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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有一个小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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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
“快醒醒!”
“偏殿烧了,命簿没了!”
高不过三寸的玻璃小人偶好容易手脚并用地爬上司命肩膀,一阵呼喊却发现这人眉眼舒展,嘴角含涎,不知梦到什么正喃喃念着“初一初二年三十”的胡话。
嫌弃地眉头一拧,小人偶轻跃间抓紧司命耳垂,再一个卷身上翻,扒在他耳孔处大吼出声:“老东西,给爷爷醒!”
可喊上几声,司命连“啧”都未啧上声,呼吸倒更有均匀之势。眼看光靠一张嘴叫不醒面前趴案沉睡的人,玻璃人偶当机立断退回桌面。
随即,它双眼缓闭,气沉丹田,两腿左右分开,稳稳扎好马步,将自己从左脚到右肩绷成直线一条,好让体内毛细血管般的灵力脉络汇成大江一条、大河一道。
等体内仙力上下贯通、汇流无阻,它一双玻璃眼珠骤然圆睁,同时大喝三声“起”。
音落,人偶周身灵气裹挟滔滔江水奔腾之势,疾往其右手汇聚。瞬间,那右手如被吹起的牛皮疯狂漫涨,直至比司命脑袋还大上一圈,涨势才将将收止。
涨势停,力道却已狠狠蓄满,人偶本是玻璃无色的手竟隐隐泛出不详红光,一如黑夜中锁定猎物的猛虎双眸,藏着股不达目标不罢休的狠辣意思。
下一瞬,带着从脚后跟那儿南水北调来的灵气,人偶右腿往后撤上半步,右肩则如龙尾后摆,带动右手飞速划破黑夜冷寂,擦出道道火花流光,瞄准目标便往司命鼻尖上冒出的上火痘狠狠抽去。
“啪!”
可一巴掌下去,司命睡梦依旧,仅眼睫毛略生颤意。
此情此景,人偶头顶倏尔烧起股有名火,对准那颗痘光速扇出第二掌:“死老头,火烧眼睫毛了还睡!”
这一掌好似有点用,司命嘴角微动,更抬手欲挠鼻尖痘。只是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他手到半路泄了气。
见这人睡如死猪,小人偶火气随掌风长,掌风伴火气旺,不由分说挥出第三掌。
“老子好歹也是三大神仙桃园结义的见证,现在却天天守着破命簿架子,今儿还差点被人一把火点了!你倒好,躲在百怪不侵、神仙难进的正殿睡大头觉!我叫你睡,叫你睡!”
带了十足十新仇旧怨、公事私情的三巴掌下去,别说司命,就是霍青山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这不,司命总算扯开他重得要仙命的眼皮,拉出条缝。可他睁眼的时间不凑巧,玻璃人偶一声“老狗开眼”还没落地,这第四巴掌又糊了司命满脸。
“哎呦!”司命身未动,声先起。
全当没听见此哀嚎,玻璃人偶掌风只增不减,咬紧两边后槽牙拍出了第五掌。
“啪!”
“哎呦,哎呦,”司命垂死病中惊坐起,护着痘子躲小人,右手更忙不迭从兜里掏出路过仙集买的汽水糖豆,“小祖宗别打了,知道了,知道了。命簿烧了,好事不是么,好事!”
闻言,小人偶一个抬步跃上司命手掌,伸出庞然右手直指司命鼻尖,摆出副“话不中听,再来一掌”的架势:“好事?我瞧你这么多年旁的本事没学到,初一元尊那套谜语话术倒是大为精进。”
司命悄摸吞了口口水,颇为讨好地将糖豆往小人另只手递:“你想想,为什么前天不烧,昨天不烧,偏偏是今天烧?”
“我哪知道。”小人偶一脸不屑,白眼翻上一半忽瞥见司命略施仙法,给他自己换上战神霍青山的皮相。
“难道……难道是你说的,因为霍大战神要去百应馆?”
满意地冲掌心小人点点头,司命撤去法术,双眼半眯,露出凡间算命先生算中李家村十八代单传小男丁姓李时的精明样:“来人是不是特地找了百应馆众人的命簿?”
“我想想……”小人偶举着右手往司命掌心肉垫一坐,“那瞧不见身形的东西先拿了本《登仙橘猫录》,然后,对,然后百应馆那本就发着光被它取了去!”
观小人气消,司命悄咪咪抚上小人右手,拔了它牛皮巴掌的气门芯,再顺道将糖豆塞进人偶掌心:“你说,这说明什么?”
抱着糖豆舔上口,玻璃人偶不假思索:“有人怕了呗。”
“没错,”司命说着拍拍衣褶起身,举着掌心小人慢悠悠往烧着幽蓝鬼火的偏殿去:“一旦害怕,凡人会哭会闹,会推诿栽赃,会造航母飞机跟重炮。仙人也一样,总要干点什么才行。而一旦做了,不论做多做少,局势指不定就会朝我们想要的方向发展呢。”
轻哼一声,玻璃人偶打量不远处烈火:“除去百应馆那帮废物,仙不是不该怕,不该心动,更不该被七情乱行么?”
“是啊,本不该怕。”司命抬手送出道仙气将烈火烧得更旺,好叫今晚当值的仙警看得更清,“所以,要是被发现我们司命殿因命簿溢出的万千因果、无尽情丝而能感那么半分七情,只怕这把火烧的就不是偏殿命簿,而是我们这帮可能的变数。”
这句说完,司命缓缓回首,目光轻柔扫过半点未受贼人诡火影响的主殿,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初一元尊,他还活着么?”
玻璃人偶本是司命星君随手捏出的小玩意。当年司命与初一元尊、炼器星君颇为投缘,三人同往它体内注入仙气一缕,赐它灵力生气,当作交好见证。
凭此仙气,它能感初一元尊之所感,当然,它也能感司命之爱忧,比如方才司命话中那抹不易察觉的轻颤。
听着这句每日必听的问题,人偶欲抬头看看他眼中究竟是何情绪,却只看到层层面具掩盖的侧脸,还有面具下藏得周全仔细的倔强固执。
叹了口气,人偶点头道:“跟昨日一样,还活着。或者说,还没死透。”
沉默稍许,司命终“嗯”上声,而后仰头借月光晒干双眼潮湿:“没死就还有希望。”
“那现在怎么办?”小人偶摸摸自己像被千万吨洪水堵塞的心口,一口吞下糖豆,再起身跃上司命肩膀。
瞥眼被层层烧成灰烬,再分不出少了哪册的命簿,司命伸手往空中虚握,抓出把灰抹在脸上,双眼逐渐显出几分年轻人的顽皮模样:“走,报信去。”
四字出,玻璃人偶嘴角一勾,伴一道轻薄白光化成只玻璃簪,收敛地藏于司命发髻:“去,杀穿这个鬼地方!”
下一秒,只见司命往袖管掏了几下,取出只飞虫状的机械造物。
他抬指轻划小虫背脊三下,小虫随即乖顺仰头,而司命趁机低头跟它说上几句,说完又是三下轻划。
这三下划过,小虫身形猛长,转眼从指甲盖大小长至半臂尺寸。“哗”一声响,三对翅从小虫脊背伸出,仅上下一翻便助它跃至司命身前,直像个开路先锋。
颇为满意,司命弹出道术法,那小虫六翅齐扇,所到之处,无人耳朵幸免。
好在,百应馆因其娱乐产业的不完全正经属性被分配在仙界偏僻、没怎么开发的东南角,李幽被霍青山、黑鳞巨蟒扰乱的心神,没再被自己亲封的零零五号荣誉馆员吼出毛病。
但,当他在公休这日被霍大神仙冲锋号子般的起床哨钻碎头盖骨时,还是感到自己一颗仙心跳乱了几次,险些让他答上“仙嗝屁了会去哪儿”这个付费问题。
本能想要运气于喉,将罪魁祸首骂个狗血淋头,所幸脑中理智小人在关键时刻拉住情感小人的手,然后敏捷地将后者一棍子敲晕再封进乾坤袋。李幽心内“呸”了声,还是老老实实穿戴整齐,寻哨声去。
“各位,”霍青山对着面前哈欠连天、歪歪倒倒的众人——外加刘少爷那只猫——双手交叠,标准一礼,“昨日匆忙未及商讨入职培训有关事宜,念公休仅一日,还劳各位珍惜晨光,定出个培训计划,好让我尽快熟悉百应馆大大小小全部业务。”
被霍大神仙的礼数吓得不轻,老王赶紧弯腰应礼,腹诽间眼神对上馆主李幽,隔空传意:“馆主啊,霍大神仙嘴里的‘大大小小全部业务’何解呐?他究竟是来兼职馆员,还是准备将咱百应馆收编到他战神殿做个副产呐?”
摆出副不甚在意的宽心面貌,李幽眉毛眼神略抬,以意回意:“老王放心,凭霍大神仙仙阶品秩,哪能看得上咱百应馆赚的三瓜两枣,他单纯是不会说话外加自我迷恋。
“今日你辛苦带他四处转转,先知道个章程。至于如何将战神名号转化成白花花的功德入账……哎,慢慢来吧。”
感慨馆主不过半日竟能精准拿捏战神这般人物特征,老王内心对李幽的敬爱更深几层。
既得授意,老王慢慢直起腰板,再清清嗓子,对霍青山好言道:“战神放心,咱百应馆在李馆主带领下也是规章制度样样清、新人培训信手来。守财不才,却也是开展过两人一猫入职培育计划的主理人之一。您若不嫌弃,便由我带您熟悉流程业务。”
瞧三人一猫点头赞同,再看老王周身萦绕的成竹在胸之气,霍青山身形微转,冲老王单独拱手:“有劳王前辈。”
一声“前辈”、两次作礼,老王顿觉天灵盖像被什么上古大神敲开了瓢,更有数以万计的渡劫天雷顺着瓢口往自己脑袋芯灌。
恍惚间,莫说老王,连李幽都能听见那道道天雷的叫嚣:“末流小儿,倒反天罡!”
为免英年早逝,再给百应馆的“废物”标签凿出个金边银框,老王躬身上前,含笑掰开霍青山双手,眼中带泪地引他去了百应馆正门,从头讲解。
有感老王尽职尽责,李幽抬手送出仙气几缕,虽补不上老王脑壳的瓢,好歹算份心意。
“建华,”李幽转身开口,“你回去收拾收拾,一刻后便随我去见仙委会袁主簿。”
刘少爷沉默不言。
“算加班,三倍功德。”李幽见状补充。
可刘少爷还是沉默不语。
一年改造,唯胖猫跟刘少爷相依为命,如今虽重获自由更有百应馆编制,可但凡需踏出小馆地界,刘少爷必得带上胖猫壮胆。面上瞧着是仙遛猫,实际却是猫开道。
“罢了罢了,”李幽挥挥手,“你拴好绳,带着那胖猫一块。”
这边刘少爷面露喜色,那边裘德却笑不出来——馆主和刘少爷与仙委会大领导有约,老王已然开启他的霍仙君培训大冒险,那自己呢?横竖看着,好像都只能去给老王打下手。
李幽仙法不行,可察言观色毕竟是从上辈子就开始修炼的本领。拍拍裘德肩膀,李幽无奈:“带着剧本去找炼气星君最后打磨,明日好好演。对了,待会回来给你们带新的巴博题,你要几分糖?”
“三分糖的五彩灵石厚奶,多冰,多灵石。”瞧了眼乖乖跟在自己身侧的小虫,司命又加上句,“劳您再来杯宠物奶油。”
初尝润嗓,再饮润心,三饮还没想出词,司命抬眼就瞧见李幽狗腿子般迎袁主簿进店。
“喏,好机会。”发间玻璃簪用旁人听不见的频率向司命递话。
“可真是。”如此应着,司命拿出块小帕给满脑袋油的小虫擦擦,而后封住自己耳穴。那小虫则振翅跃起,六片翅膀疾速搅动店内气流,就像要搅破什么透明屏障般不死不休。
下一瞬,炸裂声破空而起,如天雷降罚,又如百万铁军持枪冲着耳膜钻。
不等李幽感慨怎么今日天雷格外多,他耳中音爆已然转为词句。
“千年命簿毁于一旦,究竟是仙性的扭曲,还是魔族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