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轨》榭临

59、裂隙 一级警报，

　　应安安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期间第三世界的人都没再来过，亚瑟不知道玛格丽特动用了什么关系或者手段，第二世界那边似乎也一切安好，没有组织来追责或问询异能的暴露的事情。
　　玛格丽特给应安安办了休学，安安的状态却与他设想的完全不同。

　　应安安坐在洁白的病床上，手支在床前的小桌板上折纸，折完小船折月亮，折完月亮折小鱼……医生进来观察了一下，在表上写了点什么又出去了。
　　这些天玛格丽特都没有回实验室，这对她而言是极其罕见的，作为最勤快最push的导师，一年365天她都雷打不动地执行着实验计划，而今却因为这件事在医院坐了一个星期，期间除了打电话给周梦思和搜神司来处理这次的异能暴露事件，居然连那位姓方的少将也没见。
　　玛格丽特看着在床上折纸的女孩，神情复杂，过了很久，才开口道：“安安，你愿意去第二世界生活吗？”
　　应安安没说话，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重复折纸的动作。
　　令亚瑟意外的是，他罕见地听见了玛格丽特不耐烦的轻啧声。
　　向来冷静、温柔自持的养母为什么性情大变？
　　但亚瑟不敢吭声。

　　他也算不上了解玛格丽特，除了从实验所的人口中得知养母过去的身份与强大，他对玛格丽特这个人本身可谓一无所知……哪怕从这些年的相处分析，他也始终觉得比起“母亲”，玛格丽特一直扮演的角色其实更接近“老师”。他甚至一度在想，为什么只有他是同玛格丽特一起姓克拉克，而安安却拥有一个中国名字？难道当初在巴塞罗那，玛格丽特愿意把他们俩捡回去，真的只是看中了自己的异能吗？可为什么在日常生活中，玛格丽特对安安又一直有一些难以言清的保护和限制？

　　“应安安，我再问你一遍，你想不想去第二世界？”
　　亚瑟有些为难地说道：“教授，安安她受了刺激，你……”
　　“亚瑟，你看过她的精神壁吗？”玛格丽特转向他，眼神很冷漠，“你亲爱的妹妹是一个小骗子，她甚至骗过了你。”

　　这句话就像一道闪电直直地打在他身上，他不解，但却听话地将精神纤维伸向了应安安，而就在他将目光向妹妹移去时，他看见妹妹也如同被击中般愣住，之前还忙活着的手指此刻一动不动。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般将精神纤维探向了应安安的精神壁，然而还没等他一探究竟，应安安便轻笑一声，将头一扭，轻声说：“不用看了，哥，我没事。”
　　“……？”
　　错愕，不解涌上他的心头。亚瑟站起身，刚想一问究竟，玛格丽特说：“你不适合待在第三世界。”
　　应安安很平静地扯掉了自己手上的输液管，任由血珠从刚才细小的针扎处渗出：“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在这里读书、上大学。”
　　“那些人对你做了什么？他们还有没有对你做更过分的事情？”不明所以的亚瑟着急地问道。
　　应安安温柔地眯起眼，笑了：“让你担心了，我真的没事……你看，我现在能够自如地表达我想说的一切，这不是对比以前还进步了吗？哥，你不用精神纤维也能跟我对话了，这样不好吗？”
　　有几个瞬间，亚瑟觉得应安安跟玛格丽特长得有几分像，可他没多想，只是有点担忧地说：“好是好，但是——”但是怎么突然就好了，明明之前一直都有语言障碍的，现在还凭空得到了异能，这太奇怪了。
　　玛格丽特看了眼手表：“既然这样，你回丰州上学吧，巴塞罗那你现在待不了了，我会给你安排新的身份。”
　　“好。”

　　陈深把手揣在灰色休闲四分裤的裤兜里，过于宽大的白色短袖让她将近一米七的个子看上去有些消瘦，她微驼着背，整个人呈现出极其放松的姿态，穿过空无一人的二楼走廊。
　　研究所的全体工作人员此时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采样和化验，没有人在走廊瞎逛，这让陈深这种闲散人等有些格格不入。
　　她走到王林的办公室门口，还没扣响门，王林就从她身后出声：“没个正形，来干什么的！”
　　“……”陈深瞬间把背挺直了，“王主任，你吓着我了。”
　　“哼，这都能吓着你？”王林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上天入地，没有比咱们黎明主席更有天赋的能人了，您还能听不见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老头走路的的声音吗？”

　　陈深不吱声，王林慢悠悠地推开办公室的门，还等着她的回怼，可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她呛他。
　　他终于想起来，她受殷青的异能技影响，还是没恢复……而没有灵力的她，跟路边任何一个人类都没区别，兴许还差些。
　　于是，王林只能干巴巴地说几句来盖过这不太愉快的气氛：“早先让你好好锻炼身体多上几节体术课，跟害你似的！这下好了吧。”
　　陈深耸耸肩：“以前靠灵力横行霸道惯了，现在叫我学体术也来不及了，我这把身子骨都老了，不中用了。”
　　“……”王林磨磨牙，“你骂我老呢？”
　　“小女岂敢岂敢。”陈深走到王林坐着的办公椅背后，难得孝顺地给他捏起肩膀，“哎呀，您这里太紧了，最近工作强度很大嘛。”
　　“知道就好，多给我发点工资，听见没！”
　　陈深表面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想：每年研究所的开销可不小啊，我自掏腰包补贴那么多，这都花哪里去了？

　　王林没空看陈深的脸色，一脸凝重地看着电脑上传来的数据：“30……45……浓度这么高？”他的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全然没注意到陈深正悄悄地伸长手臂去够旁边挂钩上的钥匙。
　　也许是突然发觉肩膀力度的变化，王林狐疑地转过头：“你还站这里干嘛？”
　　“我也看看这数据啊。”
　　“你又看不懂，去去去。”
　　“你歧视我没文化啊？”
　　“大小姐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你再不出去我给方……周组长打电话了！”
　　“你打吧他不会接的。”
　　“……”
　　王林崩溃地用双手把自己的脸和稀疏的脑壳全抹了一遍，随即面无表情地说：“那你找张椅子坐下来看吧。”
　　陈深谄媚地笑了一下：“不了，我这就走。”
　　“……”
　　搁这儿闹他呢。

　　一道刺眼的闪电从天穹直劈而下，路人们纷纷抬头惊叹，雨势愈发大起来，加快了人们赶路的脚步。周星站在那不勒斯某个咖啡店的屋檐下，静默地看着雨水从水泥路上流淌进下水道。
　　“看来是B药剂，毕竟现在没有看见任何异能者暴走的现象。”严宛靠在一旁的石柱上，望着灰蒙蒙的天，轻叹道，“早知道当初就把雀阁当恐怖组织处理了。”
　　世联已经向第三世界全体发出了预警公告，技术组员开始全线监测降雨情况，那不勒斯的驻点人员则把雨水样本简单处理后传回给世联研究所，让王林进一步分析。

　　周星看着从屋檐滴落的雨水，突然将手探了出去，却被严宛一把拦住。
　　严宛皱着眉：“你怎么了？”
　　周星的脸色说不上好，但也看不出来什么来，他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欸，你说实话，我跟方木舟……是不是真的很像啊？”

　　吓死我了。

　　严宛听前半句的时候差点没绷住，好在周星还保留一点愚蠢。他淡淡地回复：“挺像的，悠雪品味这么刁钻的人一生就爱过两个人。”
　　“两个人，还有谁？”
　　严宛疑惑地看着他：“你和方木舟啊。”
　　“这样啊。”

　　一个组员跑过来和严宛对接了一下情况，严宛点点头，安排了几个人留在这里继续观察，剩余的先去世联，以防玛格丽特是调虎离山之计。与此同时，祝晴和一组还在追踪尚未落网的座山雕等雀阁成员。
　　严宛揉了揉眉心，不知为何，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悬在他的心头，他刚想坐下来招呼服务员点杯咖啡，却后知后觉出刚才对话里的微妙之处。一转头，周星连个人影都没有了。
　　他立刻叫住旁边的组员：“周组长呢？”
　　组员显然也懵了：“刚才还在这儿呢？”

　　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雨棚和窗户，世界突然变得十分嘈杂。严宛的眉头始终没松开，无奈之余，他只能拿起通讯器拨打周星的电话，然而还没等信号接通的“哔”声响起，通讯器突然亮起红光，显示屏上是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与此同时，周围所有组员都怔怔地举起自己闪着刺眼红光的通讯器。
　　一级警报，全员通知，重大伤亡。

　　方魏站在主席办公室，刚刚挂断通讯器的来电，李秘书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同样神色凝重的A区领导人。
　　方魏静静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等我15秒，就15秒。”
　　心头的重压让他有些站不稳，但他没有站不稳的权利。
　　在第三次深呼吸结束后，他缓缓开口道：“特行组刚传来的消息，东京、首尔、旧金山突发特大暴雨，上万名普通人当场出现发烧、神志不清的状况。目前已有2084人检测出异能波动，1967人确认已无生命体征……医疗资源紧张，考虑先将异能觉醒的人进行集中管理，必要时可直接转移到第二世界A区。”
　　李秘书快速记录在笔记本上，问道：“后续体量变大，是否可参照百年前第三世界B区的案例先在第二世界设立特别行政区？”
　　设立特别行政区吗？
　　方魏犹豫了。百年来，也就设了那么一次。三界现在好不容易达到这种平衡，如果在二界再重新设立一个特别行政区，要划分在哪块土地上呢？第二世界B区吗？他们会愿意吗？
　　且不论联盟内其他区域是否有异议，当下乱成一乱，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放出去，还不知道要引起多少不满。
　　“先不要。”方魏说。
　　李秘书点点头，退了出去，方魏看着已经有些焦灼的A区领导人，略带歉意地上前拉开椅子：“您坐。”

　　赶来的A区领导人是一位没有异能的老者，两鬓斑白的他穿着一丝不苟的中山装，布满皱纹的手搭在桌案上。方魏看着这副已经垂垂老矣的躯体，嘴巴张了又闭，临到嘴边只是简短地问候道：“孔先生，这些年您身体还康健吧？”
　　孔先生长得文质彬彬，尽管年事已高，儒雅气质却未减：“还记得联盟刚成立，那时我已五十多岁，在联盟大楼见到你时，你站在悠雪旁边，她那么年轻，你看着也不过二十来岁……而今过了三十年，你的容颜没有丝毫变化，我却已步履蹒跚。”
　　“辛苦您……千里迢迢。”方魏想起当初那个站在演讲台前为第三世界发声、精神矍铄的学者，内心有诸多不忍。他知道，孔先生来这里绝不是叙旧与闲谈，先前部署的预防计划已经失败了，如今的事态迫在眉睫，光靠A区自己的力量远远不够，联盟不能坐视不理，但联盟现在分散出去的人员太多了，必须让二界其他区增派人手。

　　可二界的异能者怕是未必愿意。

　　原因太简单了。普通人与异能者的冲突与日俱增，第三世界人类一次又一次的科技革命让第二世界的异能者感到恐惧，他们发展得越快，就代表能力越强，在联盟的发言权就越大，这无疑挤占了第二世界异能者的生存空间。
　　尽管第二世界C区掌握着更高级别的科技力量，但C区本质上是人类高文明阶段的形态，他们看似与二界是一体，但从利益和种族来说，C区与第三世界同根同源，比起异能者，他们显然更加亲近人类，也更乐意看见第三世界的发展。
　　谁都知道，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第一世界之所以能够管理第二、三世界数百年，是因为那时的神明拥有所有人难以比肩的力量。联盟能够成立，是因为神明血脉愈发稀少，第二世界涌现出一批又一批异能者，而其中以余梓玥为代表的顶尖异能者提出了“共存”。
　　强者，才有资格制定规则。异能者生活在弱肉强食的世界，这是他们唯一坚信不疑的真理。
　　面对第三世界的崛起，第二世界的异能者难免恐慌，他们害怕被围剿，更何况多数异能者所拥有的异能毫无杀伤力。长期以往，异能者的异能将不再是强大的武器，他们的处境将愈发糟糕，人类为刀俎，异能者为鱼肉。
　　现如今出了这档事，为了维护第三世界的和平，拯救无辜的人类，要二界B区出人出力，他们怕是不愿的。

　　孔先生看着眼前发愁为难的年轻人，斟酌着开了口：“主席，我理解你的不易，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如今的世界，是异能者更强，还是人类更强？”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方魏诚恳地回答道：“当然是异能者。异能者的基数大，异能的上限也非常高……就算让二界C区和二界B区打一架，估计也是两败俱伤，谁也讨不到好，更不用说第三世界了。”

　　孔先生说：“是啊，主席，您是一个公正的人，我不想用雀阁的事去谴责谁，我很清楚这是极少部分极端人士做出来的事……跟联盟还有二界打交道的这三十年里，我见到了太多太多心怀善意的异能者，您的任劳任怨，黎明前主席的无私，祝军长与连总长的真诚……当然，每一位联盟的工作人员都值得我的尊重，你们为和平牺牲了许多，这些我都清楚。”
　　“可雀阁这种恶性事件，只要有这么一件，只要一件！人类就会发生大面积伤亡！联盟成立前，二界的异能者在战乱期间可以随意来到三界虐杀人类，联盟成立后，每年依然有异能者异能失控或者恶意报复导致无辜人类丧命的案例，人类在异能者面前真的太弱小了，方主席！”孔先生字字泣血，言语间没有责问，唯有无力与悲痛，这让方魏更加为难。
　　“我知道联盟已经做出了很大的努力，有些事情无法避免，我今天来，只是想恳求二界能够向我们伸出援手，联盟的督促如果不管用，我愿意亲自去二界B区和他们的理事沟通！”孔先生言辞愈发急切。

　　方魏眉宇间满是疲惫，他轻声回应道：“孔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这么多年来的和平是各方共同维系的结果，请您给我一点时间，二界那边我会去沟通的，我很清楚事态恶化会加剧动荡，请您相信我，相信联盟，如果联盟无法约束各区，联盟将名存实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