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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北境:风云变幻(一) 常棣之華, ...

  •   半年光阴倏忽而过,如白驹过隙,北境秋意已浓。粉蓝的天色带着几分迷幻的萧索自天际漫开,南飞的北雁掠过长空,孤唳声划破旷野的寂静,直直落进无边无际的金浪里 —— 那是北境独有的春小麦,春种秋收,闯过霜风侵袭,历经战火纷扰,此刻正以最饱满的姿态铺展至天尽处。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秸秆,在晚风里翻滚着细碎的金光。
      夜幕垂落,粉蓝天色被泼天浓墨层层吞没,硕大明亮的圆月倏然现身于麦浪尽头,清辉泼洒如练。荒芜的土地被镀上一层银霜,戍卒的铠甲泛着森寒的光,与田埂上残留的麦茬影子交错纠缠。
      沐朗请封靖王的折子递至中州时,朝堂争议无休,谢谨力排众议。这位孺子之牛,早已被多年操劳磨得一身病痛,咳疾缠身时连起身都需人搀扶,却仍在深夜伏于案前,亲笔拟定册封诏书,字里行间既有对北境防务的拳拳牵挂,更有对沐朗的殷殷期许 —— 他深知唯有沐朗镇北,华阳北境方能安如磐石。三个月后,册封令传至北境,诏书中明命沐朗为靖王,镇抚北境,勉励他与左棣同心协力,筹备北伐。彼时谁也不知,这道耗尽谢谨最后心力的诏书,竟已是他为华阳土地与生民献上的最后一舞。
      与册封诏书一同抵达的,还有一封谢谨写给甘棠的家书。墨迹遒劲有力,字里行间不见半分病弱之态,唯有外祖对孙儿的牵肠挂肚与谆谆教诲:“吾至念汝。北境风寒,切记勤加衣裳,勿以战事繁忙而轻忽。汝与沐朗,少年同窗,如今共守北境,当以兄弟相待,同心协力。华阳土地,一寸不可弃;华阳生民,一人不可负。纵前路刀山火海,纵身后风雨欲来,切记初心,为故土、为苍生计。唯愿汝平安顺遂,护得家国安宁。”
      信中未提半句自身病况,只画了一株小小的棠棣花,旁题小字 “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墨色晕染,恰如当年甘棠幼时在外公膝上所见的模样。甘棠捧着信反复摩挲,指尖抚过那遒劲的字迹与鲜活的花影,眼眶微红,心中滚烫 —— 写信的外公与信中提及的沐朗,皆是他此生甘愿托付性命的可靠之人。
      沐朗虽受封靖王,行事却与往日别无二致。属官请旨重修靖王府邸,他只淡淡一句 “军务繁忙,无需虚耗”,便再无动作;每日天不亮,演兵场上已能看见他挺拔的身影,玄色劲装沾着晨霜,长枪挥舞时带起猎猎风声,仿佛身后有无形的鞭子在催,非要争分夺秒将每一件事做到极致。他性子依旧冷硬,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平日里极少言语,可待部下的体恤却藏在沉默的行动里:军粮入库,他必先巡察粮仓,确保士兵能足额领取粗粮,自己与将领们同食,无半分特殊;入冬前的御寒棉衣,他亲自抽检,指尖抚过针脚疏密,发现有偷工减料的,当即沉脸下令重制,转头便命人将自己的狐裘拆了,混进棉絮里分给冻伤的士兵;深夜巡查营帐。
      这般外冷内热的性子,甘棠最是知晓。当年国子监的兵工之学课堂上,沐朗提出的连环弩改良之法、城防工事巧思,已让甘棠佩服得五体投地;从军之后,沐朗每逢战事必身先士卒,云州一役亲率大军攻城,肩头中了一箭,医士来治却第一句便问士兵伤亡;儒州之战,甘棠被燕狄围困于城楼之上,乱石如雨般砸下,眼看就要命丧当场,是沐朗先命亲卫骑兵投箭掩护,自己再亲冒矢石,一杆长枪染透鲜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将他救出。那柄染血的长枪,至今仍挂在甘棠的军帐里。从同窗挚友到能交付后背的生死之交,北境的风霜,早已将这份兄弟情谊淬得比寒铁更坚。
      军帐之内,烛火彻夜不熄,一支支红烛燃尽,烛泪堆积如珊瑚凝脂。巨大的舆图悬挂在帐壁上,边角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沐朗与甘棠常常对坐至天明,指尖时而同时点向某一处险隘,相视一笑间,便已了然彼此心意。寒夜漫漫,帐外风雪呼啸,两人就着冷透的茶汤,讨论阵法排布、军械改良,朱笔在舆图上圈点勾勒,直到晨光熹微,将图上的山川河流染得透亮,才惊觉一夜已过。军营中常有将士打趣,说见着甘棠便能找到沐朗,见着沐朗也必能寻到甘棠,左棣更是笑着调侃他俩是 “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这日,中军帐内气氛凝重,左棣与沐朗并肩立于案前,目光皆紧锁在舆图之上。帐帘被人一同掀开,三位军官并肩而入,步履沉稳,正是甘棠、司仓参军与千人督巴图。
      “报 ——” 司仓参军上前一步,脸上难掩喜色,声音洪亮如钟,“二位将军,今岁北境麦收大熟,金浪连畴,百姓仓储充盈,余下粮草经厘定,足可支撑北伐大军三月之用!”
      巴图紧随其后,腰间弯刀铿锵作响,语气激昂如鼓:“二位将军!属下自卫昭都尉府及各处私营,搜得良马五千匹、全套甲胄三万副、牛皮盾牌五万面、精铁兵器七万把!依靖王所定之策,遴选军中勇士组建烈豹锐士,针对燕狄铁骑善冲阵、短于步战之弊特训半载,如今将士们弓马娴熟,装备精良,蓄势待发!”
      甘棠上前半步,眸中燃着少年人独有的血气与期待,声音铿锵有力:“二位将军!如今城防已加固三倍,外墙遍设拒马与淬铁暗弩,军械局赶制的弩箭逾十万支,投石机三十架皆已校验入库,滚木、热油亦筹备妥当,足以应对攻城之需!另依靖王所定之策,已疏散边民数万,确保后方无忧!” 他说着,还忍不住攥了攥拳头,眼中满是建功立业的热切。
      左棣闻言,眉心舒展,胡须微颤,一掌拍在案上:“好!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燕州、云州乃燕狄门户,此番必当一举拿下!”
      沐朗眼中亦闪过一丝欣慰,向三位军官有为颔首示意,指尖随即划过舆图上燕州、云州的位置,沉声道:“燕州城高池深,城外护城大河环绕,燕狄经营数十年,粮草丰足,易守难攻;云州多山,隘口林立,且两城互为犄角,一旦一方遇袭,另一方顷刻便可驰援,不可小觑。”
      左棣苍老的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的燕州标记,语气沉重却坚定:“燕州有城防,云州有天险。古来门户之城,必定险要。难则难矣,可这两城一日不破,燕狄铁骑便一日能南下劫掠,北境百姓永无宁日。一旦城破,燕狄便失天然屏障,我华阳军可长驱直入,直捣王庭,北境百姓方能得享一代人的太平。”
      甘棠点头附和,眼中燃着熊熊战意,“外祖常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等驻守北境,枕戈待旦,不正是为了今日吗?刀山火海,绝不退缩!”
      几人对着舆图反复商议,不觉已过两个时辰,终是定下奇策。左棣以儒州为据点,率领二十万大军正面强攻燕州,牵制燕狄主力;沐朗则以颍州为依托,率十万锐卒,奇袭云州。云州与燕州之间横亘着层层邙山,唯有一处隘口名唤断魂谷,夏日积水成泽,冬季冰封路绝,一年之中唯有秋末这几月可涉水行车马 —— 这至关重要的消息,是巴图从被俘的燕云老卒口中获知,那老兵十分感念靖王善待战俘。
      “若能速夺云州,” 沐朗指尖重重点向断魂谷,眼中闪过锐利如刀的光,“我便率部急行军穿过隘口,绕行至燕州敌后,断其粮草补给。届时左叔正面强攻,我率军背后突袭,前后包抄,燕州必破!”
      话音刚落,甘棠便激动地拍案而起,眼中亮得惊人:“妙!太妙了!沐朗,这招釜底抽薪,保管打得燕狄措手不及!”
      帐内几位军官亦眼中发亮,司仓参军忍不住赞叹:“靖王此计精妙!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燕狄必想不到我军竟能穿过断魂谷!” 巴图亦抚掌道:“此乃破敌良策!断了燕州粮草,敌军不战自乱!” 左棣捋着胡须,眼中满是赞许:“靖王少年英雄,此计甚妙!”
      计议既定,北境大军即刻整装待发。半年的休养生息,让这支军队兵强马壮,将士们摩拳擦掌,眼中满是对靖王所言 “建功立业、为子孙后代开太平” 的热切憧憬。
      队伍末尾,一个名叫陈春的年轻士兵摩挲着怀中的家书,信笺里夹着怀着身孕的妻子亲手绣的护心符,针脚歪歪扭扭,却绣得格外认真。他望着南方的方向,嘴角扬起浅浅的笑,心里盘算着:等破了燕狄,边境安定,自己便卸了军装,用军功换些赏赐,回乡盖两间茅屋,守着妻儿,种几亩麦田。茅檐低小,垄上麦草青青,大儿子在田里锄草,小儿子随自己猎些野味,小女儿绕膝于妻子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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