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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周氏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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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令璎点头,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还有一件事。”她压低声音,“她的裙子。”
楼无咎目光一动。
“拖得太长了。”萧令璎道,“我在宫里见过那么多妃嫔命妇,没有一个人会把裙子拖那么长。要么是宫中大典的礼服,要么就是——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脚。”
楼无咎望向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县主好眼力。”
萧令璎摇头:“倒没有什么好眼力。只是方才在春杏房里,看见那双云头锦履,总觉得哪里不对。那样一双鞋,至少值三五贯钱,春杏一个侍女,如何买得起?那鞋的主人,分明是有身份的人,却要借春杏的躯壳出行——他自己的脚,为何不能落地?”
她说着说着,忽然顿住。
楼无咎指尖有节奏地轻点膝盖处,等她继续说下去。
萧令璎眉头紧锁,总觉得有什么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却怎么也抓不住。
“算了,”她揉了揉眉心,“回去再想。”
马车一路疾驰,穿过朱雀大街,进入皇城范围。远远的,麟德殿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宫宴应该还没散。他们这一趟出来,不过两个多时辰,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齐嵩睁开眼,沉声道:“待会儿复命,怎么说?”
楼无咎想了想:“照实说。郑攸死于妖物之手,春杏也是。画皮妖藏身古画,玉梳妖藏身玉梳,两者皆已锁定。神后若有旨意,明日再议。”
齐嵩点头。他擅长查案追凶,却不擅长捉妖,这些和妖周旋的弯弯绕绕他不懂,楼无咎怎么说,他就怎么回。
马车停在麟德殿外。
三人下车,踏着积雪往殿门走去。殿内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声传来,宫宴还在继续。门口的内侍远远瞧见三人,就忙不迭地迎上来,引着他们入内。
踏入殿门的瞬间,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殿内觥筹交错,谈笑声此起彼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萧令璎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御座之上。
神后依旧端坐,正与身侧的长公主低声说着什么。长公主此刻神情平和,见了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安心。
萧令璎收回目光,跟着楼无咎和齐嵩走向偏殿,圣上让他们在那里候着,稍后复命。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殿顶藻井的彩画上,《八仙过海》中的何仙姑,眼珠又微微转动了一分。
这一次,她看的不是殿门。
而是御座之上,神后斜后方的位置。
那里,卢惠妃正端坐着,唇角含着温婉的笑,宽大的袖袍中,她正摩挲着一柄小小的玉梳。
玉梳呈半月形,羊脂白玉,梳背镂刻芙蓉缠枝。
和郑夫人柳氏发间那柄,一模一样。
第二日,腊月廿四。
萧令璎起得很早。昨夜回宫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郑府的事。那双云头锦履,那幅《芙蓉图》,那个美得不似凡人的“照夜”,还有玉梳里那个凄凄哀哀的“阿芙蓉”——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她不信照夜说的那些话。什么“那些人是心甘情愿借面皮给我”,什么“三日之后躯壳归还”——若真是心甘情愿,郑攸为何会死?春杏为何会丧命?
可她也不全信阿芙蓉。阿芙蓉说自己是善魂,可那柄玉梳确实出现在郑攸死的地方,寒衣节那个老妇人也是受她操控。她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可提到谁把她们抽离和封印时,她的反应分明有一瞬间的凝滞。
阿芙蓉记得。或者说,她记得一些事,却不愿意说。
萧令璎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梳洗。今日还要去大理寺,和齐嵩、楼无咎一起整理郑府的线索。神后下了旨意,让大理寺彻查此案,务必查清画皮妖的来历和目的。
她刚穿戴整齐,门外便传来叩门声。
“县主,楼道长请您去一趟麟德殿。”是贴身侍女的声音。
萧令璎微微一愣。麟德殿?那里不是举行宫宴的地方么?今日又有什么事?
楼无咎什么时候出府了,竟比她还早进宫。
她披上狐裘,推门而出。雪停了,天色灰蒙蒙的,远处的殿宇覆着一层白,迷迷茫茫的叫人看不清。
麟德殿中,楼无咎站在殿中央,抬头看着藻井上的彩画,不知在想什么。齐嵩站在他身侧,正和几个大理寺的官员低声说着什么。
见了萧令璎,楼无咎微微颔首:“县主来了。”
萧令璎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藻井。那幅《八仙过海》依旧栩栩如生,八位仙人各显神通,踏浪而行。何仙姑手持芙蓉,脚踏莲花,神情安详。
“楼道长在看什么?”
“在想一件事。”楼无咎道,“昨夜回宫后,我又去了郑府一趟。”
萧令璎讶然:“又去了?你一夜没睡啊?佩服佩服。”
楼无咎点头:“有几处地方没看仔细,想再确认一下。书斋里的《芙蓉图》,春杏房里的那双云头锦履,还有——郑攸的书案。”
“发现了什么?”
楼无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纸,已经有些发黄,边缘烧焦了一角。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字:
“大业十四年三月,帝幸江都,宫人尽散。余携画归乡,途经洛阳,遇乱兵,画失。后闻画现于吴兴柳氏,欲往寻之,未果。甘望绝笔。”
萧令璎看着这张纸,心头剧震。
“这是——”
“从郑攸的书案夹层里找到的。”楼无咎道,“他应该也在查那幅画的来历。甘望是隋末的宫廷画师,百年前他多次拜访底蕴深厚的书画世家,就为了找《芙蓉顾盼仕女图》。吴兴柳氏当时得到了流失的这幅画作,甘望听闻传言便跋山涉水来到江南求画。其实这画本是他的,他甚至愿重金赎买,可不巧的是人家不愿给他,只说这画已经被赠与他人了。”
齐嵩走过来,沉声道:“我们也仔细查了郑夫人的底细。她确实是吴兴柳氏后人,祖上曾在隋为官。那幅《芙蓉顾盼仕女图》,是她曾祖父年轻时从洛阳购得的,一直当做传家之宝。后来她出嫁,那画便随她来了郑府。”
“画如今在何处?”
“不知道。”齐嵩摇头,“郑夫人说几年前不见了,可我们查了她的陪嫁清单,那幅画一直登记在册,直到三年前还在。”
三年前。
萧令璎脑中飞快地过着时间线。三年前,郑妍还没及笄,郑攸刚入光禄寺,柳氏还是郑府的当家主母,夫妻和睦。三年前……
“三年前,郑祭酒纳了一房妾室。”齐嵩道,“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姓周。柳氏那时闹过一阵,后来不知怎的就消停了。”
萧令璎心头一动。
“那周氏如今何在?”
“在郑府西院,好好的。”齐嵩道,“我让人去问过,她说自己从未见过什么古画,也不知什么玉梳。不过——”他顿了顿,“她说,三年前郑夫人曾找她要过一绺头发,说是要一起做个什么符咒,保佑老爷平安。”
头发。
萧令璎和楼无咎对视一眼。
有些妖物,要操控一个人,需要对方的毛发、指甲、或者贴身之物。那柄玉梳若是媒介,柳氏供奉它,便已将自己卖给了它。可若想操控旁人——
“郑攸那几日对镜梳妆,是阿芙蓉借他的躯壳。”楼无咎缓缓道,“可阿芙蓉是怎么控制他的?”
萧令璎脱口而出:“那面铜镜。”
“对,那面铜镜。”楼无咎道,“郑攸死时,镜子里映出的是阿芙蓉的脸。那镜子本身就是媒介。可郑攸为何会对着镜子梳妆?那梳妆的动作,是阿芙蓉借他做的,可一开始——是谁让他坐到镜前的?”
萧令璎脑中闪过郑夫人那张苍白的脸。
“郑夫人。”
楼无咎点头。
齐嵩皱眉:“可她儿子死了,她哭成那样,总不会是她亲手害的吧?”
“她未必知道自己害了他。”萧令璎轻声道,“她只是想让儿子帮忙看看那面镜子,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她以为那是梳中仙的恩赐,却不知道那镜子会要了郑攸的命。”
殿中一时沉默。
良久,楼无咎开口:“还有一个问题。阿芙蓉说,她是被封印在玉梳里的善念,照夜是画中的恶念。可照夜昨夜说的那些话,分明暗示她们本是一体。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萧令璎想了想:“也许是各说各的。阿芙蓉忘了从前的事,只记得自己是善。照夜记得从前,却不愿承认自己是恶。她们各自以为的那一半,或许都是真的,又或许都是假的。”
楼无咎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意外的神色。
“县主这话,倒是通透。”
萧令璎摇头:“不过是胡乱猜的。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那幅《芙蓉顾盼仕女图》。画在哪里,照夜就在哪里。找不到画,就找不到她。”
齐嵩道:“我已经让人去郑府搜了,里里外外都翻一遍。若画还在郑府,总能翻出来。”
“若不在呢?”萧令璎问。
齐嵩语塞。
楼无咎缓缓道:“若不在,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幅画,早就被人带走了。而带走它的人,和柳氏三年前突然‘消停’有关。”
三年前,周氏进门,柳氏闹过,然后消停了。
三年前,那幅画还在陪嫁清单上,然后“不见了”。
三年前,柳氏找周氏要了一绺头发。
萧令璎脑中灵光一闪。
“周氏。”她脱口而出,“周氏和那幅画,有没有关系?”
齐嵩一愣:“县主是说,周氏偷了画?”
“不是偷。”萧令璎摇头,“是柳氏自己送出去的。”
楼无咎目光微动。
萧令璎飞快地整理着思绪:“柳氏供奉梳中仙,想要年轻美貌。梳中仙要实现她的愿望,需要媒介——那绺头发,是用来控制周氏的。周氏进门后,柳氏闹过,然后消停了,为什么?因为梳中仙告诉她,她会如愿以偿的。她如愿以偿了,就不再闹了。”
齐嵩皱眉:“可她现在老了,周氏还是年轻。她如愿什么了?”
萧令璎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也许,她如愿的,不是自己变年轻。而是让周氏变成她。”
殿中一片死寂。
楼无咎的声音打破沉默:“县主的意思是,那幅画里的照夜,借了周氏的面皮?”
“不一定借了面皮。”萧令璎道,“也许只是借了周氏的身份,活在郑府里。柳氏把画送到周氏房里,让周氏日日对着那画,然后周氏就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柳氏以为那是梳中仙的恩赐,让她不必再面对年轻貌美的妾室——因为那妾室,已经变成了梳中仙的人。”
齐嵩倒吸一口凉气。
楼无咎沉默片刻,忽然转身朝殿外走去。
“楼道长?”
“去郑府。”他头也不回,“周氏那里,或许藏着答案。”
萧令璎快步跟上。齐嵩吩咐了大理寺的人几句,也追了上来。
马车再次驶向郑府。
这一次,天色灰蒙,积雪未化,街上的行人比昨夜多了些。小年过后便是除夕,家家户户都在忙着采买年货,偶有孩童在街边堆雪人,笑声清脆。
萧令璎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郑妍说过的话——“我阿娘只是想让自己好看些,想让阿爷多看她几眼。”
多看她几眼。
她垂下眼帘,放下车帘。
车内的楼无咎依旧闭目养神,齐嵩则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三人各有心思,一路无话。
行至郑府。
白灯笼还挂着,在风中摇晃。门房老仆迎上来,眼睛红肿着,引他们进了府。
“周姨娘住在西院。”老仆低声道,“她……她这几日不怎么出门,说是身子不爽利。昨夜的事,她也知道,哭了一场,今早还去给少卿上了香。”
楼无咎点头:“带路。”
西院比东跨院小一些,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正开着淡黄的花。积雪覆在枝头,衬得梅花越发清瘦。廊下站着一个丫鬟,见了他们,忙行礼。
“周姨娘在屋里,奴婢去通传——”
“不必。”楼无咎已经推开了门。
屋内暖意融融,熏着淡淡的香。窗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素白的衣裙,正低头绣着什么。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目柔和,肤色白皙,算不上绝美,却有一种温婉的气质。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微微凝着,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萧令璎盯着她的眼睛,心头忽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那双眼里压抑着什么情绪,和那张素雅的脸不太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