊叶尘收在麾下亲自调教,一剑一招尽得真传,同辈之中第一人,年纪轻轻修为已至金丹,与宋宴这种是家族用天材地宝喂养出来的金丹修为不同,盛忌是实打实从厉练中杀出来的。两人都是同辈中的天之骄子,但若两人立下生死状决战,凭借法宝宋宴并不是毫无胜算,天下第一仙门的底蕴是普通修士无法想象。
两人同龄同境界,盛忌又得特权自由出入承岳宗,一般是为了来藏书阁查阅书卷增长见闻,自从认识宋宴后,又多了一个去处——宋宴的朝枫堂。
宋宴很少出门,父亲说他不需要吃外出历练的苦,又给有足够的符箓、丹药、法器傍身,日后也是更为优秀的弟弟继位家主,母亲溺爱,自己实在是没有非要去那些危险的地方提升修为的理由。
知道宋宴极少出门后,盛忌每回来承岳宗都会顺路去朝枫堂,每次都会带些新奇的玩意当礼物。宋宴也不扭捏,坦荡收了礼物,也回回都会在院子备下桃酒当回礼。在宋宴看来,两人颇有惺惺相惜之意,除了时常调侃自己这一点,盛忌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上辈子两人是怎么疏远的,倒也不是因为什么矛盾,认识祈望后,宋宴的心思都在恋人身上,朋友什么的好像就顾不上了,婚后与祈望在竹林隐居,除了逢年过节生辰礼的礼物一次不落,一年见面屈指可数。
世人都说,盛忌有望成为下一个剑尊。
…
“顺、路。”宋宴从书简堆里爬起来,抱着书简故意撞开盛忌的肩膀小发脾气,盛忌也不恼:“藏书阁与你的朝枫堂可是完全相反的方向,你这是顺的哪门子路?”
像是发现了盲点,宋宴眼睛一亮,慢悠悠拖长音:“是吗?相——反的方向啊,那你往次又是顺的哪门子路?”成功扳回一局,宋宴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消失不见。
程家……程家……
宋宴把书简摊开在檀木书案一卷一卷查看:
找到了!
程家家主是——程缺,怎么给他写信比较好呢?
盛忌好奇也想看把脑袋伸过来,程家什么来着…
看不到,又凑近了一点,宋宴一边思考一个没留意,转头就是“嘭”地一声,
额头红了、眼角也跟着红了。盛忌一个见势不对就开始手忙脚乱往怀里掏药膏,绞尽脑汁想这次要怎么哄。
…
盛忌第一次遇见宋宴,是在承岳宗宗主的寿辰诞,跟着师尊叶尘来贺寿,带的贺礼是一头剑宗新猎得的幼鹿妖兽。
小小的宋宴躲在主殿后听着笼子里小鹿呦呦地小声叫,幼鹿每回不小心触碰到笼子,都会触发符箓禁制上的紫电。宋宴听着难受,不忍外看,自己跑回住所的枫树下掉眼泪。
盛忌从宋宴第一次朝殿内探头的时候就发现他了,是一只与自己相比皮肤过于白皙的小团子,出于好奇,跟着宋宴来到枫树下,不料却看到他在抹眼泪。
问他年岁几何,说与自己同龄,实在不像,太弱了,像殿内那只幼年期小鹿。问为什么哭,他不答。想哄,但手足无措,盛忌在蹲着的宋宴面前手舞足蹈显得有几分滑稽。
可怜的盛忌在冷面剑尊手下长大,哪里学过什么哄人的法子,哪怕自己练剑被疼哭,师尊最多说一句:今天可以练少一个时辰。
后来再次相见,盛忌一眼就认出了这位身穿赤金雪浪暗纹锦的少年就是当年树下的小哭包。
“你怎么又在哭?”
“没哭。”
“眼睛怎么红了?”
“痛的。”
自从,盛忌明白了。养一只娇生惯养的小团子要很小心,一点小伤就容易留痕,盛忌身上只有救命的药,一时间拿这种走在路上被划了一道的小口子没辙,也是从那时候起,盛忌的身上总是习惯会带着一个盒出自医宗杏林阁的顶极膏药。
…
宋宴眼角的红是不受控的,委屈了会哭是天性。不想哭,眼泪可以忍住,但感到痛感的一瞬间眼角还是会红。
这一瞬间宋宴想了很多,脑子里最先浮现的是丢脸,毕竟自己不是真的16岁,可眼前的盛忌是啊!又一想,在他眼里自己就是16,好像也没那么丢脸,再丢脸的事也没有没有过。
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他不想要丢脸,他不想要一样,这一回,重来的一回,不能一样!
宋宴猛地站起身吓了盛忌一跳,不理会盛忌反应,抱着藏书阁一堆书卷拂袖而去,走之前还不忘把盛忌带来的新奇玩意顺走,包括那盒药膏,并严厉留下:“这次,不请你喝桃酒!”
盛忌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