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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小年瑟瑟 ...

  •   柳氏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妾身……妾身当年确实得到过一幅古画,画的是仕女赏芙蓉。妾身爱不释手,日日观摩,后来便仿了这幅《芙蓉图》。”

      “那古画呢?”

      “不……不见了。”柳氏目光闪烁,“几年前,妾身整理箱笼时,那画就不见了。妾身以为是下人偷了,查了许久,也没查出下落。”

      阿芙蓉的声音从玉梳中幽幽传来:“她没有说谎。那幅画确实不见了——因为画中的她醒了,为了安全起见,她一定将自己的本体藏起来了。”

      一阵幽幽的叹息从书斋深处传来。

      不是从画中,而是从书斋的每一寸空气里,从墙上的每一幅字画里,从案上的每一本书册里。

      那叹息悠长而哀婉,像是风穿过枯荷。

      “玉梳里没用的蠢物,又在编排我。”

      声音同样轻柔,带着些微沙哑。

      书斋正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大红的宫装曳地,裙摆层层叠叠,铺开如一朵盛放的芙蓉。腰束金丝软带,系着八幅长裙,裙裾拖曳三尺有余,将脚下遮得严严实实。那人身形修长,却不显得高大,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纤弱袅娜,肩背薄薄的,腰肢盈盈一握,站在烛光的阴影里,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楚楚之态。

      它缓缓抬头。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饱满红润。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简直是块上好羊脂玉。乌发如云,绾着高高的宫髻,簪着一朵绢制的芙蓉花,花瓣层层叠叠,与裙上的绣纹遥相呼应。

      美得不似凡人。

      萧令璎盯着那张脸,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那张脸太完美了,完美得像画中的人,完美得让人找不出半点瑕疵。可正是这份完美,让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从脸下面开始就被高耸的衣领和垂落的发丝遮得严严实实。

      “阿芙蓉,你又在说我的坏话。”美人轻轻开口,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带着一丝嗔怪和委屈,“我何时害过人了?那些人分明是心甘情愿将面皮借给我的。”

      玉梳中,阿芙蓉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你胡说!你夺了九十九张面皮,那些人全都没了魂魄——”

      “没了魂魄,是因为他们太贪心。”照夜叹了口气,眼波流转,看向萧令璎,“萧县主,你信她的话吗?”

      萧令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桃木簪在鬓边微微发烫,提醒着她眼前这具美艳皮囊之下,藏着不可知的东西。

      她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说了下去:“阿芙蓉总说我是恶魂,她是善魂。可她可曾告诉你,郑攸死的那夜,她就在现场?那面铜镜,本就是她引郑攸去照的。”

      玉梳中,阿芙蓉的声音一滞。

      “还有,”照夜缓缓走近一步,裙摆拖曳,在地上无声地滑动,“寒衣节那日,有人往县主手里塞了一把梳子,说是家传之物,请县主帮忙换身御寒衣裳。那人你可还记得?”

      萧令璎瞳孔微缩。

      寒衣节,她确实遇见过一个老妪。

      老妇人一把年岁了,捧着梳子,说想换衣物和吃食,她衣物单薄又冒雪独自前来,手上还有冻疮。她心软,自然应了,其实哪怕没有梳子她也会给衣物和吃食的,不过老妪非要她以物换物。

      事后梳子给了楼无咎,他说那物件有点邪他会处理,她也就没多想了。

      “那老妇人的女儿,三年前得了重病,如今只剩一口气了。”照夜轻声道,“她在梳中仙的牌位和那把芙蓉玉梳前许了愿,求女儿能好起来。然后她便成了可操控的傀儡,替玉梳把芙蓉梳送到你手上——那梳里,有阿芙蓉的一缕气息。”

      “你们想要我身上的恶业之力,对吧?”萧令璎双手环抱在胸前,饶有意趣地瞧着这出双簧戏,一字一顿道。

      照夜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赞赏:“县主果然聪慧。你身上的恶业,对我而言是大补之物。可阿芙蓉也想分一杯羹,所以她先下手为强,让你拿到那柄芙蓉玉梳——那可不是为了护你,是为了标记你的位置啊。”

      楼无咎忽然开口:“那玉梳,是你让她送的?”

      “是我。”阿芙蓉的声音从玉梳中传来,竟没有丝毫辩解,“我确实想借县主的恶业修行。可我从未害人性命,只是借一丝气息。而她——”玉梳震动,指向照夜,“她夺人面皮、毁人魂魄,才是真正在作恶!”

      照夜没有反驳,只是幽幽叹了口气。

      “阿芙蓉,你我本是一体,何必分得这样清楚?”

      玉梳中,阿芙蓉的声音骤然尖锐:“谁与你一体!”

      照夜缓缓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她看着自己的手,目光里有说不出的疲惫。

      “你忘了,我可没忘。一百年前,我们是一体的。后来有人把我们抽离,封在两处。你被封在玉梳里,日复一日沉睡,渐渐忘了前事。我在画中醒着,一天天看着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梦呓:“我确实夺了面皮。可那些人,哪一个不是说过喜欢我、转头就忘的?他们说喜欢我的容貌,我便让他们亲身感受这幅皮囊的好——借他们的躯壳活三日,许他们在镜前欣赏我的美。三日之后,躯壳归还,是他们自己魂魄太弱,撑不住,这也怪我么?要怪就怪他们自己的无知和贪婪。”

      郑妍听得浑身发抖,躲在萧令璎身后。

      齐嵩握紧剑柄,沉声道:“狡辩!夺人性命,便是作恶!”

      照夜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看一只蝼蚁。

      “齐少卿,你腰间那柄剑,杀过多少人?他们是心甘情愿让你杀的么?难不成你也是在作恶?”

      齐嵩虽知这是诡辩,但也一时语塞。

      楼无咎一直没有说话。他盯着那美人,目光从她的脸移向她的裙摆——那裙摆拖曳在地,将脚遮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也无。他忽然想起春杏床下那双云头锦履,做工精良,价值不菲,干干净净,从未沾过泥。

      那双鞋的主人不穿自己的鞋,却要借春杏的躯壳出行——是因为自己的脚,不能落地?还是那双鞋根本不合脚?

      “道长。”照夜忽然转向他,声音柔顺,“你在看什么?”

      楼无咎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在想你方才的话。你说你和阿芙蓉本是一体,后来被分开。是谁将你们分开的?”

      照夜沉默了一瞬。

      “一个游历的道士。”她轻声道,“他把我们封在画里和梳里,以为这样就能削弱我们的力量,我们就能安分待在物件里。其实,我们分开比困在一起更痛苦。我醒着,她睡着;我记着一切,她却什么都忘了。一百年,整整一百年,我的怨念和修为反而被激得与日俱增。”

      玉梳中,阿芙蓉的声音忽然弱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噎住,发不出声来。

      萧令璎敏锐地察觉到这一丝异样。

      “你方才说,”她缓缓开口,“你夺面皮,是因为那些人说过喜欢你、转头就忘。可那些话,是说给谁听的?”

      照夜微微一怔。

      萧令璎盯着它的眼睛,一字一顿:“是说给‘阿芙蓉’听的,还是说给‘照夜’听的?那些说喜欢的人,喜欢的是画里的你,还是梳里的她?”

      照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转瞬即逝。

      “县主这话,我不明白。”

      “我明白。”楼无咎忽然接口,“你方才说,你和阿芙蓉本是一体。可你又说,那些说喜欢的人,转头就忘。那些人喜欢的是谁?若是喜欢一体时的你,你在分开后才去夺面皮的动机是什么?”

      照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玉梳中,阿芙蓉的声音忽然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哀怨,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道长果然聪明。我也想问这个问题呢。”

      两人一唱一和,竟隐隐有联手之势。

      照夜看着他们,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的温婉不同,带着些微凉意和幽深。

      “有意思。”她轻声道,“一个小道士,一个小县主,竟能联想到这一步,差点把我自个儿给绕进去了,有些答案我也不清楚呢。今夜太晚了,我乏了。有什么事,待我休息好再说吧。”

      她转身,裙摆旋转如一朵盛放的芙蓉。

      “等等——”齐嵩拔剑欲追。

      楼无咎抬手拦住他。

      那美人走到书斋深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缕轻烟,飘入壁上那幅《芙蓉图》中。画上的芙蓉花轻轻摇曳,仿佛被风吹过,又归于静止。

      玉梳中,阿芙蓉的声音幽幽响起:“她走了。”

      萧令璎盯着那幅画,忽然问:“阿芙蓉,你方才说,你们本是一体。那她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玉梳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阿芙蓉的声音有些茫然,“我记不得从前的事了。我只知道,醒来时就在这梳子里,一直一直睡着,偶尔会做噩梦,梦里有人在哭。后来有人供奉我,我便醒得多了些,慢慢知道外面有个她,叫照夜,是我的恶魂。可今夜听她说了那些……我也不知道该信谁了。”

      楼无咎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柄冰冷的玉梳收入袖中。

      齐嵩皱眉:“楼道长,这梳子——?”

      “带回去。”楼无咎道,“她也好,画里的也好,都有太多话没说清。今夜先回宫复命,后续再做打算。”

      萧令璎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幅《芙蓉图》。画中的芙蓉花静静开放,花叶舒展,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总觉得,那些花瓣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三人退出书斋。

      门外,雪还在下。郑妍扶着郑夫人站在廊下,郑府的仆人们远远聚着,不敢靠近。郑夫人面色灰败,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全靠郑妍撑着。

      萧令璎走过去,轻声道:“你们今夜先歇在驿馆吧,我马上去安排房间。那妖物情况比我想象中要复杂,但这段时间应该不会伤人了,我会增派人手在府里,有任何动静都会立刻通知我们。明日大理寺会再来人,到时候还需要大人和夫人配合,届时也会给您们和仆从们记笔录。”

      郑夫人抬眼看她,目光空洞:“阿璎,我儿子……真的没了?”

      萧令璎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郑夫人闭上眼,两行泪滚落下来。她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发出沙哑的呜咽:“我不走,我还要给我的攸儿守灵,怎么能把他一人留在府上呢,他一定很冷很害怕……”

      郑妍红着眼眶,低声道:“阿璎,我阿娘她……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那梳子也是她听人说供奉梳中仙能实现愿望才带回府里的,她只是想让自己容貌变美些,想让阿爷多看她几眼……你也看到我阿娘因为阿兄的事憔悴成什么样了。阿娘不去驿馆我也不走,我也想为阿兄守灵,你的心意我心领了,既然那妖物暂时不会有什么举动,我们还是留在这里吧。你放心,有这么多的侍卫在,我们不会有事的。”

      萧令璎握住她的手,没有说什么。

      人有时会有点小私心,这点私心放在平时,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贪念。可当这贪念遇上妖物,便成了催命的符咒。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些年里,旁人说她是不祥之人,她也曾暗暗怨过,怨为何偏偏是自己成为皇室的百年恶业载体,怨阿爷阿娘甚至是神后和圣上为何不护着自己,任凭他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可今夜她才明白,那些恶业,何尝不是无数人的贪嗔痴怨堆积而成?而她因此滋生的埋怨、不甘和藏在心底的小小阴暗,或许正是妖物们最想要的养料。

      阿爷他们希望她能勇敢直面自己的内心和外界的各种声音。正因如此,她才幸免于难——养成了如今这样端方正直的性子,不至于让妖物趁虚而入。

      “怔着做什么,走吧。”楼无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萧令璎回神,见他站在风雪中,玄青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肩上已落了一层薄雪。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的,像这冬夜的雪。

      “好。”

      她跟着楼无咎和齐嵩踏入马车。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车内,齐嵩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眉头紧锁。楼无咎握着那柄玉梳,盯着上面的“阿芙蓉”三字,不知在想什么。

      萧令璎靠在窗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街景。长安城内雪落无声,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着喜庆的大红灯笼,映出一团团光亮。

      小年夜,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郑家却挂起了白灯笼,显得格外寂寥。

      她放下车帘,轻声道:“你信她的话吗?”

      楼无咎抬眼:“谁?”

      “画里那个。她说的那些,你信几分?”

      楼无咎沉默片刻:“三分。”

      “哪三分?”

      “她说她和阿芙蓉本是一体,我信。她说阿芙蓉也想借你修行,我也信。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她说那些话时,眼神真假对半开。不过,真在何处,假在何处,尚且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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