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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忘机定策(二) 把难事看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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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学宫之外,夜星亦未放松大兴教化,启迪明智。她深知文化昌明从来不是装点太平的虚文。百姓有学识,便能助百工推陈出新,让农桑更精、器械更利;世道若逢晦暗,心中有丘壑的人也自有风骨与智计自保,不会任人揉搓摆布,如圈中牛羊般引颈待戮。十年树木易,百年树人难。这育人兴文的基业,是要沉下心慢慢熬的,急不得,也虚浮不得。
头一桩难处,便是寻一位能挑大梁的主事之人。明音向夜星举荐了一人,他的表兄,禹州数一数二的风流名士——明玄。
次日午后,明玄如约而至。他模样极好,一袭月白广袖长衫,腰系羊脂玉扣,步履从容,端的是名士的风流气度。夜星与他谈起兴学方略,他果然对答如流,从 “建国君民,教学为先” 的圣贤道理,到学制分级、选才取士的框架,引经据典,口若悬河,一席话说得行云流水,一处滞涩都无。
全程听下来,挑不出半分学识上的错处。可待到明玄躬身告退,夜星送客至仪门,却半句委任的话都没提。
辛夷忍不住问夜星其中缘故,夜星摇头说:“兴教化是国之重事,更是桩千头万绪的难事。明玄却把这说得如此轻巧流畅,仿佛这牵动举国的百年基业,只消翻几卷书、定几条规矩便能成。把难事看得太易,不是胸有成竹,是从未沾过泥、碰过实际的轻慢。这样的人,我不能用。“
辛夷细细品着这话里的道理,若有所思。当晚回了辛府,便将日间之事说与兄长辛骞听。
辛骞正于花间自酌,听完抚掌大笑,酒盏往案上轻轻一顿:“为兄倒有一人,你明日举荐给相国。”
辛骞推荐的人叫黄旅,是扬州书院的山长。他守着书院二十余年,从几间破茅屋办成如今扬州最有名的官学。夜星请他过府谈论兴学方略,他并不自言条策,反而先细细问清夜星关于兴学的诸般设想,从乡学普及到科举改制,从师资筹措到经费划拨,时不时眉头蹙成一个浅结,时不时又沉吟片刻。
“回相国,” 他终于应答,字字沉稳,“此事草民不敢轻言万全,只能分策而论。就拿乡学普及来说,若是腹地富庶州县,可直接扩建原有学舍,配齐先生;若是偏远山乡,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便不能强求一律,先设蒙学点,找本地识字的秀才教孩童认千字、学算术,慢慢来。”
他顿了顿:“还有师资俸禄、校舍银钱、百姓愿不愿送孩子来读书,这些都是关口。眼下只能说出个大概方向,诸多细则,得亲自去各州县走一遍,摸清楚底数,才能拿出稳妥的章程。有些拿不准的,还得回头再向相国禀明。”
夜星静静听着,眸色一点点亮起来。待黄旅话音落下,她当即起身,对着他郑重一揖:“先生当为中书监。华阳兴学之事,便全仰仗先生了。”
黄旅连忙侧身避让,回了个深礼,声音沉实:“相国信重,草民万死不辞。”
辛夷回府,对着辛骞连连称奇。辛骞呷了口酒,笑道:“真正办过事的人,才知道处处都是绊脚的坎。知道得越细,顾虑便越多,不敢把话说满。那些张口就把难事说得易如反掌的,不过是书斋里坐久了,纸上谈兵罢了。真要让他去做,遇上半分难处便要手足无措。”
辛夷听罢,恍然大悟,心中对夜星的识人用人之明,更是敬服。
黄旅走马上任的第二日,便带着两个随从,背着行囊出了都城。他不坐官轿,不扰地方,一路走一路访,逢着乡学便进去坐半日,与教书先生聊束脩、聊学子;遇着村落便找里正问民情,算一村有多少适龄孩童,肯读书的又有几个。足足在外奔波了三月,待回相府时,人瘦了一圈,身后却跟着两大箱写得满满当当的卷宗。
他先从整合现有乡学、官学入手,撤了那些只剩个空名头、常年不开学的虚设学舍,又拨银钱修缮破败校舍,从各地选拔品学兼优的寒门学子送入西山学宫深造,结业后充任各地学官。先在三两个州县试点摸索,把路子走通、规矩磨顺,确认可行了,才拟订《华阳教化典章》,将学制、考核、选才的准则一一固定。
这日黄旅抱着乡学普及的细则卷宗来见夜星,案上铺开舆图,指尖点过州县边界:“相国,臣以为,华阳境内七至十五岁孩童,需入乡学就读三年,蒙学一概免束脩。一应费用,国库出七成,地方府库出三成。”
他抬眸看向夜星,语气郑重:“还有要紧的一条 —— 乡学普及之责,直接纳入地方官政绩考核。推诿懈怠、敷衍了事,不论门第出身、官职高低,一律降职查办。待日后国库更充盈,咱们再把年限往上加。”
夜星拿起细则认真翻阅,朱笔亲批:依先生所言,即刻传谕各州府,从速筹办施行。
学制定了,教材便是下一道关口。
夜星深知旧典籍多偏于义理,于民生实务益处有限。她命黄旅牵头主持教材编撰,又想起辛夷曾提过商陵的算学、工学典籍颇有独到之处,便令辛骞遣人遍访四海,搜集各家典籍 —— 哪怕是远在北境燕狄的游牧文字书卷、南疆部落的草药农书,也尽数搜罗回来。
典籍堆积了满满三间屋。黄旅选了二十余名既有学识又懂实务的饱学之士,在学宫偏院扎了根。他们日夜梳理甄别,将圣贤修身之理、农桑百工之术、算学律法之要熔于一炉,删去迂腐空泛之论,留下实用立身之学。书稿几经删改、数次统合,前后耗了一年有余,终于编成一套从蒙学到官学的完整教材。
夜星亲自逐卷审阅,谕令:将教材全文刻于石碑,立于西山学宫门外,是为 “华阳石经”;又命工坊拓印无数,发往各地乡学官学。
至于科举考试的一应事宜,夜星更是亲自抓在手里。她亲自审定考题,选派刚正不阿的官员担任考官,定下糊名、誊录之制,严防徇私舞弊。春闱开考之日,她常常与沐朗混在人群里看考场外的景象 —— 万千学子背着书箱,神色或紧张或昂扬,三三两两走进贡院,其中既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也有布衣芒鞋的少年郎。
望着那一道道年轻的身影,夜星眼中浮起浅浅笑意。
她知道,这些走出考场的人里,将来会有治世能臣,有能工巧匠,有教书育人的先生,有守护一方的良吏。而华阳的根基,便根植在这群人中,一日比一日更稳固、更昌明。
数年后,华阳境内乡学遍布乡野,官学风气清正,寒门子弟登朝入仕者数不胜数。百工因学识而技艺日精,百姓因明理而民风淳厚。四方邦国闻风而来,或遣子弟求学,或派使者求取石经拓本,华阳文风,蔚然成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