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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珊瑚海的小白鱼 洬溟是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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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爷爷是在半个时辰后醒过来的。
蹲在他旁边的小洬儿正拿着母亲梳头的木梳给他梳着胡子。
季云国公先是感到自己胡子部分的皮肤有些痒,皱了皱眉,睁开眼睛后,才看到一个小男孩在给他梳胡子。小洬儿一见他睁开眼睛了,吓了一跳,把梳子留在在他胡子上就跑走了。
“舅舅!你终于醒了!” 洺浅公主见儿子惊吓地跑过来,激动地跑过去将舅舅扶了起来。
洬儿想找母亲抱,结果扑了个空,郁闷地蹲在地上。
礁石洞里的家具都是洺浅从集市上买了自己抗回来或是拿推车拉回来的。她力气再怎么大也不可能真的拖得动几百斤的大家具,所以东西都是最轻简的,能用就行,质量好不到哪里去,边角都有不少磨损。
季云坐在简陋的小木桌前,喝着热水,望了望四周的环境,叹了口气。
他看着对面坐着的自己看着长大的外甥女,还有靠在她身边的小外孙,心中感触良多。
“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他和蔼地向小男孩询问。
“舅爷爷问你呢,你告诉他吧。” 洺浅向儿子说。
小洬儿看着对面坐着的季云国公,总觉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礁石洞里第一次有第三个人的出现,虽然那母说了他不是坏人是亲人,但是总是很不习惯,所以心里还是有点防备。
“你刚刚不小心打了舅爷爷,还没有说对不起呢。” 那母扒在他耳边悄悄提醒道。
小洬儿紧靠在那母身旁,几乎是要躲在她身后似的,说:“舅爷爷对不起。”
“没事,是我来的太突然了。” 季云揉了揉自己隐隐发痛的头盖骨。“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他抬眼看着他,回答:“叫洬溟。”
季云笑了笑道:“洬溟你好,我是你那母的舅舅,也是你的舅爷爷,是你的亲人。”
洬溟点点头。
洺浅解释道:“他没怎么见过生人,集市上我也没怎么让他和人交流过,所以可能有点怕生,但洬儿平时很活泼的。”
“洬儿平时很活泼的。” 他听母亲这么说,虽听不懂语境,但也跟在她后面点点头。
“小朋友跟你一唱一和的。” 季云不禁笑了:“看到你们母子平安我真的......”
三年来,众人一直徒劳无获地在言阊和洹海寻找着,怎么都找不到这母子俩的下落。那种心无时无刻不悬在嗓子眼的感觉,真的是能折磨死人,让人一下子就苍老了。
现在见到人平安无事,小孙子也在茁壮成长,虽然刚见面就被来了个当头一棒,但心里却是踏实的,晕过去的时候心里都是圆满踏实的。
季云叹了一声,道:“洺浅啊,三年了,你至少想个办法与我通个信,告诉我你没事啊。”
洺浅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我也想,但是周围到处都是找我的人。我好不容易躲在这个合适的地方安顿下来,不敢冒险传信。我不想再要带他奔波。”
她顺着儿子软软的头发,一边说:“我在这里的集市上能听到外面的消息,知道你们都无事,我便心安。现在只想以洬儿为主,让他安安稳稳地长大。”
季云叹道:“你知道我们没事,放心了,可我们不知你过得如何,你叫我们怎么放心?”
洺浅道:“我明白舅舅的意思。但是我确实是不想再冒任何险,我不能再回昭明宫。”
小洬溟渐渐听不懂娘亲和舅爷爷在说什么了,就跑到一旁去玩之前海滩上捡回来的海螺了。
季云叹了一声气。
他道:“此事是可以瞒下来的,宣武帝知道了你在哪里后,他也不会让你再回去的——”
“那不一定。他不想见儿子吗?他肯定想。即便他对我能放得了手,他也憋不住想见孩子的心。父亲总想参与孩子的成长,他怎么忍得住。要是书信来往频繁了,又是给旁人下手的机会。到时候又不安全了。” 洺浅说。
季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这意思是,要我完全不告诉宣武帝么?”
洺浅道:“嗯。”
然而,她又立即说:“或者舅舅就稍微暗示一些,但咬死不说就是了,他还能拿你怎么样。”
季云点了点头,叹了叹:“行吧。”
洺浅撑着腮,闭上眼睛说:“我现在什么都以养我的宝宝为主,让他自己调节去吧。”
季云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声,随后问:“那你的宝宝养得怎么样了?”
洺浅睁开眼,望向坐在地上玩海螺的洬溟,满足地笑着说:“养得挺好的。健康,可爱,呆呆傻傻,头发长得又细又软,身上还香香的。” 光是描述着他,她便心情很好。
季云也转头望着自己的小孙子,眼神柔和,“是,一看就是惹人爱的宝宝。” 他笑了笑:“你养得很好。”
他再转过头来时,说:“可是小公主,你不是养一个普通的宝宝。他是言阊皇子,这点是改不了的。即便你没有嫁与宣武帝,你的宝宝在洹海依旧会是个小郡王,不能只是抱着可爱就完事了。”
洺浅撇撇嘴,说:“我知道,我当然有教他写字和知识。”
季云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你天生聪慧,宣武帝亦是君王之智,你的孩子自然不会差。可是皇子们都从小读经书习字练武,不是你一个人教他一点点东西就够的。况且,”
他抬头望了一圈四周。入眼的便有挂满蛇的标本荫干架、高高垒起的酒坛、挤满了白鼠和白兔的大铁笼子、存放饲草的大缸子、被一捆捆竹卷书卷填满的木箱,以及堆满东西的桌案:解剖小刀、麻布、瓷瓮、石臼、石杵、镊具......
“我看你这也是够忙的了,估计也没什么时间教育儿子吧。” 季云无奈道。
洺浅辩解道:“舅舅,他才多大?四岁半正是傻傻玩乐的时候,我也没必要抓着他背诗背经默写文赋啊,反而应该是多去海边玩,多去学水、游泳比较重要。宝宝这个年纪就是应该小腿不停地跑跑跑,而不是被按在一处,困在板凳上不能动,一个劲儿地只能埋头写字。”
季云更是无奈:“洺浅啊,你若是这样想,他以后是要吃亏的。四岁半的皇子,应该要懂得的东西已经不少了,洬儿会比别人慢半拍的。”
洺浅则依旧摇摇头:“小悫儿那个时候,才五岁,就天天闷在里璘文馆背书习字,我觉得他五岁比我都累,背不完书,皇后就叫宦官侍卫都堵在璘文馆的门口,不给他从里面出来。谁都看不下去。”
“我原来每回带着他在昭明宫的湖上划船,去小溪那边捞鱼,他可开心了。太阳下山的时候,他抱我抱得紧紧地,眼泪全蹭在我衣服上。太傅把他教得很好,很有教养,但也正因如此,他只敢抱着我哭,半句请求的话都不会说,只一直重复着‘娘娘我会很想你......’我很心疼。” 洺浅叹道。
季云叹了声气,明白地点了点头。
“皇二子是言阊皇储的人选,自然是从小就要勤学苦练,这个谁也帮不了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 季云道。
洺浅则道:“是有宿命,但宿命也只是宿命。就不允许旁人在这宿命之中多保护他,多爱护他吗?反正我那个时候走之前,都在给晋怀的信里写清楚了,悫儿既然从坤宁宫里接出来了,以后无论外界给什么压力,都不要把他再送回去,不能再让他受到伤害。”
季云道:“这也是我要说的,我不知你在此处有探听到没有,言阊吴皇后如今,已如同废后。”
洺浅不意外:“那不是最好么。就那成天兴风作浪看谁都不顺眼的性子,她应该的。”
季云点头说:“行宫被烧那件事,后来总算是寻到了确凿证据,吴皇后便被直接送去了诏狱,呆了半年才出来的。出来后便在坤宁宫禁足了,如今也都两年了。虽没有废位,众人也都当是废位了。贤妃赵氏如今是管理言阊后宫的人。”
洺浅点了点头,好奇问道:“那晋怀有没有把悫儿交给别的妃子抚养啊?”
季云摇了摇头:“这个没有。他于言阊左仆射家至关重要,动这个抚养权,就是与宰相家完全翻脸的举动。吴宰相家一直到现在都还算安分做事,吴皇后那纯属自己在作。宣武帝怎么都还不会到要与整个吴家翻脸的地步,这会闹得他们朝廷动荡。但皇二子现在,完全就居住在御明殿内了,宣武帝是亲自养在身边的。”
洺浅沉默片刻,随后道:“那到也挺好。”
随后她直起腰板,轻呼了一口气,说:“昭明宫现在都和我没关系了。我跳船逃了,他们当我死了就行了。现在这里才是我的家。本来,我梦寐以求的家也就是这个样子的,大差不差。” 她环顾了一下礁石洞里的一切,笑着说。
季云没有说话。
他知道洺浅小时候梦寐以求的“家”,在一切开始前,她曾说过,她想住在皇岛南城的万海祠宫里。
洺浅起身,走去大箱子处,拿出了几捆卷轴,“舅舅此时找到我正是最好的时候,之前忙着研究,今年刚好完成了几部研究卷册,你得帮我交给万海祠宫。褐理宫主…老早分别的时候就说会一直等着我,等着我回洹海,他如今都六十四了,我无论如何都得早点让他看到我写的文卷。所以这三年,忙也确实是挺忙的。” 她颇为自豪地笑了笑。
“喏。” 她把这些卷轴捧到舅舅面前。
季云盯着它们看了看,心里思绪万千。
他接过,放在桌案上,接着缓缓摊开了一卷。刚一读了题目,便意外地说:“….洺浅,你在研究医用方面了?”
洺浅笑着点了点头:“嗯。这早就是我想了解的一个部分。生物药理的东西,最是实用。以前小的时候,多是在思考鱼骨、鱼类构造、想着助造船一臂之力,后来多是在勾勒浅海的栖息地,有助于养殖和长期捕鱼,那些成就也已经都有了。所以现在,居住在这里,研究医药是最合适的。当然除了医药,我也放了只眼睛在海灾上,毕竟小艾岛这里,地理位置上离底沟还是挺近的,最适合观察。”
季云认真地聆听,她讲得很有热情。
“这些研究结束后,都是要拜托舅舅送去万海祠宫里的,我也想请褐理宫主写一份总结反馈的评词,听听众多人意见,这些都要麻烦舅舅带给我。” 她说。
季云点了点头:“那当然。这我当然会帮你。你的东西,对于万海祠宫都是宝贵的资料,能帮助它们很多。”
“嗯。” 洺浅笑着点头,“比我在昭明宫里能做的事情多了许多许多。”
季云则叹笑道:“你在昭明宫的时候也是忙大忙小的,没停歇过。”
洺浅耸肩:“可是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我在那儿,还是在此处最好。” 她笑了笑。
季云没有说话,只又叹了一声,随后,他转身望向坐在毯子上玩海螺的小孙子。
小孙子把海螺当成了会游来游去的动物,拿在手里在空气中窜来窜去。
“洬儿,你的那母说,你会写字,可不可以写给舅爷爷看看啊?” 季云唤道。
洺浅立即招招手:“洬儿来,写字给舅爷爷看看。”
小洬溟见那母招手了,便小跑了过来,手上还拿着一只海螺。
小洬溟看着舅爷爷,有些迟疑,洺浅直接把他抱到了怀里,给他递了一支毛笔,说:“你随便写什么都可以。”
于是洬溟就开始在麻纸上歪歪扭扭地画字,一边画一边念:“天空、大海、那母、洬溟、星星、贝壳、好吃、家、锅、舸船、鞋子、好看、小鱼、中鱼、大鱼、巨鱼、怪兽。”
那字越写越变得巨大古怪。
季云:“......”
“你确定你教好了?” 季云叹了一声:“我怎么瞧着都没有一句完整的句子,你哪怕是教他读一点简单的孩童文章也不至于如此。他这个年纪应该是要会背一些有关道理的短句的。”
洺浅则道:“他不是不懂道理。该教的关于生活的道理我都教了,都是在体验中一点点学的,只是没那么注重让他一条一条地背句子。这些词都是他生活中接触的思考得最多的。”
季云似乎还是有些迟疑。
洺浅笑了笑道:“不信,舅舅这几天多观察观察?”
季云叹笑了以下,点点头道:“好。”
次日清晨。
洺浅还没睡醒,就感觉到有一只小手把她耳旁的发丝拨开。
有人在她耳边呵气似的小声说:“那母,我们去找海龟玩好不好?”
洺浅翻了个身,看着坐在她床边的儿子,点头笑道:“嗯,可以去找海龟玩,但是今天舅爷爷和你去,那母不去。”
小洬溟一愣。
“那母你又生病了吗?你怎么不和我一起去呀?” 他神情担忧道。
“没有呀,但是昨晚我们不是说好了嘛?舅爷爷以后要当你的老师了,今天是第一天,你要和老师熟悉一下,所以就找他和你一起去玩一玩。”
“啊不行...” 小洬溟着急又认真地道:“那母,他会把海龟吓跑的,他脸上有毛......”
洺浅认真道:“不会的,洬儿,海龟不怕脸上有毛的人。那母最了解海龟了,这个你要相信我。”
于是,在洺浅的再三劝导下,洬溟终于还是背上了鱼篓子,领着舅爷爷去海边了。
礁石洞不远处的浅海是他平时最喜欢玩的地方,那里有一小片彩色的珊瑚礁,动物很多,是很好看的地方,而且几乎没有什么陌生人来过,从他有记忆开始那母就是一直带着他在这里玩。
主要是他喜欢找这里的海龟,当然,有时候也会需要带一些吃的回去当午餐晚餐。
他背着鱼篓子,脚步稳稳地走在沙子上,和后面跟着他的舅爷爷一直保持着友好的距离。
他不主动说话,有时候想问一些问题但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就干脆不问了。总觉得舅爷爷是自己生活以外的人,突然闯进来的,不熟悉,就想少说话。
于是他自己一个人走在前面,爬上了海边一座矮矮的礁石,然后“扑通”一声就自己跳进海里了。
季云在后面看得一愣。
等他也下了海后,才发现这孩子已经在玩了。洬溟手里不知道是从浅海底哪个地方摘了几株长长的海藻,一会儿见两只海龟来了,就跟在它们后面游,把长长的海藻递给它们吃,不一会儿海龟就一直慢慢地跟在他后面吃海藻了。
他在珊瑚礁的这一片浅海绕圈子游,一边游一边喂它们,玩得很开心,但似乎也一直记得和两只海龟保持着距离,应该是洺浅教过他和野生海龟玩要注意安全,毕竟这孩子看起来其实身型并不比两只百岁以上的老海龟大多少。
他水性确实好,能憋气,小身子很灵活,四肢悠悠地划着水,协调得很好,游起来就跟海龟一样。素色的绡衣外层在水里漂着,看起来又像是一条白色的小鱼。
洬溟把最后的一些海藻放在珊瑚里的一处给海龟们吃,自己就趁机溜走了。他这样就避免海龟们待会儿还一直追着他要。
小孩子虽然喜欢玩,但也挺清楚分寸。洺浅看着像个不靠谱的母亲,但该教该训练的东西倒也教会了不少。季云不免欣慰地笑了笑。
转眼见他跑去海面上换了个气,又潜下来游到了珊瑚礁的某一处,一动不动地缩在了角落里。季云也在海面吸了一大口气,游着跟了上去,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他。
过了一会儿,就见他忽然从角落里伸出两只小手,手心里抓住了一条鱼,放进了旁边的鱼篓子里,出手的速度极快,仿佛海蛇捕猎时咬合的嘴,一眨眼似的,几乎都让人看不清。
连着抓到了四五条放进鱼篓子里,他就背起了鱼篓,两只小脚踩着海底的石头使力一蹬,朝海面游去了。
这身手是真的很好,水性也很好,实在是太少见了,很显然是遗传了洺浅,而且估计从小天天都在这海水里游才能锻炼出来,每天扑腾那么久,现在便练得跟条鱼一样,灵敏度真的是别的人比不上。
季云与他并排坐在礁石上整着湿淋淋的头发,忽然听见旁边的男孩轻喊了一声:“舅爷爷。”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小孙子主动叫他,不免有些高兴,笑着问道:“怎么了洬儿?”
洬溟低着头道:“舅爷爷,我给你多抓了一条鱼当午餐。”
“哦?为什么要给我多抓一条?” 季云继续问道。
洬溟转头看着他,面色愧疚地答:“因为多吃鱼能变聪明,舅爷爷,我觉得我昨天晚上好像把你给打笨了,对不起。你今天多吃一条,看看能不能恢复过来?”
“……” 季云扶额一笑。“好,我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