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轨》榭临

60、罪人 今时不同往

　　联盟大楼的地下三层，黑晶石悬浮在半空中，随着自身的能量力场波动顺时针旋转。陈深把钥匙揣回兜里，站在那层看不见的力场之外，静静地凝视着那颗让世界和她的人生都不得不混乱六年的晶体。
　　她无视周围浮现出的虚拟屏和各项数据，径直走入黑晶石的力场之内，异能致使的空间波动如同浓稠的油脂裹着她。
　　陈深微微眯着眼，没有异能的她身体失去灵力生成的覆膜保护，伸手捏住黑晶石时有明显的不适感。

　　“咔”。她将黑晶石从悬浮处摘下，周围的警报器瞬间亮起。
　　陈深：“……”

　　她以前来修复时都是随拿随用的，怎么今天拿一下还报警呢？
　　尴尬之余，她立刻赶在警铃响起前把黑晶石放了回去。尽管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她还是难免心虚地环顾四周。
　　黑晶石是一个死物，它不会嘲笑陈深的莽撞和笨，也分析不出陈深为何犯了这样的低级错误，它只是在平台上自顾自地旋转，晶体在顶灯的照射下折射出细闪的碎光，好像外面的混乱与灾难与它毫无关联，无论时间变迁，文明更迭，它不喜不悲，四分五裂或者恢复原样对它而言只是形态的改变，它只是一个工具，客观的物品。
　　陈深不再敢挪动它，只是随着它的旋转，轻抚过它缺失的那一块伤口。人不是石头，弄丢了一部分，就不算完整。不完整的人想在这个世界自洽，实在有些悲哀。
　　异能者是完整的人吗？还是说，人类是不完整的异能者呢？
　　从联盟制定的灵力划分标准来看，陈深不算人类，也不算异能者，她跟黑晶石一样，是来自第一世界的古老旁观者。她有着这样的身份，却又比其他第一世界的神明对异能者和人类更加好奇，这一切似乎注定了她有着比别人更深刻的思考。
　　芸芸众生，众生平等。即便是蜉蝣，它也曾目睹过绚烂的光影，长生的龟不能笑话它，因为龟从未脱离笨重的躯壳，振翅而飞。
　　无论是谁，都有枷锁，神明哪怕可以轮回也终有憾事，人类弱小却因团结而从未灭亡。

　　陈深忽然明白了玛格丽特的话。
　　人为促成的退化和进化，在饱经风霜的文明前面，充其量估计抵不过被蚊虫叮咬。
　　没有异能也好，有异能也罢，谁又能比谁幸福、高贵呢？各有各的烦恼罢了。异能者们拼命地维护地位，试图抵挡历史的洪流、违背发展的规律，也许终究只是徒劳。人类肯定会强大起来，就算没有黑晶石，这场冲突的爆发不过是早晚的事，沈浊和玛格丽特只是让这件事提前了。
　　历史早就告诉过人们，战争带来的压迫和统治并不会建立新秩序，随着各方势力的增强，和平共存才能让世界走到更远的地方。异能者今天的坐视不理，日后会用什么代价偿还？答案不言而喻。
　　陈深知道，所有异能者都必须为此行动起来。

　　今天，第二世界的总部大楼异常安静，理事会、第一、二世界各区及各部门负责人都坐在会议室，等待方魏的到来。
　　理事会的老顽固们地依然坐在圆桌的上位，底下的人窃窃私语，人人脸上都愁云密布，似乎在为眼下的情况而焦灼。祝晴带着一组驰援东京，属于她的位置空着，连琦和理事会会长坐在一起，两个人从进门起就没有交流。
　　直到李秘书风风火火地迈进会议室，会议室才慢慢安静下来，一部分人盯着李秘书，看他捣鼓多媒体，另一部分人则低着头，眼神余光瞥向门口，静候世联现任主席的到来。
　　李秘书终于调适好了一体机，巨大的显示屏上开始播放第一世界A区的新闻直播。

　　“据本台记者报道，目前首尔市区所有医院均已满员，无空余床位……”
　　“当前有862人在523特大暴雨中陷入昏迷，222人已无生命体征，旧金山政府已启动紧急方案，在此提醒各位市民近日出门做好防护，切忌与雨水有皮肤接触……”
　　“东京沦陷！中小学全面停课，企业停工停产，社会无法运转……”
　　奔走的医护，跪在医院走廊的患者，维持秩序的警务，高烧不退的小孩和抱着孩子在医院门口哭泣的母亲……一张张疲惫不堪的面孔在镜头前闪过，倒映在每个人的眼中。

　　“各位，是时候做点什么了。”
　　方魏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微暗的会议室里，显示屏上彩色的光流转在他的脸上。
　　第二世界B区的理事长诺拉看着方魏的脸，有些出神。那是一张比黎明悠雪当年站在联盟议事厅宣讲时还要更加稚嫩的脸，俊朗的东方面孔，剑眉星目，正直无私的气质让他整个人像一个无畏的战士。比起黎明悠雪那张一眼望过去就不怎么有亲和力的脸和瘦削的身材，方魏的性子热，脸也热，眼神中总是有盎然的活力，坚毅的目光让人觉得火系异能者似乎本就该这样，有着燎原的勇气和力量。
　　“方组……现在已经是方主席了，别来无恙。”诺拉微笑着将身边的椅子拉开，“您先入座吧。”
　　方魏客气地摆摆手，说的话却完全不客气：“没时间了，愿意服从联盟安排共同解决这次恶性事件的直接按桌前的决策按钮吧。”

　　毫无铺垫。

　　诺拉脸色一僵，她刚想说些什么，“滴。”第二世界C区的负责人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同意”的按钮，第一世界的负责人紧随其后，第二世界其他小区域的负责人见状纷纷按下同意，最后，只剩第二世界A区、B区及二界总部尚未表决。
　　A区负责人就是方魏，他的选择不言而喻，于是便没有按下按钮的必要。二界总部的投票权则由理事会和军部双方共同决定。
　　作为B区负责人连琦刚准备抬起手，诺拉眉头一皱，在桌下按住了他，坐在一旁的理事会成员瞬间都停下了动作，整个会议室突然变得死寂。

　　可诺拉低估了连琦。连琦看上去孩子心气、不着调，多年以来心甘情愿做方木舟的附庸，但军人就是军人，何况他这种带点匪气的血性男儿。连琦理都懒得理诺拉，他早就烦死了诺拉这个自私自大的老顽固，于是完全没看她已经气得嘴歪的脸色，只是把那支涂了死亡芭比粉的指甲从自己的手腕上扒拉开，随即手心朝下，重重拍下“同意”的按钮。
　　其他理事会成员见状面面相觑，诺拉气得发抖，涂了芭比粉口红的樱桃小嘴在那张已经发皱的脸上十分吸睛。
　　连琦依旧视若无睹，甚至颇有一副要把腿架到诺拉胳膊上的架势，仿佛身上那套西装束缚了他的本色：“我投完了，你们快投吧，别磨磨唧唧的，尽耽误事。”

　　“你……你们！你们会成为罪人的！你们是异能者里的背叛者！千秋万载，我们的后代，都会因你们今天自以为善良的决策而死！”
　　诺拉愤怒地站起，指着所有人的鼻头：
　　“你们这群蠢货！先是黎明悠雪和方木舟死了，之后呢，是你，是你，还有你！在这里装什么高尚呢？人类就等着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最强异能者一个个赶着去献殷勤，等消灭了我们种群里最强大的这批人，你期待那些有着浇花种草的破烂异能者保卫家园？”

　　方魏一脸疑惑：“您转移矛盾的本事一向厉害，但这次真的有些牵强了。当初世联一直主张修复黑晶石，找回方军长和黎主席，您老怎么说的——没必要，浪费资源！当时您怎么没把他俩当种族之光？”
　　“今时不同往日了！”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了！今天异能者对人类的遭遇坐视不理，你指望日后人类对你笑脸相迎？”
　　“你别给人类机会就好了！压制，权衡，这还要我教你吗！”诺拉拍打着桌子。
　　方魏说：“人类发展是大势所趋，异能者的生育率和强异能率降低又不是人类害的，你以为第一世界是自己想走向衰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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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突然骂了一嘴的第一世界负责人毫无反应，长寿的人总是见惯了各色各样的人和事，只是风轻云淡地端起桌前凉了的茶抿了一口：“我没意见呢小方，我已经让同事去第三世界A区守着了，没我什么事的我我也先过去帮忙咯？”
　　方魏点点头，第一世界负责人仙气飘飘地走了，诺拉冷笑一声：“联盟不是最讲究民主和公正吗？今天我就不同意派遣二界的人员去，你能拿我怎么样！”

　　“没事呀，方魏镇不住你，我还镇不住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会议室响起、回荡，刚走出门第一世界负责人与女人擦肩而过，微微瞪大了眼睛：“……悠雪？”
　　陈深扎了一个高马尾，黑黑的长发随着步伐摆动着，她穿着联盟标志性的全黑制服，稳步迈入会议室，一如当年。
　　诺拉傻眼了，立刻望向方魏，方魏也满脸震惊，这让她确信方魏不是演的，毕竟火系的演技都很差。

　　确实不是演的。方魏震惊是因为陈深现在身无异能傍身，一个人没有任何保护就来到了这里，他安插的保镖居然也没一个人发现，他不知道是该先担心姐姐受伤害还是先把那几个没用的家伙工资扣光。

　　整个会议室陷入一阵骚动，有质疑声，有欢呼声，也有唏嘘声。
　　但这些陈深都不太在意。
　　她活动了一下颈椎，淡淡地说：“有我在，你们决策需要考量的因素应该又变了吧。”与此同时，她微微抬眼，扫视全场。
　　时隔多年，诺拉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紫色眼睛，冷漠、傲慢、不通人情……这个女人的性格还是一如既往的可以用恶劣来形容。
　　按下决策按钮的“滴”声又开始响起，理事会的成员们缄默不语，他们都没再看诺拉的脸色，只是静静地按下“同意”。

　　诺拉深深看了陈深一眼，似乎有千言万语在嘴边，但她只是叹了一口气，沉重地说：
　　“黎主席，我祝你永远强大，但这不是为了你。”

　　“不重要。”陈深说，“我回来也不是为了你，我只为和平和秩序而战。”

　　霸道，独裁，强权。
　　这些帽子扣在别人身上，别人还会担心为人诟病。黎明悠雪不一样，她不在乎，她只知道第二世界很依赖她。
　　诺拉不情不愿地按下了按钮，驰援计划的通过率是惊人的100%，全票通过。
　　方魏站在陈深身后，一时间有些哽咽。
　　怎么办，怎么到最后还是要靠姐姐来救场？难道我——
　　“你做得很好。”
　　陈深转过身，温和的笑容让方魏想起很多年以前，那时的他无论在联盟军校取的怎样的成绩，悠雪总是鼓励他，正式服役后，哪怕他做得差强人意，姐姐也只会说：“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你已经很棒了，你是我的骄傲。”平时怼他打趣他，姐姐都十分毒舌，可她从没否认他。
　　陈深最能看出方魏心中的不安，可惜两人都长大了，她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摸摸他的发顶，或给他一个拥抱，只能轻拍他的肩，给予一个肯定的微笑。
　　“成长是需要时间的，对自己宽容一些……”陈深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知道，就算我今天不来，你也一定能做到。”

　　周星从丰州搜神司的传送碑走下来，刚要从丰州转移去东京的祝晴看见来人，不禁一愣：“g……周组长，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跟严宛在那不勒斯吗？”
　　“哦，严副让我来丰州看看。”
　　祝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丰州有什么？你一个人可以吗？”
　　周星礼貌地笑笑：“没问题。不耽误祝军长了，你们快去东京吧，听说雀阁成员的行踪均已被分析公布了。”
　　祝晴心里觉得不太对劲，但眼见通讯器上的红点——座山雕的定位还在快速移动，她只能点点头，招呼了两个一组成员过来：“你们跟着周——”
　　“真不用！”周星难为情地推拒了，“我走了，不分散力量了！”
　　祝晴还要再说几句，周星却跟脚底抹油了似的，飞快地跑了，留下一组的几个成员耸耸肩，众人一起站上了传送平台。
　　一个组员突然冒出一句：“刚刚那个是谁啊？”
　　祝晴说：“三组组长啊，你们没见过？”
　　“不常见。”
　　“没什么印象。”
　　“他长得好眼熟……”
　　“好像在教科书上见过……哦，方木舟。”一个新进一组的学员兵说道。
　　一组的老人们瞬间哑巴，其中一个组员捂住了学员的嘴巴，其余人只能偷瞥祝晴的脸色，生怕犯了什么忌讳。
　　片刻，传送完成，祝晴踩着她的皮质军靴在东京落了脚，东京正值大暴雨，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顶棚上，又像河流一样汩汩地流下，风刮得门也嗡嗡响，周围人只听见祝晴在前方丢下含糊不清的一句话：

　　“这世上……找不到第二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